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
雯金跟随在余泽徇身后,一步一趋。绕行过假山叠石,从几个树木葱茏的小道中穿行而过。
天边悬着半弯残月,月色洒在他青色衣袍上,随他走动的步伐,浮动着绸缎的光泽。
雯金脑中细想今日种种。他躲开的眼神,在众人面前帮她说话,再加之现在独邀她一人去放天灯。
到底有过前情往事的,从这几个举动中,雯金心底隐隐有了猜测。
从侧后看去,余泽徇皮肤白净,鼻梁高挺,瘦削清矍的面庞更凸显出精致分明的下颌棱角,气质尚且青涩,不染世俗世故,一看就是自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的翩翩佳公子,未吃过半点苦头。
雯金垂下眼眸,心中思绪纷扰。不得不说,这小世子倒是一副好皮囊,可惜二人注定无缘。
她虽想嫁高门,但也知门当户对之理,宋国公府多半是瞧不上赵家的。而且若真嫁进这样的人家,只怕自己也难立足。
更何况余泽徇年纪尚小,纵然对自己有好感,或许只是出于少年人的意气冲动,不能长久。
心中主意已定,雯金便准备旁敲侧击一番,让他莫要再在自己身上花心思。
“世子爷。”雯金脆生生地唤人一声。
“嗯?姐姐何事?”余泽徇调转过头来,粲然一笑,纯真的笑似夏日的暖风拂面,在这初秋的萧瑟里让雯金心间一暖。
对着这一张笑面,雯金犹豫着要不要开口。身后忽响起一串轻快的脚步声,东平侯府的封小姐不知何时又跟了过来。
这姑娘见雯金在侧,也客气地朝雯金点了点头,然后满目期待地看向余泽徇,语气中颇有几分撒娇的意思:“我放天灯总是放不上去,徇哥哥陪我去瞧瞧吧。”
余泽徇顿时没了灿烂的笑,冷下一张面孔,听完人家姑娘的央求,面无表情地言道:“长醉正帮陆姑娘放天灯,你去找他帮忙吧。”
说完,也不再看封姑娘一眼,就转身继续向前行去。闹得雯金立在一边,好生尴尬。
封小姐赌气似的一跺脚,口中轻哼,转身小步跑远。
眼见余泽徇要往那假山后去,雯金觉着男女二人独处,最怕的就是落人话柄,忙将其喊住:“世子爷别往那里去了,就在这儿吧。”
余泽徇自然明白她在担心忧虑什么,自悔是自己欠思量了,遂顺着她的意:“就依姐姐的意思。”
余泽徇蹲下身,一手拿着天灯,另一手端着蜡烛,若要将那蜡块点燃,动作难免有些不便。他也不叫雯金来帮他,自个儿执着地拿着那根蜡烛,一下一下去碰蜡块。
雯金为避嫌,本是躲得远远的,但看他蹩手蹩脚,终究是不忍心,上前半蹲在地,替他扶好天灯。
“世子爷该去陪封姑娘放天灯的。”雯金闷声敲打了这么一句。
久久不燃的蜡块突然“噌”一下窜起火星,暖黄的光透过朦朦胧胧的一层纸,映亮余泽徇的脸。
余泽徇抬眸对上雯金的眼,目光里的恳切一如方才的封氏,说话时的语气近乎是任性耍赖,还带有些委屈:“姐姐就不能陪陪我?”
语气可怜巴巴的,如若拒绝他,倒好像是雯金心狠了,雯金只能不置可否。
雯金心底一声暗叹,他似乎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意思,终究还是个孩子呀。
余泽徇当然知道她是何意,他只不过有意装傻充愣,叫她拿自己没办法。
“这灯待会儿就要飘起了,赵姐姐不如许个愿吧?”
