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说是要寻个地方私下聊聊，其实也不过是多走半步，走到青石背后。
谢遥站在阴影里，背倚微凉的青石，右手一根根揪着石缝中生出的杂草，瞄一眼面前风度翩翩的萧烺，又在对方抬眸的刹那错开目光。
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位“久仰大名”的师兄？
谢遥拿不定主意。
——谨慎，谨慎为上。
萧烺的微笑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此刻阴云已散，明媚阳光冲破云层，毫不吝啬地朝大地洒下辉光，光芒映着青年清雅的面容轮廓，拂过青衫上暗银云纹，使得他整个人仿佛站在光里。
“小昙，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谢遥赶忙摇头。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在皇极过的可好？”
谢遥马上点头。
习惯习惯，比起梦幻宗简直“习惯”得不得了。
“有没有受什么委屈，师兄给你出头。”
谢遥摇头，没……啊不有！
有个混蛋姓阎名铭，油盐不进滴水不漏，天天以欺负人为乐！
萧烺沉默了片刻。
“小昙，你怎么不说话？”
废话。
谢遥低着头，假装对指缝间的草叶产生了兴趣。
多说多错。
见谢遥闷不吭声，萧烺冲他浅浅地笑了一下，柔声道：“你前往仙缘大会时，很多人都对你没抱希望，却没想到……你可真是给我、给大家带来了一个大惊喜。梦欢与皇极结盟，师弟你当居首功。”
说这话时，青年定定地注视着谢遥，浅褐色的眸中微光起伏，看上去真挚而郑重。
漂亮的场面话。
加上完美的语气神态，漂亮得即便谢遥心知这其中掺杂不少客套成分，依旧隐隐有些感动。
谢遥想了想，终于开口：“谢……谢谢师兄。”
声音很小。
萧烺又叹道：“我们这一脉人少，在修界中一直处于弱势，如今成功与皇极结盟，背靠树荫，往后的师弟师妹们总算不用过那颠沛流离的生活了。”
谢遥：“？？？”
之前的梦欢宗人很苦？
这事他并不了解，只好含糊地“嗯”了一声，垂下头冲系统猛使眼色。
系统眨巴着湿漉漉的蓝眼睛，附在谢遥耳边细声细气道：“梦欢宗刚成立之时，的确被心怀不轨的修士觊觎，受过一些磨难……”
解释得通。
虽然有所夸大，不过谢遥用余光瞥向青石一角，望着不远处阎铭修长的影子，心下亦了然。
这番所谓的“私聊”，看来是打着幌子，在阎少宗主面前卖惨啊。
接下来，萧烺又随意说了些趣事。
他见识不浅，天南海北的趣闻信手捏来，嗓音柔和娓娓道出，谈吐举止气度不凡，颇给人如沐春风之感。而且出乎意料地，没怎么提起梦欢宗的近况——要知道谢遥最怕这个。
见萧烺不打算聊梦欢宗的事情，也没识破他的身份，谢遥眨眨眼睛，胆子渐渐大了起来。
有一件事，可是在他心头压很久了。
“师兄，”谢遥微微仰头，漂亮的桃花眼一眨不眨，满眼都是听八卦的好奇之色，“你与皇极的孔师姐……是认真的？”
萧烺笑了：“孔师姐？你是说素素吧，她很可爱，不是么？”
“……”
“谢谢你帮我们做媒。”萧烺目光温润，“小昙，干得漂亮。”
谢遥用复杂的眼神回望他。
“这几天里，我倒也听说了些趣事。”萧烺微微俯身。
他贴在谢遥耳侧，用只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道：“小昙是天玄之体，怎么从来没告诉师兄？”
谢遥：“！！！”
“我没有！”
谢遥朝阎铭的方向瞄了一眼，忙压低嗓音，匆匆解释：“师兄，我那都是权宜之计，骗他们的。什么天玄之体，我才没有，你别听外面乱说。”
“这样啊。”
萧烺微微眯眼：“我还以为你我师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他说这话时，嗓音依旧轻而柔和，像拂过花枝的暖风。
紧接着，萧烺又笑了。
“拥有秘密是一件好事，毫无保留的人反而显得乏味又无趣。”
他抬手揉揉谢遥的发顶，修长的手指从墨发间穿过，指尖微凉：“小昙，你可以做的更好，要知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谢遥：“？？？”
他望着青年浅褐的眸，突然莫名地颤了一下。
什么更好？
没等谢遥脑袋里转过弯来，青石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清咳。
两人闻声回头，却见阎铭立在青石一侧，面色略沉道：“沈少主，珑林有新发现，我们该走了。”
珑林的发现其实是皇极自家事，跟谢遥没什么关系。
不过听到阎铭的声音，谢遥莫名地舒了口气。他退开半步，不经意地脱离萧烺的手，又仰起头，冲青年露出一个略显歉意的微笑。
