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车辆在巷口前面停了很久, 来往的人偶尔带着好奇又歆慕的目光看过来。
韩其一手靠在车窗,另一只手上捏着电话。
不远处一个托着小托盘的老妇人叫卖茉莉花,看见汽车, 颤巍巍走过来, 弓着腰, 向韩其兜售。
韩其看着那雪白的小花骨朵,芬芳扑鼻。
这是阮颂身上时常会有的味道,因为会做花环布置的缘故,有时候淡, 有时浓烈, 明明不同,总相适宜。
他没有问价格, 直接给了一张纸币, 那老妇人感激无比接过, 捧了一手的花来, 韩其只在最上面取了一串,然后颔首示意她可以了。
多了一串花,车里气息瞬间变得香甜起来。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那边的人很简单说了一句, 韩其的手顿住。
“所以, 她是去卖东西——玉坠也都卖了?”
“去了三区‘钟表铺’?——好。”
“不用。先按照规矩让她办吧。”他另一只手无意识揉捏着手上的茉莉花串, 花瓣碎掉, 手指瞬间沾满了香。
“是叫安采娜么。知道了。”
车辆一路疾驰回到了韩家老宅,老宅的院门迟迟没有打开,韩其按了喇叭,听见动静的门卫立刻忙不迭亲自来手动开门。
韩其看也没看,冷着脸进了门, 车辆停在前院。他下了车,微点头垂眸接受了几个佣人的问候,一路向前走去,却又忽然顿住。
转头叫刚刚走过去的周妈。
“周妈?”
周妈有些意外,笑着过去:“小七爷,您可是要整理房间换衣服?”
韩其不语,伸出手指,勾出了她微露出来的一个长吊坠。
“这是什么?”
周妈看了一眼道:“这个,是阿颂送我的生日礼物。这孩子啊,可好了,长得好,又体贴,做事又利索,这吊坠啊还是她亲手刻的呢。”
韩其似乎有点兴趣:“亲手刻的?”
周妈恨不得变着花样多夸夸阮颂:“是啊,她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孩子,手巧得很。我们这样的人生日都记得,人人都费心刻一个……”她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对,渐渐住口,只见韩其的脸色变得难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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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颂回到老宅的时候,因为激动和雀跃,一路上脸跑得红扑扑的,她两手紧紧扣住书包的背带,里面装着沉甸甸的一份希望,货物领取单。
三天之后,她新的身份就会做好。
因为这一次折价卖了那上好玉石扣和吊坠,加上韩其借给她的一万多块,还有她这么多年扣扣搜搜攒下来的钱,将近四万,和那个钟表铺的老板说了好久,好歹让他答应了。
这次办的身份是真的存在的身份,可以坐飞机,办护照,甚至出国都没问题。
有了这个,心里便至少有底了。
从来没有一刻,感觉到心里这样踏实。
刚刚回到老宅放好东西去厨房,就看见张姐过来,笑眯眯说:“阿颂,快来。”
阮颂过去,就看见张姐端着一份切好的果盘。
“小七爷说了,叫你回来过去找他。”她满脸笑,“你赶紧的,梳梳头再去。”
又另一只手给她拿来湿帕子擦了擦手:“去吧,好好表现。”
阮颂有点意外,韩其怎么会在?又怎么会叫她?是因为借的那笔钱吗?难道昨日的卖惨被他回过神来了,她一时心里不由忐忑起来……一边已被推着出了门。
捧着果盘顺着走廊绕过弯,过了韩费凡的书房不远就是韩其的房间。
她端着果盘敲了敲门,门没有关,一敲就开了,房间里是黑的。
阮颂走了一步,迟疑着叫了一声:“小七爷?”
没有人应。
她疑心房间里可能没人,正待要转身,就听见一声:“进来。”
声音听起来心情并不是很好。
阮颂站了一会,眼睛慢慢适应了房间里黄昏的暗,看到沙发上静-坐着一个人影,韩其没说话,她也不好开灯,便走过去蹲下,将果盘轻轻放下。
“这是小七爷您要的果盘。”
她放下东西,正待站起,韩其道:“让你走了吗?”
阮颂又问:“请问小七爷还需要什么?”
沙发上的人坐正,微俯下身,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我需要什么?”他忽的笑了一声,“你这么聪明,猜不到吗?”