雯金淡笑,摇摇头:“我不信这些。”
余泽徇想起前世,康平九年的那个中秋,他有意试探,给病榻旁坐着的她递上一块豆沙月饼:“姐姐吃块月饼吧,都说吃这圆月饼,就能团圆。说不定方家哥哥也就将姐姐接回去了。”
她也是这般漫不经心地摇头,说自己不信这些,又加上一句:“他不来接我才好呢。”
当时余泽徇喜出望外,哪怕自己的身子不能多吃月饼,那日也一连吃了两个,他是盼着自己和雯金能永团圆。
谁知这些果真是不可信的。
待天灯缓缓升上,一阵风起,天灯随风而舞,悠悠晃晃地旋转着,被送上夜幕。
夜幕沉沉如墨,那盏天灯肉眼可见地愈来愈小,直至缩成一个小点。哪怕平日对这些玩意儿兴致寥寥的雯金,现时也觉出些趣味,嘴角不由就衔上了软笑。
余泽徇见她面带欢喜,大松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也能讨得她几分欢心。
时日已晚,众家的女儿都三三两两地归家。雯金也亲自去同席氏告辞,而后离去。
坐在归家的马车上,雯金心乱如麻,如有缠绕的藤蔓牵在脑中,扯得她头疼,她一个接一个地打起呵欠。因此到家后一下马车,她就直扑进自己房中,匆匆洗漱后一头扎进床帐。
夜近二更末,余泽徇房里依旧是一灯如豆,余泽徇的小厮长醉又一次进房中,催余泽徇早些上床休息,他打了一个长呵欠,含糊不清地劝道:“二爷您快睡吧,您在这儿坐一夜,赵姑娘也不能马上就中意您啊。”
余泽徇从椅背上欠起身,拿一个银剔子挑亮灯芯,笑意里是志在必得的自信:“她总有一天会答应的。”
他最了解他这位姐姐,是个最会打算筹谋的,她总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他爱的,也正是她这份成熟冷静。
第二日雯金直睡到日上三杆才起床。因今日不出门,所以梳妆打扮也随意了些。
雯金在自己房里草草用了早膳,便先去母亲李氏房中请安。
刚走到李氏屋子旁边的曲桥,大丫鬟见得雯金,远远地就招呼她:“二姑娘来了?正巧大姑娘也刚到呢。”
雯金从小不同这位双生姐姐养在一处,感情自然而然也就淡了。所以也只是和颜悦色地轻笑,附和一声:“是巧。”
迈进房屋中。李玉梅端坐上位,雯兰坐在一侧的黄花梨交椅上。见雯金走来,雯兰起身相迎,拉过她的手:“妹妹回来了。”
今年五月雯兰和冯博书在扬州成亲后,冯博书要赴任工部,故带着雯兰先行动身。仔细算过日子,雯金也已许久没见雯兰。
较之闺中,雯兰的打扮朴素了不少,除了鬓边簪着通草绒花,只戴了一支白玉雕花簪。想来是因为冯博书俸禄不高,嫁妆又不可乱动,所以过日子不得不勤俭。
见人境况如此,雯金不免心中哀叹。
“我…我有孕了。”雯兰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饱含羞意。
雯金从茶盏里抬起头,愣愣看向雯兰。不过转念又想,她和冯博书已成亲三个月,似乎有孕亦是常事。
雯金放下茶盏,笑着给雯兰道喜。李氏亦是喜出望外,口中“大喜,大喜”地说个不停,责怪她胎还未稳,就坐马车回来,又一连串地问了雯兰许多。
雯兰一一答道:“如今两个月,大夫说坐马车不妨事,再说从我们那小院子过来,也不麻烦。”
雯金无意向雯兰身后一瞥,敏锐地发觉她平素最得力的贴身丫鬟秋若今日不曾跟随,忍不住发问:“姐姐,今日秋若怎么没随你一起来?”
