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结尾

    程明旗帜鲜明、态度明确地反对邱杰的方案。

    不能够为了惩治坏人，让他没有机会继续伤害好人，就创造机会，以牺牲另一些好人为代价，让坏人落网。

    程明一直记得他第一次看到电车难题时的震撼。

    电车难题是伦理学领域最为知名的思想实验之一 ，其内容大致是，你站在天桥上看到一台刹车损坏的电车，在轨道前方有五个正在工作的人，他们不知道电车向他们冲来，一个体重很重的路人正站在你身边，你发现他的巨大体形与重量正好可以挡住电车，让电车出轨不至于撞上那五个工人，你是否应该动手，把这个很胖的路人从天桥上推落，以拯救那五个工人？还是应该坐视电车撞上那五个工人？

    虽然只是一个心理测试，程明看到之后陷入了久久地深思。当时年轻的他，第一反应是，如果能够救5个人，牺牲1个人，也能够多救下4个人。

    但是这不是算术题。

    当他做出这个选择之后，他久久地陷入了心灵的不安，背负着沉重的包袱。以至于做梦都梦到这个体重很重、很壮实的路人。看不清他的脸，他也长久的沉默，伫立在程明的面前，他身后的光刺痛了程明的眼，即使在梦里。

    后来遇到过类似的案子，程明不再把自己放在救世主的位子，不再认为自己有资格去决定哪些人可以生，哪些人能够死。他的内心才获得平静，那个壮实的、看不清脸的男人，再绝少地出现在他梦里。

    此时一样，程明觉得他们三个扮演不了上帝的角色，为了正义，让另外的人承受痛苦。

    邱杰倒是比程明更能够看清程明。

    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邱杰内心就盘算过程明提出反对的可能性。

    于是，邱杰端起盖碗茶，看到杯口的茶渍，又皱皱眉，放下说：“你以为我们不做这件事，威益公司的产品就不会出问题了吗？”

    当时王宇作为总经理的公司想要入围的时候，即使是国资委处长打的电话引荐的，老黄接待之后，也仍然觉得这家公司不太靠谱。就让邱杰把这家公司入围的事情放一放，拖一拖。

    谁知道王宇前脚走出门，国资委那位处长后脚就打电话给老黄问情况，并且明说了只是胡主任的关系，要求一定要入围。

    以老黄的资历和老实的性格，根本没有办法阻拦。要不，人家换个人来放王宇进来，还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程明轻轻瞄了刑敏一眼，有些不满刑敏给刘小鲁做工作，让刘小鲁来掺合。

    可确实是刘小鲁不来掺和这件事儿，而是换个其他权贵阶层来，不仅同样会出问题，还没有机会拔出萝卜带出泥，把刘小鲁和赵文胜连锅端起。

    “更何况，我们这个产品，基本上都是渠道商自己找融资人，做出来的产品，自己去找投资人。基本上不存在为别人的产品去找投资人的情况。不管是从风险的角度，还是从竞争的角度。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刘小鲁、王宇去找的投资人，基本上都是他们身边的人。”邱杰还没有说完，刑敏把话抢过去说。

    邱杰点点头。

    程明一下子也明白了。

    刘小鲁和王宇身边的人，大概率也是有权有钱的人，凭借邱杰、程明、刑敏他们三个草根，根本没有力量去撼动刘小鲁等人的根基，简直就是蚍蜉撼大树自不量力。只有把跟刘小鲁实力相当的人引到他的牌局对面，才有平等对决的可能性。

    十个月以后。

    江城。

    不管是纸媒，还是自媒体，铺天盖地地报导威益公司产品爆雷，出现系统性风险。

    然而让整个金融圈吃惊的是，跟以往的爆雷消息不一样，威益公司所在的金融中心并没有聚集人群。

    按理说，即使是银行产品违个约，银行大堂或者所在分行办公场所都会聚着一群人维权。更何况威益公司这种体量的金融机构？投资人应该更加忙不迭地聚集维权，生怕跑慢了一点儿才对啊。

    威益公司当然是出了公告，对违约产品进行了通报。

    公告中赫然可见，一批融资主体各不相同，但是相同的是，渠道商都是京通公司。

    人们上网一查，京通公司法人代表、总经理都是王宇，股权结构比较复杂，真正谁是老板扑朔迷离。

    寻找投资人的业务，不归产品部管。但是这天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怕的只是有心的人。

    有心人邱杰稍稍动了动小脑筋，早在京通公司发产品的时候就关注打探到了他们寻找的投资人。

    以邱杰的身份，当然查不到这群人的背景和真实的身份。但是从偶尔交流的几个投资人的谈吐上，邱杰多而不少地心里已经有些数了。

    这样的投资人，当然不会自己驾临威益公司来维权，他们的时间不允许，他们的身份更加不允许，但他们有的是律师代理人来做这些维权的杂务。

    当然，律师代理人们能做的也只是纸质文件、流程上的杂务。如果靠他们，三年两载过去，也不一定能搞得定。

    虽然说，这点投资款项，对于这些投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可是输得起钱，输不起的是面子。更何况没有谁的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即使他们的钱来得比别人更容易，可是也不是没有代价的。有的代价也许是普通人根本付不起的。

    真真正正维权的，还得靠他们自己手中的资源，或者说，权力。

    几个月后，一个大瓜轰然爆炸，炸得全国上下一片哗然。

    全国最年轻的省部级干部、被上下广泛看好，拥有令人遐想的发展前景、具有“金融市长”之称的赵文胜，被曝在江城执政期间，动手手中的权力，恶意操纵金融市场，侵害国有资产。此外，还在数宗国企并购案中中饱私囊。

    初夏的江边，微微有些热了，蚊子也开始多起来了，所以露天坝坝茶座的生意没有春天时候好了。

    程明一个人要了一杯盖碗茶，躺坐在沙滩椅上，半眯着眼睛，端起茶碗，并不看茶碗上的茶渍，不讲究地喝了一口，舒服地咂出声音。

    难得的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