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天地归位
柔川想翻白眼，事实上她的确也翻了，对面那个自称叫做玉渊的人像是见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一样，眼睛亮亮地看着她，柔川甚至能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三个字来：真、可、爱。
她觉得这位能主宰黑暗的人有些问题，不对，是有很大的问题。
她放任无倾撕开了天上那道裂缝，他没有进攻。
她拔起仙骨，意图穿破黑暗，引得那只神兽随之而动，导致青陵山下掩埋的裂缝也在顷刻间没了镇压，他还是没有进攻。
她彻底撞开这方天地，黑暗都将这个世界吞没了，他仍旧没有进攻。
然后现在，他挖了自己的心送给她。
柔川只觉得毛骨悚然，若非此时她腾不出手来，她一定要狠狠揍上他一顿。
这些年，整个天下都因为他的存在而战战兢兢。
她也受够了来自他的压力。
“专心点。”玉渊道，他也朝着光剑的方向伸出手，想要帮柔川维持平稳。
柔川的右手虽动弹不得，左手倒尚且行动自如，她去挡玉渊伸出去的左手，道：“别乱来。”
“好。”他顺手想要将柔川的手握在掌心里，柔眉头一皱，倏地将手收了回来，这人究竟有什么毛病。
玉渊看着空空的掌心，有些难过的想，罢了，反正他也牵不到。
柔川看他不再乱来，又一次问道：“你究竟是谁？”她不太相信他的名字。
玉渊道：“你的夫君，玉渊。”
柔川忍了又忍，对着玉渊回那张脸有些下不去手，算了，暂且忍耐他一回。
“玉渊回……”他的表情有些难堪，甚至有些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他是我……算是我罢。”
玉渊叹了一口气，只恨这一缕魂魄实在是不争气，不止听错了自己的名字，还能糊里糊涂地被人抢夺了气运，浑浑噩噩地到了柔川身边，却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记了。
这绝对是他这漫长生命里最大的败笔。
柔川漠然地听着他说话，明显并不相信他。
黑暗被光剑不断吸收，那无穷无尽的黑暗似乎也可以看到了尽头。
落下去的大地好像撞到了什么东西，光剑一阵晃动，几乎要立不稳，柔川神念一动，剑尖往更深处扎去，直到不必她扶着也可以立稳。
柔川收回手，光剑触摸到了最深处，那是另一片土地，荒芜贫瘠，却坚如磐石，稳稳地接住了这片不断掉落的大地。
而剧烈地撞击从四面八方传来，以青陵山为中心的这片土地像是被挤压在中间，周围的压力不断加大，隐隐有要将他们碾碎在其中的样子。
“别怕。”玉渊道，“马上就要结束了。”
柔川道：“是你在害怕。”
玉渊轻笑一声，低声道：“是啊，是我在害怕。”
你什么都不记得，自然不会害怕。
柔川看着他的表情有些莫名，明明自己只是陈述了个事实罢了，为何他一副受伤的模样。
柔川挥开这些细枝末节的零碎念头，郑重地警告玉渊：“我不知你是谁？又为何顶着我徒儿的脸？我只想你知道，你若阻我，我与你不死不休。”
玉渊愣了一下，和她不死不休倒也还不错，他回看柔川，其实他一直都在看着柔川。
柔川看天，他看着她。
柔川看地，他看着她。
柔川看向他，他便接住她的眼神，不错过一分。
实在是太久了，久到他生了心魔，久到他就要溃散，久到他已经抵挡不住。
他想念柔川，想念她的每一个样子。
有很多次，他都想撕开这片天地，将她拥入怀中。
柔川第一次跳入黑暗缝隙找到他的时候，他的想念达到了顶峰，柔川看不清他的脸，但是从柔川落下来的那个瞬间，他就确认这是他的柔川。
她来见他了。
虽然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玉渊回是一个失败的作品，唯一可取的是，偶尔他能透过他的眼睛，看到柔川。
可是他太笨了，不止帮不到柔川，还在不停地给她添麻烦。
不过没关系，现在是他站在柔川的面前，他会挡在她的前面，她想要这片天地恢复原来的样子，那就帮助她，哪怕要他送上性命。
“我不会骗你。”玉渊道。
柔川觉得他太沉重了，他的情绪一层层压在他身上，连他的四周都被他的情绪影响，甚至也包括她。
相信他吧。
柔川侧头去看光剑，他究竟是谁？居然能让光剑，或者说让那块仙骨对他有如此深的好感。
黑暗消失，大地不再震动，天空不再上升，天与地都显露出真实的容貌来。
长空万里碧空如洗，骄阳如火一般洒满了大地。
原来这才是天地真正的样子。
柔川仰头看着高悬的天空，感受着较之一开始增长数百数千倍的土地，终于知道何为天太低了，地太窄了，海太小，山太矮，灵物太少，仙人太弱。
原来他们所谓的全天下是这样的小。
