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时过境迁
在跟周瑜认识之前，谷晓雯被陈嘉带着先认识了一遭杨倩倩。
自从那天听谷晓雯聊完自己的恋爱，陈嘉就跟中毒了一样非得想找到杨倩倩道歉，杨倩倩便说自己在地下商场打工，星期六星期天的都在，陈嘉这就片刻不能等待的拽着谷晓雯便直奔那个地下商场。
陈嘉心里清楚，不管自己再怎么道歉，曾经伤害过杨倩倩的话都已成注定无法修改抹去的伤，杨倩倩自尊心是那样要强。
也许正如周瑜说的，处不下去就算了对彼此都好，没了她这个情商低没脑子的朋友，杨倩倩会过得更舒坦吧。
可陈嘉也并不是想要恢复曾经的朋友关系，她明白并不是自己道了歉对方就应该接受，而是她真的觉得自己做的错了，想要对杨倩倩忏悔。
谷晓雯听陈嘉念叨了很久，意外有种孩子长大了的心情，便陪着陈嘉一起在地下商场里寻找杨倩倩在的摊位。
谷晓雯是见过杨倩倩照片的，照片上的女孩儿纤细美丽，纯白又洋溢着朝气。
然而当陈嘉和谷晓雯按照杨倩倩说的店名找到时，却有些不敢认了。
那里面坐着一个看店的店员，染着浅棕色的头发，脸抹的白的有些发灰，长长的假睫毛和浓重的眼线增添了妩媚却少了清纯。
“倩倩？”
陈嘉试探性的喊道。
那个店员正低头玩着手机，听到喊声这才抬起头，嘴巴抹的红红的，不太像学生，更像个成年人。
她穿着低胸吊带，白嫩的团子在眼前晃呀晃。
谷晓雯有些难以将眼前的人和毕业照上的人联系到一起，她扯了扯陈嘉，小声问道“没走错地儿吧。”
陈嘉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啊，我他妈也想知道走没走错！
“嘉嘉，进来啊。”
杨倩倩笑起来，看起来爽朗不少，但这种爽朗夹杂着市侩的味道。
“哎呀，一年没见都生疏啦，瞧瞧，嘉嘉你可越来越好看了。”她出来拉住陈嘉，陈嘉下意识想将自己手抽回来，觉得自己仿佛在被一个老妖婆拉进魔洞。
“喝口水不？”杨倩倩拆了一组一次性水杯，拎起地上的暖水壶给陈嘉和谷晓雯一人倒了一杯，道“这是你同学吧，真好看。”
谷晓雯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却还是礼貌的说了声“谢谢。”
两人都没有喝那杯水。
“嘉嘉，你可真高挑，哎呀头发顺滑的打老远一看就是美女，不过要是多注意些护肤肯定更好看了，我们店前几天刚到的水乳精华液，瞧瞧不？玻尿酸精华，抹上保管你们脸蛋水嫩嫩的。”
说着杨倩倩便从货架上拿下几个瓶瓶罐罐，拉住陈嘉的手就往上挤。
陈嘉看着杨倩倩熟练的抹这些东西的动作，身子有些僵住，她磕磕巴巴开口，有些想快些逃走。
“倩倩，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说抱歉的，我…”
“哎呦！都多久的事儿啦，你还提，我都没当回事！”杨倩倩拍了拍陈嘉的手，笑眯了眼睛“看，效果好吧，皮肤一下就不干了！”
她并不想跟陈嘉旧事重提，而是推销着，说“我们老板出去打麻将啦，把店交给我看着，要不是你是我朋友啊，这些都不能随便试的。”顿了顿，后面口红货架有人想试口红，被杨倩倩敏锐的捕捉到，嚷起来“口红看可以，不能试用啊，试了就不能卖了，要付款。”
陈嘉将眼前的杨倩倩不断地和几年前专柜的那个柜姐重叠，她看着被强行拆开的水乳精华，默默打开了zfb扫码。
“多钱？”
“瞧你，咱都是同学你客气什么，放心，你不用买，我买走就行，我们老板还会给我折扣价。”
杨倩倩依旧是笑眯眯的，她说着不用买，但字字句句都在表示，如果陈嘉不买付钱的就是自己。
谷晓雯自然看出了套路，但她并没有插手帮忙。
也许杨倩倩一早就打算好了把陈嘉坑过来添一把业绩，反正碍于陈嘉的愧疚陈嘉一定会付款。
就当这个事儿了结了中学的恩怨吧，从此以后彻底不用来往了，互不相欠，也好。
“我给你算算。”杨倩倩拿起计算机，啪啪啪熟练的摁下几个按键，道“水一百二，我们这可以好牌子，比专柜里卖的还好用，不少回头客呢，用了都说再也不去专柜了。”
“嗯，乳液和精华呢。”陈嘉扫了码准备付款，声音低沉，明显的有了情绪，但她并没有跟杨倩倩吵架，而是任由着杨倩倩宰自己一笔。
