第1章 第1章
2025年，入夏，重城。
距离那场史无前例的特大流星暴已经过去半个月，但空气里仍旧残留着淡淡的灰烬味道。
半月前，一场震惊历史的流星雨降临全球，漫天流星体穿过大气层时燃烧的火痕几乎点燃了整个地球所有的天幕。
全球民众都用肉眼欣赏到了那震撼而美丽的一幕。
柳玉萍拎着菜，另一手牵着个五岁的胖男孩，走进小区单元门厅。
门厅两旁各有一排休息的金属排椅，坐着几个歇凉唠嗑的大爷大妈。
其中一个大爷坐着轮椅，裤腿空荡。大爷前几年出了场车祸，双腿截肢。
胖男孩经过那位大爷，肉嘟嘟的脸上立马浮起孩童天真的恶意，左摇右晃地喊：“妈妈，看，这个没腿的老头又在这儿。”
柳玉萍瞪了一下胖男孩，却是说：“好好走路。”
胖男孩道：“妈妈，他真的用尿不湿吗？那不是孩子才用的吗，他一个大人用那个，真不害臊。”
每次见到这个大爷，男孩都要说一遍这句话，因为每次他说完，大爷就会露出屈辱难堪的表情，特别有趣。
可这次男孩喊着说完，大爷却是慢慢偏过头，阴沉地盯着男孩。
不仅是大爷，两旁排椅上的其他大爷大妈，纷纷停下说话声，沉默而冰冷地盯着男孩和他母亲。
这一幕诡异极了。
柳玉萍心里一怕，赶紧拉着儿子，快步走向电梯。
三个电梯都在高层，柳玉萍只能焦急等着，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有股恐惧，总觉得背后到处都是阴冷注视的目光。
原本安静平和的小区里，似乎埋伏着某种沉默杀机。
她不断按着电梯上行按钮，见电梯迟迟不下来，她忍不住骂道：“什么破小区啊，电梯老是不够用，物业费都白交了吗？也不不管管，真……”
嘎吱——嘎吱——
轮椅滑动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柳玉萍怒骂的声音猛地停住，她撑大了眼，紧张地盯着面前银白的电梯门。
“妈妈，我怕。”胖男孩往她腿边缩了缩，“那个轮椅老头过来了。”
柳玉萍僵硬转头看去。
轮椅大爷正一下一下转动着椅轮，朝着电梯这边靠近。
大爷干瘪的嘴唇紧闭，脸上的每一根皱纹都用力绷紧，整张脸显出一种缩紧的阴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
轮椅滑动声停了，大爷坐在柳玉萍面前，沉默的目光缓缓挪动，盯住男孩，一言不发。
沉默，冰冷而诡异的沉默。
叮——电梯门忽地发出清脆声音，柳玉萍肩膀一抖，急忙拽着儿子进入电梯，一边疯狂按关门键，一边对着老大爷怒骂。
“要死啊，老东西！赶紧滚！”
大爷慢慢抬起视线，浑浊地眼睛盯着柳玉萍，然后猛地掀开干瘪的嘴唇，露出凶狠恐怖的表情。
柳玉萍吓得心脏狂跳，飞快按动关门键。
电梯门晃了晃，慢慢合拢。
空间瞬间安静，继而缓缓上行。
柳玉萍惊魂未定，脸色惨白，忍不住自言自语道：“这破小区，越来越诡异了，那群老不死的是不是都疯了？整天摆着死脸吓人……”
胖男孩抬头问道：“妈妈，什么叫死脸？”
柳玉萍回道：“就是死人脸，像刚刚那群老不死的，就是一副死脸。”
电梯停在七楼，走廊安静无声，感应灯又坏了，走廊里昏暗一片。
柳玉萍心生恐惧，紧紧拽着儿子的手，几乎是一路逃回家里。
客厅里一片混乱，早上吃过的碗筷还没收拾，地上满是乱扔的玩具，还有小孩零食垃圾袋，以及烟头。
活像垃圾堆。
柳玉萍心里的惊恐情绪瞬间炸成滔天的愤怒。
“简星！”柳玉萍放开儿子，鞋也顾不得换，蹬蹬冲向阳台改的卧室，“你个吃白饭的垃圾玩意儿，我让你收拾的客厅呢，你怎么还没收拾！”
她暴力推开简星的卧室门。
“桌子不收，地也不拖，你要死啊！”
卧室里，简星犹在梦中。
他梦见十年前，陆铮寒死亡那天。