玉渊忽然道：“真正的战斗就要来临，你准备好了吗？”
似乎是为了回应玉渊这句话，天空上传来一道声音。
“呵。”
这声音没有带上刻意的威压，似乎真的只是某人看到了些有趣的事情而轻轻发出一个音节，却偏偏是这样一个简简单单的字音在瞬间抵达了天地之间的每一个角落。
柔川目光如炬，无惧无畏。
广阔无垠的天地之间只有他们二人还醒着，那些成倍增长的土地上没有任何生灵的气息，甚至连妖邪之物都没有，干净贫瘠得如同被洗劫过一般。
“上去看看吗？”玉渊道。
柔川道：“你知道他？他不能下来？”
玉渊笑道：“你还是这么敏锐。”
“他的确不能下来，我虽知道他的存在，却不曾见过他，甚至在刚刚他发出这个声音之前，连他是男是女，是神是魔都不知道。”
柔川道：“那你怎知他不能下来？”
玉渊道：“是你告诉我的。”他见柔川又要说话，便又加了一句：“只是你现在忘记了。”
柔川决定忽略他的某些疯言疯语，只从他的话里听自己需要的东西。
玉渊只提到了是神是魔两个选择，所以他们之间的确是打过交道的，而且已经有所猜测，按之前的情况来看，大概率是两败俱伤，目测属于世人这一方伤得更重些。
存活下来恐只有千万分之一二。
而玉渊，他究竟是属于哪一边的？
他明显对天上那个没有好感，但是又不断侵蚀着世人，好似两边不靠，却又在这个时候以全部黑暗之力帮助了她，而且这些力量竟然真的有用。
柔川心下暗叹，甚至有一瞬间想要承认自己是玉渊认识的那个人，这样她就会知道的更多。
或者她能想起自己的记忆来。
柔川顿住，记忆？她好像在找一个人。
柔川摇摇头，将这些都丢在身后，缓缓落在重新组合过的青陵山上，抬脚一步步往上走去。
青陵山仍旧还是山的样子，只是没有了大剑深渊，也不再是陵。
它曾埋葬的尸骨现在正在撑着天地。
玉渊落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他们路过弟子院，太蘅长老沉睡过去的时候仍旧还护着弟子们，还有人活着，很好。
柔川走在光剑之畔，这剑长得太大了，划开了青陵山仙门，也穿过了密海，不知海底那老龟有没有在光剑侵占密海的时候跑掉，别是被一分为二了罢。
三司台的废墟上还有两个身影，是成秀和……无尘仙君？
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居然没有发觉。
无尘仙君一副捏诀打坐的模样，真玄境窝在他身上，倒似自己寻求的庇护。
回来了就回来了罢，反正到了现在，在哪里都一样。
柔川又捡回了大小白泽和三只仙鹤，将它们都送往弟子院，最后站在众生殿的旁边。
虽然众生殿已经没有了。
“我想知道一些事情。”柔川道，“关于你认识的那个柔川。”
玉渊道：“我只认识你一个柔川。”
柔川没心情与他计较这些事情，道：“那便说说‘我’的事。”
玉渊没错过她那刻意加重的‘我’字，只是笑了笑，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
“你能告诉我什么？”柔川并没有全然相信他。
玉渊道：“我们相爱的过程。”
柔川无语，道：“还是我自己问罢。”
玉渊也不坚持，朝她抬了下手，示意她尽可开口。
柔川道：“我所在的这方天地，是被单独分出来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玉渊回答她的问题时十分认真：“这是你分出来的，以你的仙骨为源，让它浮在半空之中，彻底脱离了那位的掌控。”
他的柔川分出了这方天地，又献出了自己的仙骨，柔川简单的提炼了一下。
“那位？”柔川往上看了看，“是说他？”
玉渊回点头：“我方才也说了，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连称呼也没有？”
“有一个。”玉渊道，“明神。”
神？好遥远的一个字。
“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冲突吗？”以至于要以这样惨烈发方式分出这片天地。
玉渊道：“不是冲突，是明神单方面的抹杀。”
柔川沉默下来，明神单方面抹杀了他曾经的世界，所以他也来单方面抹杀他们。
“那么你呢？你在其中又在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柔川直视玉渊的眼睛，不错过他眼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化。
玉渊眼中的悲伤又开始弥漫：“我啊，我只不过是一个被你抛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