“乳液一百一，一套一起拿有优惠，算你便宜十块，精华就贵点了，二百二，嘉嘉我跟你说，这水乳可以便宜，精华却得用贵的，越贵越好。”
“嗯。”陈嘉也不反驳，其实要真买贵的，越贵越好，谁会来地下买这种三无啊！好个屁！
她接过袋子，明知道自己被宰，还是给杨倩倩不多不少转了四百五十块，转完钱她拉起谷晓雯，对杨倩倩最后看了一眼，很郑重的说“小时候是我不懂事，对不起倩倩。”
然后拉着谷晓雯离开，后面是杨倩倩热情的再见说着“再来玩啊！”
见人走远了，杨倩倩笑意也收敛起来，她拿出本子算了算这笔钱自己能赚多少，哼起了流行歌来。
陈嘉出了门就将那袋东西全扔进了垃圾桶。
而店内刚才试口红的女人将口红重新拧了回去，对杨倩倩笑起来“这点东西你就敢卖四百五，够黑的啊，我进货才一瓶二十。”
杨倩倩笑着说“李姐，那多出来赚的，能算给我吗？”
她一边讨好，一边起来给女人让了座，去收拾货架。
女人笑了笑，不以为意“看你年龄小，姐就让你多赚点，拿着吧。”
原来这个女人并不是客人，而正是杨倩倩口中去打麻将的老板，这不过就是一出戏罢了。
陈嘉低头给车子开锁，眼泪却吧嗒吧嗒的掉。
“舍不得四百五？”谷晓雯从口袋里翻找纸巾，却发现根本没带，于是便不嫌脏的蹲下来用衣袖给陈嘉擦脸。
陈嘉情绪再也绷不住，扑进谷晓雯怀里大哭起来。
抽抽噎噎的，断断续续说“我不是舍不得四百五，她就算宰我一千也没关系，我知道是我不对，我曾经亏欠了她的，没关系，如果这样让她解气那都没关系！我只是不能接受，你知道吗，她曾经多好看，自尊心多强的一个女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我从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她是小说里的女主角，城堡里高傲的玫瑰花，可现在她怎么这样了！她怎么就这样了！”
不管是装扮，还是谈吐，身上的脂粉气庸俗的杀死了曾经那朵傲气的玫瑰。
陈嘉放声哭着，身边来来往往的车辆呼啸而过，只有谷晓雯怀里是那样温暖。
谷晓雯像个大姐姐，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后背。
她放柔了声音“嘉嘉，人都是会变的，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里，都只是为了讨一口生活，她也只是为了多赚一些钱，让自己生活好一些，也许这是我们看不上的方式，可生活就是这样，它磋磨着每个人身上的光芒，磋磨掉每个人的棱角，让我们走向不同的方向，我们都会变的，嘉嘉，就像你变的越来越懂事，越来越明白照顾别人的心情和感受，这是成长，也是磋磨。”
没办法，生长在泥坑里的玫瑰注定难以耀眼，即使她曾经那么高傲，那么要强，但生活教会她低头，市井间教会她用市侩的方式怎样的行为和话术从别人口袋里抠钱，青春是她的花期，短暂的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盛开过。
她终究要活下去，凭借自己的年轻。
谷晓雯从陈嘉手中拿过钥匙，这次换她带陈嘉回家。
陈嘉从后面抱住谷晓雯，看着过往的车辆，久久无法平静。
她拿出手机给周瑜发消息，说起杨倩倩的事，周瑜意外的在线，她反复输入着什么，又删掉，最后给陈嘉说“我早就知道了。”
陈嘉：你早就知道了？！
周瑜：之前我和同学逃课去ktv唱歌遇到她端着果盘陪顾客喝酒，我看她要醉了，以为是老板和顾客逼迫她的，就冲过去想帮她，结果她说我别多管闲事，还说，一场的小费很多，有些公子哥玩嗨了会直接撒钱，如果我影响了她赚钱就跟我没完。
这下陈嘉彻底沉默了。
她憋了又憋，最终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她回想起杨倩倩的低胸装，回想起初一军训，她为了不被男生打量和开玩笑而含胸驼背，现在却恨不得干脆不穿了才好。
“怎么就这样了啊，怎么就这样了！”陈嘉死死扯着谷晓雯的衣服，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风呼呼往嘴巴里灌，不一会儿就打起嗝来。