阮颂微怔。
韩其冷笑一声:“你是个聪明人,却让我以为你是个傻的,我还信了你是傻,结果才发现原来你是聪明得不得了。安采娜啊,我可当真是小看你了。”
阮颂一瞬脊背挺直,抬起了头。
黑暗中,室内的低压仿佛压在肩上。
她完全没想到,才办好的事情,韩其竟然就知道了。
“可笑我可怜你因为韩真真的跋扈交不了玉坠的差,便送了你一个,没想到你转手就几千块钱卖掉了……几千,你也真敢出手。”
既然到了现在,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阮颂咬了咬唇,示弱。
“……我只是害怕。马上就要结束中六考试,那时候我要是没有身份——”她的声音低下去,当真是楚楚可怜的模样,“我不知道我会被送到哪里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一个半年就学会西语替考得a、看一遍就能仿制秘制菜肴、人人过生日都能专门雕刻送礼物的人,怎么会不知道怎么办?我看你就是——太知道了。”
阮颂垂下眼眸,一手按住茶几的边缘,声音愈发低,也仿佛带了水意,在昏暗的房间里,如同莲池晃动的涟漪,惹人怜爱:“小七爷,你知道的,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我没有钱——我如果不这么做,我又没有身份,我真的不想……被随便送去做虾奴鱼工。”
韩其闻言,顿了顿,几秒后,他被蛊惑似的伸出手,一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轻柔的,仿佛那上面有一双翅膀似的。
“你本可以不用的。”
阮颂的身体微微一僵,她没有动,却无比清楚明白了韩其这句话后面的意思。
而离得这么近了,她才看到,茶几上还有一样东西,一张淡蓝色的卡片,她瞳孔一缩,那是一张真正的身份证件。不同于她花钱买来的顶替的信息和利用系统操作修改的名字。这个证件的姓名,头像都是名正言顺的,真实的。
阮颂抬起了头。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她几乎可以闻到韩其手上若有似无的茉莉花香,他的呼吸微热。
他只要微微一低头,就可以触碰到她的唇。
他的气息缭绕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他的眼眸和夜色一样黑,带着诱惑和浓烈的情绪,肩上的手炙热灼人,他说:“你要身份,我可以给你。不必那么麻烦,更不必改名,你仍然是阿颂。你的户籍地址将在星辉别墅,堂堂正正。你说呢。”姓氏是他选的,柔软的身体,温顺的性子,阮。
她一伸出手,就可以拿到桌上的证件。
“以后你就有了自己的身份,有自己的银行卡,不必再担惊受怕,韩真真也不会来找你的麻烦。那时你可以选择待在别墅,或者你要是习惯,也可以在老宅。”
他的目光一直看着她,让她不得不回应。
这的确是很好很好的机会,是她一直想要的,但这样的机会从现在从韩其手上给出来,却是她不敢要的,那会是更深、无法逃脱的牢笼。只要还有一丝选择的机会……她想赌一次。
她在对方的目光下有一种不知好歹般的难堪,可是有些话必须要先说出来,韩其不是韩真真。
阮颂咽了一口口水,她说:“可是,小七爷——”
她这样开头的话头意味着不是赞同。
“我是以什么身份留在您身边呢?”她微微苦笑了一下,试图让他明白,“您现在可怜我,但以后您总会有自己的家庭。那时候我该怎么做呢?就像……晚娜夫人一样吗?”
——韩其做事从不冲动,算计和凉薄随时在线,他的一切都是经过衡量的。这样一个拥有绝对财富的男人,面对完全不对等的她,绝不可能会考虑娶她,她留在他身边,能凭借的是什么,一张脸,年轻的身体,但这些终究会消失。那时候没有价值而又一无是处的她,该以什么姿态消失呢。
韩其可能听不进去她前面的话,但他也不可能不在意她最后一句话,“晚娜”是他最不想听到的名字之一。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因为她话里隐隐的拒绝,韩其已有些不悦。
他的话更说明了他并没有考虑过关于他未来婚姻这件事。
阮颂结束试探,抬起了头,黑暗中她的眼睛黑沉沉,带着微茫的光:“可是,小七爷,我喜欢读书,喜欢学习,甚至以后我可能并不想一直在南迈,您知道的,我不是真正的孤儿,我会去找自己的父母,如果我以后要离开,您都会同意吗?”
她每说一句,就感觉气压低了一分,等到她说到离开时,他几乎是在忍耐了。
“我问过屏山的事情。”韩其说,“你的信息断得很干净,相关的人都不在了。”
“小七爷?”她有些意外,渴望能听到更多有关的信息。
他的手收了回来:“不要再去想那些不可能的事。告诉我你的答案。”
短暂的沉默中,房间里面的气压越来越低。
韩其似乎知道了她的答案,他显然意外,他本来信心满满,在过往不多的经验和潜意识里,他一直觉得今天是一场简单的谈话,甚至根本不需要谈什么……她那些微红的脸,垂眸而笑的模样,都无不说明了她对他的感觉。
他甚至因为一时的怜悯,甚至为她做过一些破例。
而这样一个小小的阿颂,现在竟然准备拒绝他。
有潜藏而阴暗的恶意在心中翻滚,让他想要做些什么。
他拇指扣住食指关节,缓缓揉捏,然后站了起来,居高临下看下去,那纤细的少女半跪在柔软厚重的地毯上,衣衫柔软,如同一只掌心的猫儿,只要一伸手……
阮颂的手指用力抓住了桌沿,她最后说:“我可以迟一点答复您吗?而答案——可以是不吗?”
韩其笑了一声,他走到了落地灯前,啪嗒一声打开了灯,房间里一片明亮,茶几上不仅有一张新的身份卡,还有她今天为了凑钱廉价卖给钟表铺的那个钥匙玉扣和玉坠。
英俊而又年轻的男人回过身,恢复了他一贯沉寂温文尔雅的模样,他的眼睛黑沉沉如同沉寂的深海,他说:“我从来不喜欢勉强别人。回去好好想想吧,阮颂。我给你的待遇已经够好了,我不想因为一些无聊的事情去浪费我的时间。”
“你当然可以拒绝我,我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只是,你要记得,如果你拒绝了我,下一次,你自己来找我,我也许也会答应你,但你得知道,那时候,就不是这样的价格和代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