失控的精神力像是黑色潮水，呼啸着冲破精致奢华的餐厅，昂贵家具被巨大的力量轰成齑粉，飓风狂啸，扬起陆铮寒乌黑的额发。
他胸口插着银白色的特制匕首，失控的精神力便从伤口里爆发出来。
可他好像并未感觉到疼痛，而是温柔地摸着简星的脸，薄唇轻张，无声地说了三个字。
“简星！”柳玉萍的怒吼声将简星从梦境里扯出，手臂被柳玉萍狠狠拽着，一把从床上扯起。
“睡睡睡，整天就知道睡觉，事情不做，我养你是白养的吗？”
简星猛地睁眼，在意识清醒那一瞬间，身体便已经自发反应，手臂一转，扣住柳玉萍胳膊，翻身而起，掐着柳玉萍后颈，登时将柳玉萍摁在床上。
他手指用力极大，捏得柳玉萍脖子肌肉下陷，几乎断掉。
剧痛和濒死的恐惧让柳玉萍所有的怒火瞬间变成了恐惧，她结结巴巴道：“简星你你你要干什么？”
“闭嘴。”简星指尖继续用力，嗓音里带着冰冷的杀意。
手指掐着的人皮肤是热的，有着正常人体应该有的肌肉触感，她是真实的人类，不是做梦，也不是催眠导致的幻觉。
可他明明已经吞枪自尽了，怎么还会醒来？
简星抬头，看向周围。
屋内环境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他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这间屋子，熟悉则是因为这是他从小住到大的卧室。
简星反应一秒，立马看向窗外。
上午的日光明亮，太阳半挂于天际，耀眼刺目。
一切都是真实的，他没有死，而是重生了。
还没搬出这间卧室，那就是十七岁高二的时候，他还没有转校，陆铮寒也还是他同桌，末世也还没有正式爆发。
“爸爸！”门口胖男孩的喊声打断简星的出神，“爸爸！简星打妈妈了，你快出来打简星啊，他要造反了！”
简星看了一眼那胖男孩，花了几秒才认出来，那熊孩子是他名义上的弟弟，而被他掐着后颈的女人，是他养母柳玉萍。
“今天几号？”简星问。
柳玉萍已经被吓傻了，也顾不得耍横，老实回答：“六月，一号。”
儿童节，陆铮寒父亲杀妻事件曝光那天。
简星果断放开柳玉萍，起身便往外走。
养父简平这时从主卧出来，睡醒惺忪地骂道：“吵什么呢？老子昨晚通宵上班养你们，现在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找死吗你们？”
胖男孩喊道：“爸，简星刚刚打妈妈了，你快收拾他。”
简平没反应过来，他一抬头，看到简星沉着脸，大步往外走。
这少年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微卷的黑发，俊秀漂亮的五官，内敛的双眼皮，睫毛很长，肌肤白皙，有着青春少年该有活力与柔韧。
此刻他眉眼压低，眼尾里带着超乎常人的凛冽冷硬，气魄强大得令人心惊。
简平惊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没睡醒，竟然觉得这个养了十四年的养子无比陌生。
直到简星关门离开，简平终于回神。
“爸爸，你为什么不揍他？他今天特别不听话，你应该好好收拾他。”胖男孩大声呼喊，眼里溢出兴奋而恶劣的光，“应该把他打成死人脸。”
简星乘着电梯下楼，乘凉的大爷大妈们还在门厅里闲聊，说话声一如既往地喧嚣吵闹。
可当简星从他们面前经过时，这群老人们立马安静下来，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简星。
所有人都认识柳玉萍那一家人，不论是那个可恨的熊孩子，还是这个长得好看，但十分不好惹的少年。
这是小区里最不受欢迎的一家人。
简星目光在老人们怪异的面容上滑过，他轻轻皱眉，知道这是外星病毒感染后的潜伏期症状。
