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灾星
南柚躺在血泊里，疼痛像毒蛇，啃噬着她的身体。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不远处响起，车门打开，上面冲下来几道白色的影子，对着她进行急救。
“伤者没有呼吸了。”头顶有人说道。
南柚张开嘴，想告诉他们，自己还有意识，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天色骤然黑沉，黑暗一寸寸侵蚀着光明，那些人摇头叹息，弃她而去。
“不要走！救救我！”南柚在心底声嘶力竭地喊着，“别丢下我，这里又黑又冷，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宿主，冷静，这是梦魔给你编织的梦境。”脑海里毫无预兆地响起一道机械的声音。
“系统？”
“宿主你能清醒过来就好。”
两人说话间，一道黑色的影子朝着南柚靠近：“想活下来吗？”
“这就是梦魔？”南柚问系统，“它长得真丑。”
“梦魔没有形态，吞噬灵魂为生。它会根据人们心中最期待的，或是最害怕的，编出梦境，让人在美梦里或噩梦里死去。它最喜欢纯粹的灵魂。”
“什么才叫纯粹的灵魂？”
“比如宿主这样的，心中既无爱，也无恨。”
梦魔没有等到南柚的回话，又问了一遍：“想不想活下去？”
南柚说：“不，这样挺好的。”
“……”梦魔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了用武之处。
它难以置信：“你怎么会不想活下来？”
“我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唯有这一副破烂身躯，却为了这副身躯起早贪黑，慌张半生，你说，我图什么？人固有一死，不如躺平等死。”
梦魔承认，它被南柚丧到了。
“我还是要吃了你。”梦魔说，“吃了你，我才不会挨饿。”
“你今日吃了我，不会挨饿，明日没了食物，还会挨饿。你根本无法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挨饿。反正都是要挨饿，今日挨饿与明日挨饿，又有什么区别。”
梦魔：“……”这什么歪理。
梦魔没有多少法力，它猎取食物的方法，是引诱对方，沉浸在它制造的梦境里，心甘情愿地交出灵魂。
南柚明显是个难啃的骨头。它翻遍她的记忆，才找出这么一件最令她恐惧的事物，她居然不上钩。
梦魔肚子饿得咕咕叫，想着还有一个姜燃，懒得再与南柚东拉西扯，把南柚从梦境里丢了出去。
系统：“宿主，你刚才说的躺平等死，不会都是真的吧？”
“好死不如赖活着。要是真的，我早躺下了，谁还跟你在这里玩什么恶毒女配游戏。”南柚醒来时，正趴在溪边，一条小鱼好奇凑过来，啄着她浸入水里的衣摆。
她扯回衣摆，拧干水珠，转头看见姜燃脸色雪白地趴在不远处。
他的后背血淋淋的，那对金色双翼已经不见踪影。
伤口的血迹凝固后，不再渗血，等伤口愈合，这里会长出翅膀的纹路，代表着他拥有了魔族的金翼。
第一次生出翅膀，难免会撕裂血肉，这是每个金翼魔族都会经历的事，所以他们会在同族的照顾下，饮下一种可以缓解痛苦的酒。自从神魔大战后，魔神陨落，他的族人金翼魔族，也跟着销声匿迹。
世间没了金翼魔族，自然没有人能酿出来这种酒。
“喂，醒醒，你怎么样了？”南柚爬过去，轻轻拍打着姜燃的脸，试图唤醒他。
“他被梦魔困在梦境里了。”系统说。
“那怎么办？”
“我帮你进入他的梦境，你带他出来。”
“他不是主角么？区区梦魔，能困得住他？最不济，他是主角，顶着主角光环，梦魔杀不了他的。”南柚放下姜燃，在他身边躺下，看着天边几颗零星的星子，“我还是在这里等他自己出来好了。”
“如果主角是自愿死亡，剧情也干涉不了。”系统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急，“梦魔打算吃了主角的魂魄，宿主，你快救救他，主角一死，这个世界就会崩塌，那时你也活不了。”
“什么！”南柚坐起，“快，把我送进他梦里。”
南柚话刚出口，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被系统送进姜燃的梦境。
眼前是座华美的行宫，宫女捧着烛火，点亮宫里的灯烛。
