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沉静意志
奥斯卡一时也说不明白胸腔里窜起三丈的无名怒火是怎么来的，也许这个看起来就不怎么友善的老头，只是他挤压已久情绪的一个爆发点而已。
萨鲁曼绷着脸，嘴角似乎微微抽搐两下，就这般跟奥斯卡大眼瞪小眼，然而片刻后他也只是挑起一边眉毛叹口气，又问：
“那么——你认为是什么力量能够让死者活化，死而不朽？”
“我不知道，”奥斯卡很干脆地给出了答案，“这也是我想了解的，如果可以，我宁愿死个干脆。”
“哦？你作为一个尚属年轻的人类，居然已经没有求生欲望了吗？”
“……”奥斯卡无言以对。
萨鲁曼眯着眼盯着奥斯卡片刻，然后才继续问：“在你们那里，像你这样死不掉的人类最后如何处置？变成活尸无论对谁都是个严重的威胁吧。”
“你想说什么可以直说。”奥斯卡终于抬头直视这位咄咄逼人的老巫师道。
于是后者挑挑眉说：“那你解释解释，你到底是怎么中的诅咒？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可你给领主大人说了那么个天花乱坠的故事，唯独对这件事含混其词，这不合理吧？”
奥斯卡沉默片刻，一只手摁在头盔上说：“变成不死人没有任何预兆，诅咒不会挑人，曾有个叫做白教的教会也曾经想要总结出规律，然而根本行不通，只要——只要火焰衰微，不死诅咒就会不讲道理地散播，想要避免只能靠运气。”
“恕我直言，你是在有意隐瞒吗？火焰又是什么？我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
奥斯卡明白，这位智者说他没听说，那就是当世不存在，他的话分量可跟凡夫俗子不一样。
“我说的每个字都是实话，”奥斯卡咬着牙说，“火焰……火焰它是……它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概念，你当然不明白！”
“我当然明白！”萨茹曼也陡然拔高了声调强调道，“火焰，是你来自的那个世界，驱动万物生长的初始能源，我说的没错吧？”
这样精准的概括的确把奥斯卡稍微惊了一惊，他看了看埃隆，心想这两位可真都是稀世少有的睿智博学者，像奥斯卡这样匪夷所思的存在和他说的不可思议的话，恐怕也只有这种见识的人物才能理解，交流。
“没错，你说的没错，”奥斯卡颓然点点头，转过身去叹气道，“火之时代……就是光明的时代，火的熄灭，昭示黑暗降临万物颓死终结。”
“你真的不知道为何所谓不死人诅咒能以如此恐怖的速度扩大影响？”
“……不知道。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本来就是打算去终结这一切的。”
“但你现在应该回不去了，还谈什么解决？”
奥斯卡再次被噎住，只能绷着脸不言语。萨鲁曼扭头对埃隆摊开手大声道：“瞧，这就是我必须亲自来一趟的道理。我必须亲眼见一见你这位诅咒的不死人客人，说实话埃隆领主的宽容忍耐令我大开眼界，我以为在中土，死灵法术皆属邪祟祸害已经是共识了。”
“这不是什么死灵法术！”奥斯卡忍不住开腔了，“我不是死灵！”
“同属强留亡者于人世不得安眠的邪法，本质上差到哪儿去？”萨鲁曼立刻反唇相讥，“还是传播异常迅猛，途径还未可知的诅咒，这就是最凶残的瘟疫！说不定在你经过的某些聚落已经出现不死人了。”
奥斯卡嘴角动了动，很遗憾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来，萨鲁曼又斜着眼对埃隆道：“不死不灭，比生前更强更难对付，还掌握了一些人所不知的杀伤手段，随着时间流逝终成祸害，埃隆领主，你没有联想起什么？”
埃隆语塞片刻，才迎上萨鲁曼的视线说：“这种类比实在有失公正，萨鲁曼。”
“但确实有道理。”
“什么？”奥斯卡紧张起来，轮流打量两位智者追问，“你们在说什么？类比？类什么比？”