萧烺倒是一副宽慰的表情。
“去吧。”他微笑着冲谢遥挥挥手，“我也先走一步，素素还在辞树崖等着我呢。”
……
萧烺的身形很快消失在天边。
谢遥终于有了种彻底放松的感觉——在萧烺面前他总有些紧张，尤其在对方的手摸上他发顶时，谢遥头皮发麻，整个人都快炸了。
系统小声道：“遥遥别怕，我对你的演技有信心。”
谢遥摇摇头。
不是演技的问题。
他的确害怕暴露身份，但那还不至于让他如此敏感。在萧烺面前这种微妙的恐惧，与其说是谢遥的精神敏感，倒不如说……是原主身体的条件反射。
谢遥努力理顺思路，冲系统低声道：“504，我有点不安。”
原主沈昙该不会是对自己隐瞒了什么重要信息吧？
“安啦安啦，别想太多。”
系统蹭蹭谢遥的面颊，毛茸茸的触感软而温顺，嗓音软糯：“什么萧烺，什么梦欢宗，都只是我们完成任务的工具。工具嘛，取之即来，无用则弃。原主跟萧烺的关系干我们什么事？”
“要我说，你快拉阎铭回皇极谈恋爱去，也别在这村子里逗留了，到处都是血，瘆得慌。”
谢遥眉头微皱。
系统又道：“沈昙常年闭关，在梦欢宗里也是个透明人，交际关系极为简单，这是我们选择他的重要原因啊。”
“而且我们有测谎机制，之前你问沈昙有没有情感纠葛，有没有暗恋经历，有没有被人追求过，他不也都一一否认了吗？”
谢遥踯躅：“话是这么说没错……”
系统委屈地嘟起嘴：“遥遥，你信不过我吗？”
谢遥：“……”
他望着眼前又软又甜，眨着湿漉漉蓝眼睛的系统小兔子，默默把嘴边那句“没错，就是信不过你”咽了下去。
……算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纠纷，还能比从阎铭嘴里套出一句“我爱你”更难么？
谢遥抿紧了唇。
身侧突然探来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落在他的肩膀上，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捏了一下。
谢遥诧异地回过头，阎铭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面色冷峻如霜，沉声道：“人已经走了，你还要看多久。”
什么？
谢遥眨眨眼。
阎铭又道：“小昙，叫的挺亲热。”
嗓音低沉如常，可谢遥后颈一凉，莫名地想起北境寒原上终年盘旋的风。
这人莫不是……吃醋了？
机会啊！
谢遥捂脸做羞赧状，乌亮的双眸却一眨不眨望着阎铭：“阎大哥，你如果愿意，也可以喊我小昙。”
阎铭眸色一沉。
听到“小昙”这个字眼之后，谢遥突然发现，眼前这人周身的寒意更浓重了些，冷飕飕的，小刀似的朝他身上飙。
这是不愿意跟别人一样？
也对，也对，恋人嘛，必须是最特殊的那一个。
谢遥眸光一转，笑盈盈道：“昙昙，昙昙怎样？”
阎铭：“……”
冰山气势再盛。
“……好吧，昙昙的确不好，听起来像是你要找我谈谈。”
谢遥绞尽脑汁：“我再想想……昙儿？”
他打了个哆嗦：“儿话音听着有点矫情，不过阎大哥你喜欢的话，我完全没问题，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独一无二的……”
一只手摸上谢遥头顶，不轻不重地揉捏几下。
与萧烺揉他发顶的感觉完全不同。
阎铭的掌心干燥而温暖，略带薄茧的指腹与柔软的头皮摩擦，所过之处撩起一片电火花般的酥麻，强势，旖旎，带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略施小惩的味道。被他这么一摸，谢遥背脊一颤，突然感觉整个头皮都酥了。
谢遥浑身发麻：“阎、阎大哥……”
阎铭凑在谢遥耳边。
“我感觉这些都不好听。”
与萧烺同他说悄悄话的姿态很像。
可同样的距离，阎铭的呼吸声更近，鼻息更炽热，嗓音更低沉、磁性，仿佛清流之下沉淀的沙粒，同样的娓娓道来，听得人小腿发软。
谢遥耳根绯红，牙齿打颤：“那、那你想怎么——嗷！”
阎铭竟然、竟然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
谢遥慌忙捂住耳朵。
疼倒是不疼，可对方咬的力道太过鲜明，叼住时有意无意地磨了一下，搞得此刻谢遥掌下烫得惊人，半边耳朵又麻又胀，几乎没了知觉。
谢遥又羞又恼，睁大眼睛瞪向阎铭。
“罪魁祸首”反而退开几步，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谢遥甚至在阎铭脸上看到了一丝久违的笑意，极浅极淡，却不容忽视。
“乱七八糟的名字，让别人喊去吧。”
阎铭微微勾唇。
“我给你时间慢慢想。在给出那个我满意的称呼之前，我是不会改口的。”
“沈、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