“娘娘要生产了，快，去传接生婆。”殿内传来一道慌慌张张的妇人声音，“你们几个，快去告诉陛下。”
无数宫娥太监进进出出，霎时乱成一片。
南柚震惊：“剧情怎么快进到女主生产了？”
“谁告诉你，里面是女主的。”系统打断南柚的话，“里面是主角的生母，丽妃娘娘。”
能让主角自愿留在梦里的，南柚下意识以为会是个美梦。
什么样的梦，对主角来说才是美梦？
主角一身孑然，为人厌弃，这一生所盼，无非是有人爱他，有人伴他，有人信他。
南柚便断定他的梦里或许已经有妻有子。
屋子里传来女人凄厉的惨叫声，接生婆和宫女鼓励着：“娘娘，再用力些，小皇子马上就能生出来了。”
女子生产的场景，过于残酷，南柚走到长廊中，极目望去。
头顶响起扑扑的振翅声，无数黑色的乌鸦盘旋在行宫上空，遮天蔽日，隐去原本清亮的月色。
南柚记得，姜燃出生的那年，有道士断言他是灾星降世，皇帝不信，结果那一年卫国真的灾祸四起。
地震，瘟疫，灾难之下，民不聊生，百姓起义，把皇族姜氏赶出都城。
皇帝带着一众妃子、侍卫，被迫迁居用来避暑的行宫。至此，皇帝对“灾星”之说，已经信了七八成，因丽妃是他的挚爱，这不喜他也只是压在心底，很少表露出来。
丽妃生产这天，天空飞来无数乌鸦，在池边散步的太后，被乌鸦啄了眼睛，失足跌进水里，一命呜呼。
皇帝得知后，大怒不已，直言“果真灾星”，提剑就要杀了刚出生的姜燃。
丽妃爱子亲切，不顾刚生产的虚弱，撞上皇帝的剑，用自己的命，换了姜燃的命。
“生出来了，恭喜陛下，是个小皇子！”屋里传来婴儿响亮的哭声，接生的嬷嬷抱着裹好的小皇子，开开心心地打开屋门，向站在门口的皇帝道喜。
皇帝紧蹙的眉间，终于露出笑意，连带着对小皇子的不喜，也被这婴孩的啼哭声冲淡几分。
“丽妃怎么样？”皇帝急切地问道。
“陛下放心，娘娘无事。”
皇帝抱着孩子去看丽妃，站在门口的宫人却悄声说起了这满天的乌鸦：“怎么赶也赶不走，倒像是特地跑来贺喜的，这东西最喜欢吃死人的肉，真是晦气。”
刚露出笑意的皇帝，听到这句话，面色一沉，正要发作，突然有太监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跪在皇帝的面前，大哭道：“太后薨了。”
太监说的话，与南柚知道的真相一字不差。
太后年事已高，被乌鸦惊吓，没能撑到御医前来，就嗝屁了。
卫国皇帝是举国皆知的大孝子，听到太后薨逝的消息，心中积攒的怨气到达顶峰，当即红了眼睛，抽出宝剑，作势要砍了刚出生的九皇子：“果真灾星，果真灾星，朕就不该心软，让你到这个世上来为祸人间。”
宫人们登时尖叫声一片。
那抱着小皇子的，是丽妃身边陪她长大的乳母，向来忠心护主，她见皇帝要杀丽妃的儿子，不顾冒犯君威，躲着皇帝的剑，保下小皇子一命。
丽妃从床上跌下来，发髻散乱，浑身血迹地爬到皇帝面前，抱住他的双腿：“陛下，稚子无辜，他是您的亲生儿子，您怎能忍心杀了他！他才刚出生，什么都不知道，若陛下认为他有罪，也是臣妾这个做娘的有罪！臣妾不该带他到这个世上来，不该生下他，却无法保全他的性命，今日臣妾愿用自己的命，换这个孩子一命，只求陛下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留下这个孩子，也不枉你我这数年来恩爱一场。”
说完，丽妃往剑尖撞去，登时血花四溅，场面壮烈得叫南柚偏过脑袋，不忍细看。
“丽妃！”
“娘娘！”
屋内哭声交叠，皇帝扔了剑，抱住这个曾经爱过的女人，指尖颤抖：“你何苦这样，往后，我们还会有很多的孩子。”
“可他也是我们的孩子啊……”丽妃用仅剩的力气看向小皇子，“让我看看我的孩子。”
“娘娘。”乳母嬷嬷哭着把孩子抱到她跟前。
“陛下，臣妾给这个孩子取名为‘燃’，请您一定要善待他。”丽妃从怀中摸出一串染血的小叶紫檀佛珠，套上小皇子的手腕，“阿燃，母妃对不起你，没办法护着你长大了。这串佛珠是母妃为你求来的，母妃这辈子什么也不求，只盼你一心向善，平安长大。”
小皇子仿佛知道这是最后的诀别，皱巴着一张小脸，放声大哭。
丽妃依恋地看了小皇子最后一眼，阖起双目，眼角泪痕缓缓滑下，没了气息。
站在屋外的南柚，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众生皆苦，初到人世，往往还没学会笑，就先学会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