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离开的同学
杨倩倩没有自行车是走着来的，所以陈嘉周瑜便推着各自的自行车陪她一起走。
三人慢悠悠的聊起了自己家。
杨倩倩说“你们知道吗，我奶奶一心想让我妈再生个儿子，她说女孩子学习好没用，该早点出去工作养家养弟弟，我妈生不出儿子就像不下蛋的母鸡。”
“然后家长会那天我就跟她吵起来了，她把我关在外面关了整整两天，真的一管不管我，我后来借人手机给我妈打了电话，我妈知道后当晚就赶了回来，她带我去了姥姥家住，说只要我一个孩子，暑假的时候跟我爸毅然决然的离了，我真挺佩服我妈的。”
“啊？”陈嘉很是震惊“你奶奶也太狠了！”
“你妈也好厉害，敢爱敢恨！”周瑜夸赞道，很是欣赏杨倩倩妈妈的不拖泥带水。
陈嘉拨弄着车上的铃铛，也聊起自己家“我真不理解为什么会有重男轻女，我家就不太在乎这个，我爷爷奶奶也不止我爸一个孩子，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和两个女儿，我大伯家生的是个哥哥，就是他们常年定居在国外不太回来，我大姑姑家是女儿，小姑姑家是儿子，我爷爷奶奶就说这样很好，孙子孙女外孙子外孙女都有了是双全的好福气，他们很满意呢！”
闻言，杨倩倩羡慕的说“你大伯家能生个男孩真是太好了，爷爷奶奶就不会把压力压在你爸妈身上。”
周瑜也笑了笑“你家那是因为你大伯给生了一个男孩！”觉得陈嘉真是泡在蜜罐里长大的傻姑娘“你大伯家要也是闺女，你爷爷奶奶就不会这么说了，说到最后儿女双全也是因为已经有了儿子就很好，来个女儿锦上添花罢了。”
说着她也开始讲起自己家来“我家啊小时候俩人老打架，电视什么的都砸过，日子实在过不下去就在我六岁那年离了，我妈为了再婚把我留给了我爸，我爸呢过了半年才找了我现在的后妈，后妈是外地来工作的，嫁给我爸就留在了这儿照顾了我七年。”
杨倩倩好奇起来“听起来你后妈对你还挺好的？”
陈嘉有些意外，不过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周瑜的后妈不是小三上位的那种后妈。
“你不是不喜欢你后妈吗？就因为她给你生了个妹妹，连带印象都变好啦？”
周瑜“害！”了一声，解释道“她不敢像亲妈那样打骂我，就怕落个恶毒刻薄的名声，更没虐待过我，虽然吧后来怀了二胎也念叨过让我听听她肚子里的弟弟，话里话外都盼着是个男孩，在家里就有倚仗了。”
“我爷爷奶奶那边也老压着她，做得不如意了就挑剔她不如我妈，其实我妈在的时候他们也看不上我妈，偏要拿这些去压我后妈，我后妈怀孕以来才算在家里扬眉吐气做了一回祖宗，可我奶奶一见是个女孩儿就说有我一个就够了这又来了一个，脸子立刻就变了，我后妈月子他们来都没来，就只有我和我后妈的娘家人照顾一下她，这回大概是因为生了个闺女，她对我也更显好了一些。”
为什么对周瑜更好了一些这便有些微妙。
后妈是个人精，周瑜也不傻。
后妈如今的姿态放的低，她又喜欢这个妹妹，宠着惯着的当亲的一样不会跟妹妹争什么，一家迎来了难得的和谐。
“可要我说再是为了感情都别给人做后妈，其实结婚都要慎重，女的真的很容易被爱情冲昏头脑，爱一个人敢于远嫁千里，又是给别人照顾孩子又是伺候别人父母，可到头来别人的孩子不会把她当亲妈，别人的父母也不会把她当女儿，儿媳妇在公婆眼里有时候就像倩倩家说的那句，只是下蛋的母鸡，免费的保姆。”
“也没那么严重吧。”陈嘉有些听呆了，她知道周瑜思想超前，但这说的未免太过绝对。
“其实只要不是破坏别人家庭进来的后妈，真心实意的对孩子好，孩子也会觉得养恩大过生恩啊，有句话说生恩断指可还，养恩百世难还，只要真心的对一个人好，人心都是肉长的，公公婆婆也会知道你的好对不对？”
“唉，要不说陈嘉你幸福呢。”周瑜倒也没跟她争执，只夸她过的幸福。
