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面
金色的光亮一点点从灰色的高楼爬上去，清晨的雾气被驱散，朝阳划出城市一角，落在了冒着热气的面摊上。
这个位于写字楼之间的面摊十分朴素，只有几张折叠桌、十来只塑料凳放在门外空地上，占了半个过道，但是没人抱怨，甚至有人路过看了一眼，就坐在这里吃起了面。
付深坐在24小时便利店里，看着那家面馆。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夜。
店员交接班的时候看着他窃窃私语，很快新的店员就过来问他是不是需要帮助。
付深摇了摇头，礼貌说道：“谢谢。”
店员走了，付深依旧看着那个面摊。
他有着一张娇生惯养的脸，皮肤白而细腻，五官秀气却不阴柔，眼眸很黑，如同墨汁滴入了白瓷缸里，看人的眼神幽幽的，似乎极深，又似乎什么都没看。
“应该是跟家里吵架离家出走吧。”远处的店员极小声的叹了口气，“等他想通了就自己回去了。”
付深穿着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白色连帽t恤和牛仔裤，脚上的鞋子还是限定款，脸上带着一点别扭和倔强，看起来确实不像是流落街头，而是离家出走。
他似乎没有听到店员的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随后继续抬眼看着面馆，这时他的神色微微动了一下，店员都侧目望了过来，还以为是他的家人来接他了。
付深的视线落在高楼之间的转角处。
一个男人从楼宇间走出来，那个人年龄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简单的黑t恤牛仔裤，脚踩一双人字拖，打着哈切慢悠悠地坐在了面摊旁边。
“老板，二两小面，多加辣。”杜俊赏向面馆老板打了声招呼，自己扯了张纸巾擦了下桌子，然后拿起手机对着门口的收款码扫码。
“教练，你迟到了哦。”面摊上立刻有个年轻女孩和杜俊赏打招呼，“还穿的拖鞋，当心扣分。”
“等会儿回去换，我怎么知道你们都这么早的。”杜俊赏丝毫不觉得自己迟到有什么问题，“这都放假了，你们不多睡一会儿的吗？”
“这天这么热，”面摊上又有另外一个中年人说道，“多睡一会儿就要多晒一会儿太阳，那肯定是要早点出来练车。”
杜俊赏看了看七月这火辣辣的天，无言以对，只能点头：“你们说得都对。”
“俊俊你要加辣？”老板娘端着一盆辣椒油从面馆里走出来，放在摆满配料的桌上，声音带着友善的笑意，“肠胃不好就少吃点辣的，我给你少放点。”
“那不行。”杜俊赏立刻道。
老板娘根本不听：“那就行，我做什么你吃什么，不然不做你生意了。”
她说着话，手里却没停，两个面碗稳稳当当的摆在她的左手以及手臂上，右手搅了一下辣椒油，随后极快的一个碗一勺，只是有一个碗手里的勺子只是轻轻一点，随后就放了回去。接着是姜蒜水，也是一个碗一勺，她的右手极富有韵律的从右到左，调料在她手里的小勺里翻飞，不过几句话的时间，她最后舀了几颗脆花生进去，两份小面的调料就完成。
普通人就算把面碗在手里放稳都比较难，她却做得十分自信，一边聊天一边做事，这碗少辣，那碗不要蒜，丝毫不乱，就如同重复了上万次一般。
杜俊赏笑着叹气：“那行吧，少点辣就少点辣。”
老板麻利的用手分出一团水面下锅，说是二两小面，但是从来没有人称，他的手就是量面的称，随后就笑杜俊赏：“找个女朋友，你就不用上我这儿受气了。”
杜俊赏已经对这些免疫了，他淡定道：“找不到。”
“怎么就找不到，我看你驾校那些娃娃就挺好的。”老板娘将面碗递到老板旁边，老板手中汤勺挥舞，一个碗一勺骨头汤，做着事还不忘调侃杜俊赏，旁边桌的人都笑了起来。
杜俊赏也看了一圈，无奈道：“姐姐，她们才18岁。”
于是面摊上吃面的小姑娘也红着脸笑了起来。
杜俊赏是一个驾校教练，现在正值暑假，很多高考之后的学生来学车，他这些街坊邻里家的高中生也推到他这儿来了，所以下楼吃个早饭，就很容易遇到。
“别说了，他就是不想找。”面条在锅里散开，老板用长筷子拨了几下，又拿了几把菜叶下锅，“俊俊这么好的条件，想找不早就结婚了，娃娃都可以来吃面了。”
说完，黑色的长筷子夹着白色的面条，老板另一手拿着漏勺，先舀了几片菜叶，长筷子夹着面条放上去，最后沥两下水，面条又从漏勺里被赶出来，落入了飘着红色辣椒油的面碗里。
老板娘将面端过去，到了杜俊赏这桌时，还不忘说道：“18岁的妹妹又怎么样，别人80岁都可以娶18岁的，有个老婆就不错了。”
杜俊赏笑道：“我怕她们爸妈先给我两刀。”
白色的面条浸在骨头汤熬成的汤底里，又配上了十余种精细处理后的调料，麻辣鲜香的味道扑面而来，这碗面，杜俊赏从八岁吃到二十八岁，依旧没有腻。
他筷子篓里取了筷子，正准备开吃，突然一个穿着白色卫衣的人坐在了他的身边。
“我也18岁。”少年的声音带着偏执的倔强，
杜俊赏转过头来，看到了一张少年的脸。
过去的记忆一瞬间在他脑子里回笼，最后定格在少年哭泣的脸上。
杜俊赏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来：“你怎么来了？毕业旅行？大夏天的来山城你也不怕热死，吃早饭了吗？”
大家都带着好奇又八卦的目光看过来，这种小面摊，都是做熟人生意，爱吃的也都是本地人，付深明显是外地人，还是一个看起来不会来这种苍蝇馆子的有钱的外地人，所以吸引了所有人都目光。
付深原本看着他，此刻视线又落在了他那碗面上，他并没有在意大家的视线，只是微微摇头：“还没。”
“老板，二两小面，清汤。”杜俊赏已经自作主张的给付深点了吃的，随后又回头向付深说道，“放心，很干净的，你吃了不会闹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