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不久,到了上元佳节,本应是个举国欢庆的日子,可老皇帝一日重过一日的病让圣地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阴云中,没有多少人能够真正享受这个盛会。
不过吴府在压抑了半个月之后,终于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吴二有喜了。
太医说出这个结果的时候,孟流光正陪在吴二身边,他听了,下意识地喜不自胜,抱着吴二说:“太好了!你怀孕了!我们、我们要有孩子了!”
吴二被他的欢喜搞得有些莫名其妙,笑着说:“是我要有孩子了。”
孟流光笑道:“对啊,我真是太意外了,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我才十八岁,就要当爸爸了。”
柳戒言闻言,微微咳嗽了一声。
孟流光没有意识到,吴二也淡笑着随他高兴去,没有提醒他。
孟流光问吴二:“你现在有什么感觉吗?孩子会在你肚子里踢你吗?”
柳戒言忍不住道:“孟相公,二小姐才怀了一个多月,肚子都没显出来呢。”
“哦哦哦,对,对。”孟流光喜道,“我都高兴糊涂了,那你快别坐着了,上床上休息去吧。”
吴二道:“哪有那么娇贵?我又不是第一次怀孕。”
孟流光微微一诧:“啊?你之前生过孩子?”
吴二道:“我都二十一了,生过孩子很意外吗?”
哦,对,古人普遍早婚早育。孟流光问:“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的孩子?”
吴二道:“一个男孩,没什么重视的必要,他爹喜欢,我就让他爹带回娘家养了。”
孟流光默默点了点头,等柳戒言送他出门的时候,他悄悄问柳戒言:“进了吴府的男人,还有能出去的吗?”
柳戒言知道他问的是谁,说:“他可以,你不行,你跟他不一样。”
孟流光问:“哪里不一样?”
柳戒言道:“他有能回去的娘家,你有吗?”
孟流光无言以对。
柳戒言道:“二小姐跟他性子不和,成亲这些年时常争吵,二小姐嫌烦,后来他自请回娘家,二小姐便将他打发回去了,这一去就是两年。最近他应该是要回来了。”
孟流光道:“好不容易走了,他为什么还要回来?他难道是很喜欢二小姐吗?”
柳戒言哑然失笑:“喜欢不喜欢的,我不懂,只是二小姐有喜了,他必然是要回来看看的。”
“那也是,毕竟曾经有过一段感情,他来看望看望二小姐也可以理解。”
柳戒言没再反驳孟流光,将他送了出去。孟流光一路心里美滋滋的,跟陌路欢歌讨论着孩子取什么名字好,走着走着便狭路相逢,迎面遇上了陈相公。
陈相公虽是出身青楼,但与同样出身的晏相公不同,他不似那般涂脂抹粉地招展,整个人反倒有些冷冷的,尤其是二小姐不在的时候。
孟流光一直不想跟他正面交锋,有意避开,因此他二人虽是现在吴府最受宠的两个小相公,但彼此并没有见过几次面,这番猛然遇见,孟流光有些尴尬,看了他一眼,也不打招呼,只想匆匆走开。
谁料陈相公却难得的叫住了他,问:“你刚刚说,二小姐有喜了?”
孟流光也不好不理他,便没好气道:“是啊。”
陈相公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拧了拧眉,啧了一声,喃喃道:“倒霉。”
孟流光不解:“二小姐怀孕,你倒霉什么?”
陈相公道:“女子妊娠期欲望下降,咱们这种人便没有用武之地了。我倒不知你高兴个什么劲儿?”
孟流光道:“你怎么能这么想呢?果然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陈相公冷冷一笑:“你果然跟众人口中说的一样,脑子不正常,方才我听到你跟下人讨论给孩子取名,笑话,你以为你有这个资格?你以为二小姐腹中怀着的是你的孩子?”
孟流光愣了一下,仔细想想,这段时间他和陈相公都跟吴二发生过关系,她还去过秦相公那里一两次,确实没法保证孩子一定是他的。思及此,孟流光不由得喜悦降低了几分,道:“是,也许她怀的是你的孩子,那你就更不应该在这里冷嘲热讽了,你难道不应该去照顾照顾她吗?”