杨倩倩显然深深懂得周瑜话里的道理，她摇了摇头，却也什么都没说。
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的好长，有人少不经事，有人少年老成，来自不同的家庭，有着不同的经历，却因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汇集在一起，伴随着彼此走过青春的道路。
赵斌没有对陈嘉欣解释自己没去的原因，一如往常同马子腾打着篮球，而马子腾打完球时书包旁总会放着一瓶冰水，没人在意这瓶水的出现，总以为是他自己带的，但只有马子腾自己知道那是谁送的。
自初一的上半年之后，菜花每一次的考试成绩都是断崖式下跌，她总是难以集中精力，上课犯困，怎么睡都睡不醒。
随着在班级里的存在感降低，时时关注着她的便只剩牛丽丽。
牛丽丽知道一点菜花心里在意的事情，就出主意说两人共同减肥每天晚上都去夜跑，互相监督就总有一天能减下来。
菜花同意了，可真到晚上一起去跑步时她只觉得没什么精力，也提不起什么兴趣，就想呆在家里把自己锁起来，一个人呆着。
她觉得说话很累，打字也不太能集中精力，回到家后勉强撑着自己打字，断断续续的跟牛丽丽表达“我不想去学校了，我好累啊，其实我也不怎么想减肥了。”
对于变漂亮的欲望也已经找寻不见，她所想的就是自己呆着。
收到消息的牛丽丽觉得菜花这样不太对，关切的询问“你怎么啦，你是不是生病了啊，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
可是菜花再没有回复。
没有人记得确切是哪一天，菜花开始经常迟到，越来越晚，被老师提起来批评成了常态，可她也不怎么听得进去，只要一放她回座位不是趴着就是呆愣愣的。
思涵与王琦倒成了牛丽丽以外第一个察觉不对劲的同学。
“欸，你看菜花，她怎么呆呆地，跟老年痴呆一样。”
“她是不是不舒服啊，要不要去问问她？”
两人犹犹豫豫的，因为她们跟菜花也不熟，只是看她实在不对劲才忍不住了。
菜花恍恍惚惚的抬起头看向思涵和王琦，迟缓的反应过来她俩的问题，便说自己没事。
上课时，大家都在记笔记，只有她麻木的用削铅笔的小刀刺痛自己的皮肤，似乎只有这样才能清醒自己活着。
其实就连菜花自己也说不出是确切的什么事引发的，外貌的自卑好像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诱因，不知不觉的她开始感知不到快乐，总是很疲惫，也不爱吃饭，就想躺着睡觉。
可有的时候又怎么都睡不着，一整夜一整夜的失眠，熬的眼下乌青。
后来在思涵和王琦的报告下，贺老师也意识到菜花种种反常，再三考虑下拨通了菜花家里的电话。
她想应该好好的沟通，找一下孩子变成这样的原因，不能总浑浑噩噩的，一辈子就毁了。
电话那头是锅碗瓢盆的碰撞声，说着马上就去学校。
可大概过了一节课的时间菜花母亲才穿着拖鞋头，发蓬乱的抱着一个两岁的孩子赶了过来。
看到这副场景贺老师也有些不知所措，没想到菜花妈妈就这样来了。
那孩子嗷嗷的哭着，对陌生环境感到不安。
菜花被喊了过来，麻木的站在办公室里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听着母亲对自己的训斥，看着贺老师无奈的脸。
“琳琳妈，您不要一味的训斥孩子，我想琳琳这学期以来状态很差，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咱要好好沟通才能解决啊，琳琳她也不是那种不听话的孩子，她在学校也不惹事儿，我看她精神状态也不太好，是不是压力大呀？”
“她压力大什么，学生的任务就是学习，她就是不听话，贪玩，是我这个做妈妈的失职管束不好孩子，给老师添麻烦了！”
“程琳！还不跟老师道歉！”
