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番外2(缘悭)
胜兴十三年冬,秦臻兵败后当场自刎,皇帝虽未怪罪,可秦家风光无限的日子不再。
秦芜那几位兄长眼看富贵离去,便萌生了将她送入宫中的念头。
彼时,秦芜正与方家三郎议亲。
在怡亲王府的施压下,方家与秦家的婚事作罢,秦芜转眼间也被送进了后宫。
她不喜后宫争抢,时常呆在永临宫不出门。
那日,踏雪寻梅,她的绣帕被风撩起,落在了上男人嵌玉的金线鞋面上。
男人一袭缁衣,骄矜俊朗,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
秦芜抬起一双眼看他,视线落在他外袍上,云锦龙纹,此乃天子之征。
她微微一顿,忙跪下行礼。
陆征拾起那方帕子,似笑非笑道:“这是你的?”
这梅园冷清,又正值冬日,平日里几乎无人会来,皇帝为何会突然到此。
秦芜有片刻的恍神,她入宫前兄长的话言犹在耳。
“阿芜,父亲这般疼你,难不成你要看家中败落才成吧,怡亲王是何等势利之人,若秦家没了利用的价值,便是破鼓万人捶。”
她无须细想,都能知道今日的事是谁安排的。
她垂眸看着遍地的雪花,点了点头。
尔后,她成了陆征的宠妃,秦家在朝子弟也因此得了升迁。
陆征待她很好,她也清楚明白,自己是陆征用来平衡朝中各方的工具,是秦家永保门楣的棋子。
一入宫门深似海,她本早已做好一辈子困于深宫的准备,彼时,她不知自己早已陷入了一张权谋的大网。
翌年十月上冬,行宫温泉内,流水淙淙。
秦芜刚褪下衣裳入浴,不远处骤然传来一阵鸟鸣声及树叶簌簌而落的响动。
她神情一紧,一转身,原本伺候左右的宫女皆不见身影。她吓得后背起了一层薄汗,攀着壁沿够到外裳后迅速换上。
人刚站起来,林子那头有位身着青衫的男子闯了进来。
她面露怒意,“是谁!”
在望见来人的面容后,她满脸愕然。
“三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方誉惶然,“阿芜,你……”
话还未落地,淳妃带着陆征往这处而来。
淳妃看着两人,佯作惊慌,怒斥道:“瑾妃,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做出这样龌龊的事!”
秦芜片刻茫然,下一息,便知自己是中计了。
方誉似也明白过来,他忙跪地道:“陛下,是臣无意间闯进此处,绝不关娘娘的事。”
任世上哪位男子,见到这场面都冷静不下来。
陆征双拳紧握,一张脸难看得吓人。
“来人,先送瑾妃回宫。”
回宫后足足半月,陆征再无踏进永临宫。
宫中人势利,一知秦芜失宠,免不得踩低欺侮。
她倒是不在乎,只是担忧方家,采楹打探消息回来,她才知陛下随意指了一个罪名,将方誉便贬至西北蛮荒之地。
全因她,方誉才会失了那大好的仕途。
她收买了内宫,潜进了轩华殿。
她跪在冰凉的地上,哀求道:“陛下,那日之事是有人设计陷害,还请陛下严查此事,万别使方大人蒙冤。”
陆征高坐在龙骑上,俯看着她。
“秦芜,你叫朕如何信你?”
他抬手将一封密信,掷于她面前。
秦芜颤着手打开,“陛下…”
他轻哂一声,“秦芜,你同方誉曾定过亲,你从前一直唤他作三哥?”
“你为了秦家,才肯跟朕,对吗?”
陆征抬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看他,男人的眸幽深摄人。
秦芜泪眼婆娑,缄默无言。
下一息,男人掐住她的腰,滚烫的吻攫夺了她的呼吸,像一场酝酿已久的雷暴,骤然而至。
她侍寝多次,却唯独这一次,感受到男人深入骨髓的蓬勃之意,那灼烈,似将她燃烧殆尽,占为已有。
任她低吟、求饶,泣声,皆化作徒劳。
翌日,天光微熹,陆征醒来,见她攥着衾被,缩在床角处,面颊晕红。
他垂眸轻抚了抚她的脸颊,他仍记得,她入宫那日束着面纱,身着一袭红菱宫裙,站在梨花树下美眸弯弯的模样。
他不是不知道她是怡亲王送进宫的一步棋。
打她入宫,他便等着看这涉世未深的小姑娘要如何勾他,可他一等再等,春去秋来,争宠妃嫔中就不曾有过她,她甚至不去任何宴会,见他就躲,还时不时装病。
他心中不解,更多的还是着急,故当有人引他去见她,他没有半分犹豫地踩入陷阱。
他是帝王,不容软肋,不得动情,却偏偏中了这样一个小姑娘的道。
他明知行宫那日是有人故意陷害,可当他知道她心爱的是别人,她跪在他面前只为别人求情时,那满身的愤恨根本无处泄。
“陛下,该上朝了。”外头传来声音。
他起身,正要离去时,秦芜倏忽睁开眸,拉住了他的手臂。
她嗫嚅道:“陛下,您不生气了对吗?”