陈相公听着,只觉得孟流光真是疯得无可救药了,懒得跟他再浪费口舌,扭头就走了。
孟流光回去的路上便没有那么雀跃了。是啊,也许那孩子不是他的。可是,也有几分可能是他的,想到这里,他又觉得不应该彻底放弃希望。
如果,真的是他的孩子就好了,他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要当爸爸了,他期待不已,又莫名紧张,即日起不停地往吴二那里跑,各种照顾伺候,就像一个照顾怀孕妻子的丈夫一样,闲下来的时候,他便会跟周围的人聊聊对孩子的憧憬,是男是女啦,长相如何、性格如何啦,以后怎么教育啦等等,众人看他沉浸在幻梦中过深,都不太忍心叫醒他。
直到冷歆回府这一日。
这是二月初的一天,吴二最近妊娠反应很厉害,刚吃了点果子,便又吐了,仰卧在床上喘气。孟流光正用手掌轻轻按摩她的胃部,希望能让她好受点。
柳戒言进来回禀:“二小姐,二相公回府了。”
众人早知他会回来,妻子怀孕,做丈夫的哪有不在身旁陪伴的道理?因此大家都不意外。
吴二道:“知道了,你让他回自己院里待着去,就说我身子不适,不便见他。”
柳戒言道:“二相公说,他回府以后,已按礼法拜见了婆婆公公和大小姐夫妇,没有不见妻君的道理,因此和小少爷等在院外,求二小姐一见。”
吴二烦躁地啧了一声,却也挑不出冷歆所为有什么不对,只好爬起来让下人伺候着穿戴整齐,准备见他。
孟流光很是意外,吴二此人一向随性妄为,在整个吴府只有面对她的母亲父亲和长姐时能稍微恭敬些,如今她竟拿那个叫冷歆的男人一点办法也没有,为了见他忍着难受从床上爬起来,还要束发更衣,这大大超出了孟流光的想象,这样一个女尊男卑的世界里,冷歆能得到吴二的礼待,这是连吴二心爱的秦相公都没有的待遇,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物?
孟流光怀着巨大的好奇心跟在吴二后面出去,见到了这位冷歆。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华服,戴着端正的金冠,玉树一般立在院门口,嘴角含着似笑非笑的笑意,显得人很温和,当真是君子如玉,让人一见就忍不住带了几分好感,这样一个人,柳戒言却说他跟吴二性子不和,时常争吵。
他身旁站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精瘦,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同样亭亭地立着,举止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他二人见吴二出来,一同施礼。
吴二道:“不必行礼,两年不见,相公可好?”
冷歆淡笑道:“劳二小姐挂心,一切都好,家母家父也一直记挂着二小姐。”
孟流光第一眼看见冷歆,就莫名觉得他这张脸有些面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此刻忽然想到,他姓冷,难道说……
正想着,孟流光便听吴二问道:“冷姐姐也好?”
冷歆道:“家姐也好,只是在圣地待久了,又闹着要回北境了。”
是了,孟流光想起来了,冷歆跟冷倾长得有几分相似,原来他们是姐弟啊。那上次冷倾生日,吴二都去镇国公府贺寿了,冷歆当时应该也在镇国公府,他二人竟没有见上一面,看来关系确实不咋地。
吴二笑道:“冷姐姐就是那个性子,野惯了,瞧瞧,我白白嫩嫩的儿子被她养了几年,都成了野小子了。”
冷歆道:“团儿身体不好,家姐说让他学些强身的武功,就当治病了。”
吴二道:“整日舞刀弄枪的,哪像大户人家的少爷?难不成他还想出去建功立业吗?等到了后半年,我给他寻个私塾先生,让他好好念书,别再跟着冷姐姐鬼混。”
冷歆道:“这两年团儿也念了点书,只是他年纪太小,没有多大长进,辜负了二小姐的期待。”
孟流光忍不住腹诽,那孩子才多大,又要练武功,又要读书,孩子受得了吗?拒绝鸡娃,从我做起。
冷歆淡淡瞥了孟流光一眼,道:“说起来,我有件事要向二小姐禀报,方才我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个二小姐屋里的人,像是姓陈,他不认识我,礼数上不太周到,我想着吴府乃是世家豪门,不该养着如此没有规矩的东西,便让人将他捆了。”
吴二道:“他是新来府上的,不知道规矩也是有的,我一向懒得管这些,他既然冲撞了你,那就交由你处置吧。”
冷歆道:“自然,我已经命人将他套了麻袋,扔进井里处置了,不知道他家里有什么人?按规矩应该准备几两银子的丧葬费?”
吴二闻言一惊,孟流光更是大惊失色,他一眨不眨地盯着冷歆,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来,可是没有,他平静地、淡漠地笑着,云淡风轻地像是刚刚拍死了一只蚊子,不,还不如拍死一只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