“说你呢你听见没！”
母亲单手拖着怀里的孩子，一手扯住菜花晃了晃。
菜花有些耳鸣，她侧了侧头，感觉自己听不太清楚，贺老师上前阻拦母亲继续摇晃她，劝说道“琳琳妈，咱有话好好说。”
“程琳，你跟老师说，是不是班里有同学欺负你啊？”
“程琳？程琳？”
…
风在脸颊呼啸而过，耳鸣令她什么也听不清楚，天上没有鸟儿，能看到的只是雾霾。
可那一刻菜花觉得自己好像自由了，变成了一只鸽子，或者是麻雀。
“我去做鸟了。”
她这么说着，也不管有没有听到。
楼下的学生发出一声惊呼“有人跳楼了！”
从那一天起菜花没有再来学校。
学校的窗户都加上了防护网，再没有可以完全敞开的。
贺老师办公室是三楼，不算太高所以她也只摔了个骨折。
医务室里突然就增加了心理咨询的项目，说是要格外关注孩子们的心理状态。
又过了两星期，那件事才似乎终于有了结论，菜花的桌子被撤走，班里从六十个人变成五十九个。
王玮开始频频往菜花原本的位置上看，但那里坐的已经不是菜花。
再没有一个女生追着他从教学楼打到操场。
即使这场热闹早在初一的冬天就戛然而止。
“程琳是不是家里不太好啊。”
“听说得了什么抑郁症，抑郁症就整天想死的那种吧，为什么呀，她以前不是在班里挺闹的吗？”
“就是想不开，内心脆弱吧，还是不能专注学习，要是专注学习哪里会想那么多。”
“是啊，她可能就是想的太多，咱一个班相处的不是挺好的么，也没见别人有事儿，就她整天半死不活的。”
“我懂了，她就是网络上那种吧，这年头没点心理疾病就没法活了，人均精神病哈哈哈哈。”
“我妈说现在的孩子就是被家里惯得，一点点小事就想不开，承受能力差。”
“我妈也这么说，就是矫情！”
“她要真想死，干嘛从三楼跳呢，又摔不死，做样子的而已。”
“就是就是…”
对于菜花的事班里热议了一阵子，但大家的生活还在继续，并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停止前进。
时间会带走一切，也会抹掉一个人在记忆里的全部样子。
渐渐地，大家的嘴里不再有菜花这个绰号，不再有程琳这个名字，没有人知道菜花之后有没有去就医，还上不上学。
陈嘉也不了解抑郁症，那天跟母亲聊了之后，母亲只叮嘱她心里要有什么事儿就及时跟家里讲。
放学路上，陈嘉周瑜杨倩倩三人组走在一起聊天“我觉得菜花不是同学们说的那样矫情，也不是做样子。”
“她的反应不像网络上的那样汹涌，从来没跟谁说过自己的难受，连牛丽丽都不知道。”
“她让我感觉，原来一个人真的想离开时是悄无声息没有预告的，她不会同人来回拉扯，就突如其来又无牵无挂的投身天空，说想去做一只鸟，就真的一跃而下了。”
周瑜抬头看向办公楼那张窗子，那里是最开始被封了护网的地方。
“你说，对菜花来说，她这么决绝，是活下来的好，还是真的就做一只鸟好？”
也许封起来的窗户锁起来的房间，所谓的治疗更痛苦呢？
生与死是个沉重的话题，没有人能够代表别人去决定生死的好坏与意义，因此讨论也只能到此为止。
沉默许久的杨倩倩突然站住脚，她神色认真是对周瑜和陈嘉说道“她叫程琳。”
听到程琳二字，周瑜和陈嘉都愣了一下。
这么久以来大家喊菜花已经喊习惯了，所以直到杨倩倩提起，她们才想到菜花的名字叫程琳。
可就像周瑜对绰号的敏感那样，如果不能被记住自己真实的名字该多难受啊。
也许菜花现在不在乎了，但她们决定从这一刻起都要称呼她的名字：程琳。
时间不会因为多愁善感而减缓速度。
期中考试的到来，意味着再一次迎来家长会，班里有人欢喜有人愁。
程琳的离开让周瑜成了女生里成绩的垫底。
她原本挺不在乎的，反正也没人来开家长会回去也不会挨什么骂，家里对她的成绩早就不指望了，只要在学校不惹祸就行。
可隐隐约约的，她竟在人群里看到了个熟悉的影子。
陈嘉正和杨倩倩一起跟杨倩倩母亲打招呼。
“这就是我妈妈，暑假时候不是跟你们说来着，我妈家长会会来的！”