陆征抬眸看她,语调平静:“你仍想为他求情。”
“方大人确是无辜……”
下一秒,陆征一把扯下了她的手。
“秦芜,朕要你将从前的事都忘了,你若做不到,便别怪朕动杀念。”
话落,他起身朝外而去。
秦芜愣住,恍然大悟。
经此一事,她再也不敢在陆征面前提起一句方誉,可五日后,传来西北□□,方誉遭人暗杀的消息。
彼时,她正在阁楼上理着花枝,闻言一脚踩空,从阁楼上滚了下来。
“三哥…三哥…”
她在梦中每呓语一句,身旁陆征的心便跟着抽疼一下。
她骤然睁眼,瞪着泪眼问:“陛下为何非要他的命不可?”
陆征额角青筋直冒,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伸出手去。
“他觊觎朕的后妃,朕如何能饶他。”
秦芜一掌抬开男人的手,满目清冷恨意。
陆征轻笑一声,起身离开。
“伺候好瑾妃。”
又过了半月,陆征隔几日便会来永临宫,她每回都是称病不见,见她毫无争宠之意,怡亲王府便开始坐不住了。
秦卢往宫中递了不少消息,都未得回应,他等不及入了宫。
永临宫,秦卢行了礼,便屏退了屋内宫人。
“娘娘身子不佳。”
秦芜面容惨白,她轻笑了一声。
“阿兄来找我作甚,是又看中朝中哪个位置,可我如今处境怕是帮不了阿兄了。”
秦卢知要说动她并不容易,好在他是有备而来。
“娘娘,可知方家三郎死得有多惨。”
她因方誉的事伤怀,便可借此下手。
秦芜闻言,浑身发颤。
“阿兄到底想做甚?”
秦卢从袖口中取出一个白瓷瓶递到她面前。
“时机已到,若陛下身体抱恙,怡亲王便可取而代之。”
秦芜惊然,美眸瞪大。
“这是弑君!”
秦卢勾了勾唇,将白瓷瓶塞进了她手中。
“娘娘难道不想为方大人报仇吗?”
待人走后,秦芜一直坐在楹窗旁一动不动,采楹唤了好几声,她才回过神。
“姑娘在想什么?”
她定了定神,“采楹你出宫一趟,去替我查明一些事情。”
主仆正说着话,有宫人进来禀告。
“陛下来了。”
宫人瞅了秦芜一眼,哆嗦道:“娘娘,今日见吗?”
秦芜咳了两声,“请进来吧。”
陆征进来时见她起身正欲行礼,连忙扶着人坐下。
“你身子没好,不用行礼。”
男人眉目温情,同那威严的天子相差甚远。
他握着她的手,蹙了蹙眉。
“手怎么这样凉,最近可有按时服药。”
他说着,将她的手纳入掌心,替她暖手。
有宫人端了茶上来,“这是娘娘方才亲手烹的茶,陛下尝尝。”
秦芜瞥了那宫女一眼,眼前的宫女正是秦卢派来监视她的。
陆征闻言,笑了笑。
“你做的茶,我一贯是最喜欢的。”
秦芜看着他执起茶盏,脑海中刹那间掠过这一年多来两人相处的点滴。
她心头一慌,“啪”的一声,她抬手拍落了他手上的茶盏。
三哥于她而言,是至亲兄长,而陆征呢,两人同枕六百多个日夜,她见过男人恼火阴鸷,可也见过他柔情似水的一面。
扪心自问,她做不到,做不到伤他。
陆征见她发愣,三魂没了七魄。
“这么了?你可是哪里难受?”
她回神,淡道:“茶凉了,还是让人再上热的来吧。”
见她一脸淡漠,毫无人气,陆征败下阵,一把将人揽入了怀。
“阿芜,朕同你投降,朕只要你人活过来。”
……
五日后,北方爆发瘟疫的消息传至京中,朝中人心惶惶,在李乾的提议下,陆征决定前往东州祭祀。
秦芜因身体抱恙的缘故,并未一同前往。
等采楹将消息带回宫中时,她正坐在屋中,听见来往的宫女议论。
“听闻此次祭祀,瑾妃娘娘未陪同伴驾,她不是正得宠吗?”