那场亿年罕见的特大流星雨里，携带着巨量的外星病毒。
这些病毒散布在全球的每一寸空气里，感染全世界所有人，最先开始发生变化的，就是基因链不够稳固的老人。
病毒会先入侵大脑的深层边缘系统和颞叶部位，篡改人的听觉，视觉以及记忆和感情系统，放大人心底积压的黑暗恶念，使人变成被愤怒和恶意驱使的野兽。
越是心存恶念，病毒感染后给予的效果与能力就是越是强大。
病毒爆发后的末世，是心存善意者的末世，是恶人的天堂。
2025年，6月1日，周日。
末世倒计时：14天。
陆铮寒家在隔壁街道的别墅区。
别墅区安保严密，保安亭内和门口均有一个保安。
但此刻，保安亭里的保安低头看着手机，不知道手机里正展示着什么内容，他神情呈现一种不正常的狂热，完全不管别墅区出入口的状况。
保安亭外的那位保安盯住简星，他咧嘴笑起来，眼睛睁得很大，问道：“你也想进去看热闹吗？这里出了一桩残忍的杀人案，一个有钱人把他老婆杀掉肢解了。”
那保安越说眼睛睁得越大：“特别残忍，听说还是当着他儿子的面，让自己的儿子，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弄死，被肢解。啧啧啧，这些有钱人啊，都只是表面光鲜而已，背地里，都是丑陋的恶魔。”
“都是恶魔。”保安说着，直接帮简星刷开门禁，“你快进去吧，这种热闹难得一见，我悄悄放你进去，错过今天，就没有机会了。”
简星没说话，穿过速通门，进入别墅区。
一走进去，警笛声若有若无的从深处传过来，被重重茂密绿化吸收缓冲，只剩下轻薄的一层。
简星循着声音，一路奔跑。
不多时，他看到了围观的人群。
那保安不知道放了多少人进来，高档别墅里竟里外围了好几层看热闹的群众，几辆警车停在旁边，车顶上警灯开着，红光闪烁，发出尖锐的鸣笛声。
简星挤开人群，被拉起的警戒黄线挡在外面，几个警察拦着人群，不让任何闲杂人进入。
视线越过门口的隔离距离，再穿过一个精致的前院，简星看到站在门口的陆铮寒。
陆铮寒很安静地站在门口，初夏阳光正好，落在他身上，照得他的肌肤有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他神情无比平静，目光聚集在前院某一处，一动不动，像尊冷色调的雕塑。
胸前的白色t恤上溅着几道猩红血色，那呈喷射状的血痕爬过陆铮寒的胸膛，沾在他苍白病态的脸上。
醒目得扎眼。
这时，两个穿着白色制服的法医抬着一个担架匆匆走出。
担架上放着黑色尸袋，里面的东西形状散乱，不具人形。
所有人都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人群瞬间激动起来，各种议论声吵吵闹闹响起。
警察呼喊着让人群避开，让出法医通行的道路。
两个记者趁机穿过黄线，带着摄像师冲进院子，围在陆铮寒面前。
话筒怼在陆铮寒脸前，记者压不住兴奋地问道：“陆教授是全国最有名望的基因学教授，三年前甚至获得过诺贝医学奖，他本应该是一个令你骄傲的父亲，现在却做出杀妻这样残忍的事情，请问你做为他的儿子，此刻是什么心情？”
陆铮寒慢慢转动视线，停留在问话的记者身上。
“你父亲之前就有过杀人征兆吗？他是潜藏的变态人格吗？”
“他是否曾虐待过你和你母亲？”
“……”
无数问题飞快地从记者口中飞出，直到记者问出一句：“你现在觉得悲哀吗？”
陆铮寒冷静而仔细地观察着记者此刻的表情。
兴奋地，热烈地，唇角怪异抽搐着，拼命压抑着他心底的窃喜和八卦。
片刻，陆铮寒脸上有了表情变化，他复刻着记者此刻地表情，牵起唇角，微笑道：“是的，我感觉很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