雯兰面上有了些不好意思的神色,干笑道:“我把她开了脸给你姐夫做通房。”
李氏和雯金的笑瞬时都僵在了脸上。
为了男人,给自己找不痛快,雯金甚至想大骂自家姐姐一声“傻子”。
但说到底,这是雯兰的家事,且雯兰和她的关系并不是十分亲密,于是雯金也不愿跳出来说她几句,说不定反惹她不快。
更令她感到作呕的是姐夫冯博书。
当日赵老爷同意将雯兰嫁与他,一方面是因雯兰自己中意;另一方面,就是觉得雯兰为人老实,怕她嫁与别家受欺负,而冯博书家境平平,想来只要多给雯兰些陪嫁,总能拿捏住冯博书。
冯博书在赵老爷和李氏面前声泪俱下地起誓,此生只对雯兰好,如今成亲不到三月,竟收了通房,可见其心不诚,其话不真。
雯金脑中忽又浮现出那日方致之强词夺理的嘴脸,实在不解,难道这世上的男子,不论穷富出身,都是一样会变心的么?
雯兰似乎是察觉到气氛微妙的变化,径自添上几句苍白的解释:“本来博书也不赞成的,是我一再坚持,他才应下了。”
李氏嗳叹一声,对自己的女儿向来是直言不讳:“有些时候,贤惠太过,可就是蠢了。”
中午雯兰留下用了午膳,才回自己所居的小四合院院。李氏又命人拿了许多药材、绸缎和棉布给雯兰带回去。
雯金替母亲将雯兰送到府门,而后漫步回自己的海棠春坞院。
走到复廊处,迎面遇到家中的童大总管带一中年男人,向赵老爷的书房听雨轩走去。那中年男人手捧一摞账册,这正是赵家打理两淮盐务生意的总管钱守发,看他风尘仆仆,便知是从扬州而来。
这一定是盐务生意出了事,才能让钱守发亲从扬州赶来京中。盐务生意可谓是赵家生意的命脉,雯金不由心中大动。
她端起沉稳严肃的表情,扬声喊住钱守发:“钱总管,何事?可是生意上出了什么事?”
二人见了雯金,都赶上来请安。钱守发平日常在赵老爷跟前伺候,知道这位二小姐是有些见识的,故直言道:“年初方大人向万岁爷多讨了盐引,这多讨的一部分盐引,卖给了许多家,独不告诉我们家。”他语气忿忿。
雯金听罢,心中一沉,带得脸色亦沉下去。
一旁的童得喜也有些薄薄的怒意:“钱总管这事儿还是从旁的盐商那儿得知的。方大人平日收我们家的孝敬最多,如今却…”
雯金尽力稳住心绪,不露声色地吩咐:“你们快去听雨轩吧,爹应刚用完午膳。”
两人应声而退。
雯金继续迈步向前,抬手按捻太阳穴,今日见了雯兰,又遇着这两位管家。她心中对于自己的婚事,又有了与先前不同的思量。
雯金这一夜躺在床帐中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了许多事情。第二日,顶着两个乌黑的眼圈去了李氏屋中吃午饭。
一同用膳的还有雯金的胞弟宗渐。中午的膳食很是清淡简单,荤菜也不过一道盐水鸭,一道红烧狮子头;余者皆是清炖素食。
李氏伸手夹了一块盐水鸭放进雯金饭碗中,吩咐身边的曹妈妈给宗渐盛上一个最大的狮子头。
盐水鸭不腻不柴,鲜而嫩,咀嚼时唇齿间便染上了淡淡的桂花香。雯金低头专注地撕咬下一块嫩肉,咀嚼后咽下。
然后她搁放下碗筷,郑重认真地和李氏言道:“娘,我发觉…宋国公府的小世子似乎对我有些情意。”
怕李氏不相信,雯金又将那日秋宴上余泽徇种种反常的表现一一说给李氏听。
李氏夹菜的手遽然停住,略微缓一缓神,才恢复常态。她将几根苋菜夹进碗中,半碗白饭都染了嫣红,恰如小女儿家玉面上的酡色,她柔声细语地问道:“你自己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