萨茹曼眯起了眼，却并不打算直接了当地回答：“你会希望自己在今后的日子里不要遇到那种东西的。”
“……”
萨鲁曼沉吟半晌，用沉缓又笃定的口吻说：“所以，一个来历不明的活死人，带来了同样源头不明的疾病，诅咒，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种潜在的威胁和恐怖。”
“这么说未免夸张了。”埃隆一边瞥着奥斯卡一边回。
“我想我不该白来一趟。“萨鲁曼说着话靠的离奥斯卡更近了些，“我还有最后一件事没有完成。”
“什——”
连埃隆都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萨鲁曼突然出手伸向奥斯卡，枯枝般细长干瘦的手指像是直接插进脑门一样抓住奥斯卡头盔额前位置，奥斯卡瞬间感到头顶仿佛被灼热的几枚钢针刺穿一般，抑制不住发出痛苦的哀嚎后跳起来刷一下拔出腰间的直剑。
当一声兵器碰撞的脆响，奥斯卡喘着气发着抖，看着自己的剑砍在老人洁白的法杖上，竟是一寸也无法再压下。而萨鲁曼拿法杖的左手胳膊被埃隆摁着，一时间三人就这么僵在这里。
众所周知，盔甲难以防御法术伤害。萨茹曼刚才的不知名术法直接穿透了头盔打进奥斯卡的脑子里，光是回忆就令人心惊肉跳。
“够了！”埃隆怒喝一声摁下法杖推开直剑，站在剑拔弩张的两人当中，“要是早知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宁可把智者萨鲁曼拦在门外！”
“请你原谅，领主。”萨鲁曼动作优雅地行了个礼说，“我想不出别的办法，毕竟你的客人比你我想象的还顽固。”
“你到底做了什么？”埃隆问完看向一旁奥斯卡，而后者不知所措地后退两步，后背靠上墙用手捂着额头，虽然没发出声音且看不到面容，但能看出十分痛苦。
“一个小小的烙印法术罢了，”萨鲁曼轻描淡写道，“会让受术者感到片刻不适，但很快就会过去，之后我便能随时感知他的状态，甚至是……位置。”
“你来之前可没告诉我这个计划。”
“考虑到领主宅心仁厚，也许会因为怜悯而阻止，我决定当一回坏人。”萨鲁曼说着拄着法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奥斯卡酉说，“这只是一种预防手段，除了追踪之外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而且一年之内就会失效。”
“我希望我能相信你，”埃隆板着脸背着手说，“否则我很愿意尝试移除巫术留下的痕迹。”
奥斯卡知道埃隆这是暗示他如果需要，他可以向他求助。
“当然可以，我的朋友。”萨鲁曼仍然保持彬彬有礼的微笑说，“我为我的唐突道歉，但请你们相信我，这的确是必要的手段，这种事，总要有人来做。”
“我猜你们没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了，”奥斯卡阴郁地盯着一精一巫压着嗓子说，“告辞。”
老巫师风度翩翩地朝他躬身颔首：“慢走。”
这让奥斯卡更加火冒三丈，也不顾还在场的埃隆，收剑入鞘愤愤而去。
接下来奥斯卡自己都没意识到他走起路来脚步哐啷作响，透着股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汹汹气势，引得路人纷纷避让，实际上，他只是径直前往了瑞文戴尔精灵工匠们打铁常驻的场所。
双子找到奥斯卡之前，就已经在林间小道上听见了铛铛的打铁声。一下一下，踩着节奏，砸得卖力。等来到林地边缘一看，果然是奥斯卡占用了铁砧，将自己的直剑置放其上，看似十分专注地敲打着。虽然在双子那对人类十分有限的了解中，奥斯卡这样的出身似乎不该掌握这些匠人的技艺，但此刻他们也不得不承认，奥斯卡锻打武器的姿态可一点儿不外行。精湛不精湛且不说，看得出是很有些经验的。
可能是因为戴着头盔的缘故，他丝毫不惧火星飞溅，头盔前缘距离砧板的高度颇有些危险，冷涩的盔甲随着他捶打的动作明明灭灭。双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决定暂不打扰，转身离去。