“阿姨好，我是陈嘉！”陈嘉有礼貌的自我介绍着，睁大了眼睛扯了扯杨倩倩的袖子，感慨道“你和你妈妈长得真像，你妈妈好漂亮啊！”
“你这同学嘴巴可够甜的。”有哪个女人会不高兴被夸漂亮呢，杨倩倩的母亲也不意外，她开心的笑起来，又对着陈嘉道谢说“我们家倩倩有劳你照顾了，谢谢你呀，倩倩，你也要跟人家好好相处。”
“放心吧妈妈！”杨倩倩甜甜的笑着，说着又转身寻找周瑜。
“嘉嘉，快把周瑜也喊过来吧！”
“好！”陈嘉应声，跑去寻找周瑜。
“嘿！周瑜，快来啊，倩倩妈妈来了，倩倩喊你也去见呢！”
周瑜腿僵在原地，拉住兴冲冲的陈嘉。
陈嘉疑惑的顿住，顺着周瑜指的方向看去。
“嘉嘉，那好像是我后妈，我没看错吧？”
“好像还真是哎，你后妈居然会来给你开家长会？”
周瑜觉得这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不可思议。
却见那人越走越近，头发似乎专门做了个护理显得格外顺滑，洁白的衬衫在领口打了个蝴蝶结，黑色长半身裙搭着同色系的高跟鞋，衬得整个人十分精致有神。
“小瑜。”
她走了过来，随后看见了陈嘉。
“你好啊陈嘉。”
“啊，噢噢，阿姨好！”陈嘉也有点懵，她忙打招呼，然后看向周瑜。
杨倩倩也跑了过来，在周瑜的介绍下认识了她的后妈。
后妈也很亲切的同杨倩倩说了几句，之后便挥挥手道“好了小朋友们，都快回家吧，小瑜，你坐哪个位置，我进去给你开家长会行不行？”
见她询问自己行不行，周瑜有点恍惚，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太过虚幻。
她带着后妈走向自己的座位，见那份试卷被拿起，才终于有了实感，小小的说了声“谢谢”后跑了出来。
这次家长会三个人都没有先离开，挤在后门的窗户处往里望。
杨倩倩成绩好，让第一次来开家长会的母亲很有面子。
马子腾上台演讲时比之前收敛了许多，似乎很紧张，他一会儿看看杨倩倩妈，一会儿看看门外的杨倩倩。
“咳。”他深吸一口气，偷偷拍了拍胸脯，握麦克风的手汗津津的，很是紧张的鞠了一躬。
“各位老师同学家长们下午好，我是初二六班的马子腾。”
“欸，你说马子腾紧张什么啊，他不是挺会拍马屁的？”陈嘉说的时候没过脑子，自动忽略了杨倩倩似乎对马子腾有点小心思，她下意识的困惑。
杨倩倩也没生气陈嘉的话，却是悄悄红了脸。
周瑜紧紧盯着后妈，老师点名讲成绩时后妈的表情也没有觉得丢人，她认真的在本子上记下老师说的内容，在结束后来到老师面前沟通着什么，并非常真挚的给老师鞠了躬。
她拿着那份成绩没有烫手的感觉，也没有难为情，看见周瑜还在门口等着加快了脚步。
带着笑意抬手拍了拍周瑜的肩膀，说“下次努力。”
周瑜表情有点傻呼呼的，她“噢！”了一声，扯紧了陈嘉的手。
她与陈嘉的想法一直是截然相反的，可在在一刻周瑜莫名就心软了，她想着陈嘉的话心想如果后妈是真心，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下去。
三人结伴走着，母亲们在后面聊天。
周瑜对陈嘉说“我开始觉得你有道理了，我后妈似乎也没那么糟糕，我都有点能接受她了，你说，就只是一场家长会，我突然觉得她好像不那么讨人厌，是不是挺奇怪？”
听周瑜这样讲，陈嘉开心的笑了起来。
日子总得过下去，既然总是要过的，能幸福和谐才是好事。
“我就说嘛，人心都是肉长的。”
杨倩倩跟着笑了起来，她也觉得这样很好，但在她眼中这件事既不同于周瑜也不同于陈嘉。
“人总是复杂的，算得再清楚，明白得再清楚，抵不过情感让人甘愿糊涂。”
人因为共性的吸引成为朋友，而朋友会因为彼此的不同而互相影响，这大概便是选择对的朋友的重要性。
到了校门口，三人互相道别，跟各自的母亲离开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