“那有何要紧的,她没去,可陛下也未曾带其他人去,而且陛下一走这南门统领便换成了秦家人。”
秦芜不在意地笑了笑,又见采楹入了院子,将嚼舌根的宫女赶了下去。
采楹神色忧忧,“姑娘。”
她抿唇,“说罢。”
采楹阖上了门,低道:“方大人亵渎姑娘,陛下才会大怒,派死士去了西北。”
秦芜不明:“什么!”
采楹顿了一下,咬唇道:“陛下、陛下在方府中搜到了姑娘的画像,且、且姑娘在那画上几乎是衣不蔽体。”
秦芜长睫轻栗,“这不可能,三哥不会做这样的事。”
她怔愣间,想起近来发生的一切,周身发寒。
“陪陛下去东州的,可是翰林院李大人。”
采楹点点头,“是。”
她颤着声道:“去,你立刻去轩正殿,请随宫令帮忙。”
等秦芜赶到东州时,陆征遭人刺杀,不知所踪。
东州驿站处,李乾没想到秦芜会来。
秦芜周身冷凝,抬手一巴掌落在了李乾脸上。
“李大人就是这般护驾!”
他躬身道:“娘娘莫急,臣已经派了不少人出去找了。”
秦芜扯下腰间的令牌扬出。
“不劳李大人费心,陛下的禁军已经到了。”
下一刻,她起身朝外而去。
李乾一张脸森然在她背后道:“娘娘别忘了秦家背后是怡亲王府。”
秦芜浑身一顿,这两年,她为了秦家做的还不够多吗?
阿兄若有一刻想过她,便不会算计到她头上。
这世上在乎她的人,早就不多了。
她提唇冷笑,跨步而出。
禁军分成四路搜寻了一日一夜,总算在山角下发现了陆征。
秦芜扶他,“陛下……”
陆征看见她时,沉着脸,“你怎么来了。”
话音掷地,密林处涌出了如雷雨般的箭矢。
陆征眼眸一锐,挡在了她身后。
“陛下!”
秦芜看着他手臂上的血止不住的流,吓得浑身发颤。
陆征见她眼眶通红,先是愣住,尔后一笑。
“你也为朕哭了。”
皇宫内,太医把过脉后当即白了脸,急忙跪地。
秦芜神色慌张,“到底如何了。”
太医颤颤巍巍道:“那箭上有剧毒,毒入五脏六腑,下官实在是束手无策。”
秦芜浑身无力地往后退了一步。
“还有多久?”
太医叩了一首,“最多半年。”
她闻言,掩面而泣。
陆征醒来时,她就在他的塌边,他抬手拭了拭她眼角的泪。
“你莫哭。”
“是我害了陛下。”若不是她突然出现,若不是陆征替她挡了那箭,他如今还好好的。
他笑了笑,吻上了她的泪痕。
“阿芜,朕是心甘情愿的。”
女人柔若无骨,在他怀中微微颤栗,似凄入肝脾。
陆征忍不住去吻她的眉心、脖颈直至她最敏感的命门,挑起一室旖旎。
秦芜一顿,眸中泪花,执拗地朝他摇头。
男人认命一笑,握着她的手去触摸他的滚烫,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阿芜,帮帮朕。”
“我就要死了。”
秦芜呜咽啜泣,解开自己的衣衫,以半跪的姿态,坐在他的身上。
这一夜,那摇曳,那欢愉,背后皆是化不开的悲戚。
隔日,秦芜红肿着眼睛醒来,见枕边无人。
她光着玉足下塌,见陆征正坐于桌案前提笔。
“陛下…”她哑着声音唤了一声。
他唇角发白,笑着朝她招手。
“到我这里来。”
陆征将明黄色的布袋封好递给她,指着不远处画像。
“替我藏在那画像后。”
秦芜闻言一怔,豆大的泪滚了下来。
陆征心里一揪,拍了拍她的臀。
“不哭了,好不好。”
“先拿过去。”
秦芜点头,将东西藏在了画像后。
外头下起了骤雪,绮窗下两人相偎,望着寒梅雪景。
他忽然问她:“阿芜,你想不想出宫。”
秦芜眼中起了慌乱,她抱着男人的胳膊直摇头。
“陛下,我哪也不想去了,就在陛下身边好不好。”
他抬手将她额前的碎发捋开,“好。”
看着她那双澈净的眸,他在心中默:“阿芜,但愿我能护得住你。”
秦芜偎在他怀中,她想,往后心中无家族兴盛,无权谋算计,这半年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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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兴十六年,陆征驾崩,享年三十四岁。临终前以诏书玉玺传位于六王爷陆骞,葬于东陵。
同年,瑾妃秦氏于永临宫病逝,陆骞下令将其与先帝秘密同葬于东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