谷晓雯其实并没觉得杨倩倩怎么不好，正相反，她觉得这是每个人不同的生活方式，人间疾苦太多了，保持高傲的脑袋和自尊心如何来钱更多更快？
这或许对许多人来说嗤之以鼻，认为杨倩倩丢掉了廉耻和骨气。
谷晓雯却不想对此做什么评判，若能保持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的高洁自然是好的，若被风吹落了，也只心觉怜惜。
泥泞中挣扎的人太多了，大家当然欣赏那些能挣扎出来的，对挣扎不出的人指指点点。
“不够努力”“别人就可以”“别人就能保持风骨”
可不是谁都有能挣扎出的好运气。
就像一生走不出大山的孩子也太多太多…
人生并不是畅想的那样如意，也并不是努力了就能拥有好的结果，而陈嘉也只是初步看到了生活的残忍，如何磨灭掉了一个女孩儿的光芒。
街上形形色色的成年人，他们曾经也有着不同的青春，怀揣不同的抱负与理想，但最终又只能止步于此疲惫的奔波。
马子腾和董佳怡恋爱了三年，他倾尽所有的去哄董佳怡，辛苦也要给董佳怡最好的，分手后却想起了杨倩倩，然而，杨倩倩的青春早就在某个时刻结束了。
这个时刻，陈嘉不知道，周瑜不知道，马子腾更不知道。
陈嘉回到家，她翻着相册，突然看到角落里的糖盒，想起了什么。
糖盒的表皮已经褪色，随着“咔哒”一声打开，里面的记忆既模糊又鲜明。
陈嘉将反扣着的照片拿起，缓缓转过来，周瑜露着半边脸，还是齐下巴的短发，脸上没有粉底，嘴巴上没有土橘色的口红，杨倩倩还是素面朝天，没有长长的假睫毛和粗眼线，自己扎着高高的马尾，稚嫩的红着脸，赵斌好像一棵树，挺直了腰板，很有老干部的气质。
马子腾被杨倩倩拽倒，扑在杨倩倩身上，惊慌的神情和害羞的耳朵暴露着少年的心事。
回过头来再看这一张照片时，陈嘉才恍然，原来那个时候马子腾就是喜欢着杨倩倩的。
两人的双向暗恋在这张照片上显得格外美好。
那，现在呢。
陈嘉将照片放下，她打开手机刷了刷空间，她是知道马子腾恋爱的，看着小情侣间满满的甜蜜互动，那些高档餐厅和专柜奢侈品，陈嘉回想起今日看见的杨倩倩，心头百味陈杂。
有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感觉。
算了。
陈嘉将糖盒重新锁上，镜子里的自己已经比中学长开了不少，下巴变长了一些，眼皮也没那么肿了，很在意的痘印已经不见，却又在新的地方长了痘痘，她嘴巴上也擦了一层淡淡的口红，是父亲买给她的。
自己的稚嫩也在一点点退去，曾经那个连水乳精华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孩儿，也开始擦脂抹粉了。
她将东西放好，母亲正在厨房做饭，还是一如往常的叮叮当当，母亲的眼周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有了明显的细纹，皮肤有些下垂不再是记忆里精致的模样，头上生出了几根不易察觉的白发，她来到水池旁开始帮母亲刷锅洗碗，母亲惊奇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嘉摇了摇头，只说“我这不是想帮帮你嘛！”
一边洗碗，陈嘉的眼泪一边往下无声的掉。
原来意识到时间的变化，父母的老去，是这么难过的事情。
曾经的同学在变，朋友在变，自己也在变，父母不再年轻，腿脚开始有些沉重，总是频繁的生病，腰疼颈椎疼之类的，这些都是陈嘉不曾放在心上的。
晚上，父亲回来的早了一些，他拎着两瓶啤酒，怀里揣着在小超市买的酒鬼花生。
陈嘉将菜端出去，第一次主动关心起父亲“爸，工作顺利吗？”
父亲一怔，下意识道“缺钱了？”
陈嘉好不容易憋下去的泪再次涌了上来，她无比难过，自己以前是多么的忽略父母唯我独尊啊，居然连一句普通的关心，在父亲眼里都是因为缺钱。
她很愧疚，再收到父母零花钱时，都会开始推脱不想要接。
陈嘉想，如果时间注定无法回转，也无法定格，那就让自己快快长大吧，能够为父母减缓肩上的担子，能够让父母享福，能拿出钱来孝敬父母。
以后，自己要买好多好多的好东西，就像父母照顾自己长大那样，照顾父母的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