没有行李的话，奥斯卡发现自己若是想走随时都可以走。
他只是锻好直剑，配全装备，就可以上路了。不曾令他卸甲的美如仙境的瑞文戴尔，于他而言也只是个驿站，只不过由于领主得体的招待和善意，停留得太久了。
他也不打算绕路或者潜行，就这么直直朝瑞文戴尔大门走去。
不知为何走在离开的路上他的心情随着步伐一点一点轻快起来，尤其是远远看到埃隆领地之外连绵的山影，听到奔流的水声后。
“留步。”
就在距离大门石桥只有百步远之时奥斯卡被人叫住了，被人阻止他一点不奇怪，但奇怪的是居然是个女声。
还是个……颇有些熟悉的女声。
奥斯卡缓缓转过身去，影影绰绰，散发着朦胧光辉的人影和马蹄声一起出现在树下。
因为太过意外，奥斯卡甚至不知道怎么招呼，只是徒劳张着嘴眼看着亚雯牵着马越走越近。
今天的她身穿一袭委地的甘蓝色丝绒长裙，靓丽的乌黑长发编了小辫束在脑后，露出了一对尖俏的耳朵来。日光下明眸皓齿的美人更加动人心魄，奥斯卡呆呆傻站着注视她走到跟前，听见轻声开口问：“你要走了，对吗？”
“……抱歉，违背了你父亲的意思。”奥斯卡这才能反应过来低头说，“但这是我的任务。”
“我明白，请你带上它吧。”亚雯说着伸出牵着缰绳的那只手，奥斯卡的视线落到她身边的骏马身上，脑子里突然闪过那日刚进瑞文戴尔的情景。
“这是……”
“对，这是我兄长的坐骑，”亚雯平静地承认了，“希望你能妥善照管阿莱斯，更希望它对你能成为你旅程的助力。”
“可……”
亚雯垂下长睫，沉吟半晌才抬头道：“和你说实话，我的兄长一直以来对你心怀愧疚，他听说了萨茹曼对你做的事，毕竟那是一位世间难得的卓越智者，会产生那样的误会一定是因为他对萨茹曼说过的话。”
“你兄长……跟萨茹曼谈过？”
“是萨茹曼找的他，毕竟他曾经和你同行过，”雅雯说着叹口气，“萨茹曼只是想了解一些情况，我兄长他……当时也许的确过于焦虑了，对萨茹曼说了些……不利于你澄清自己的话，用他自己的说法，那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污蔑，所以这是他表达歉意的方式。”
“……其实……”
“不必多说，收下吧。至于你的离开，我父亲早已预见到，所以你不必担心离开伊姆拉崔之前被人暴力阻拦。”
奥斯卡长叹一声，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一声“谢谢”。
于是他伸出手去，亚雯将缰绳郑重放进他手中，白皙的柔荑替他合上张开的手掌，阖上十指。
女精灵抬眸直视着奥斯卡，她的目光同她父亲一般，有种穿透的力量，直直透过头盔准确对上了他忐忑不安的视线，仍旧坚定地握着他攥着缰绳的手。
此时仿佛说什么都是多余，但奥斯卡又顿住脚步回身问:“亚雯小姐，有个关于阿拉贡的问题……想请教你。”
亚雯眼中诧异一闪而过:“请说？”
“你知道……阿拉贡在寻找什么答案吗？”
“这，”雅雯沉吟半晌，再开口时口气十分笃定，“他在寻找一个令自己问心无愧的答案。”
奥斯卡垂着头沉默片刻，终于接过了缰绳。
亚雯也露出了微笑，问：
“听说……你是逐火而来？”
“……对，可以这么说。”
“那，愿……火焰指引你的道路。”
他知道精灵总是赞美星光，无以为谢，只能躬身鞠礼，然后走向桥面。上桥之前，奥斯卡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身后的注视。
回过身后他仿佛被什么神秘的力量牵引，抬起了视线往高处看，只见掩印在花荫树影中的露台上，站着两个身材相仿的身影。一个锦衣华服，一个满面风霜，前者露出了及不可见的笑容，后者则举起手来作告别状。
奥斯卡看清了之后就转过身去，面对着前路再又迈开步伐，然后举起右手，缓缓握成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