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大家没有被未来的美好前景迷了眼,很快回过神来,继续反对齐冶投资钱长为的项目,理由大致有三个。
首要理由当然是钱,cfo王星纬是主力,她再三提醒齐冶,公司流动资金不多,最多只能撑三个月。
王星纬还有话没有说出来,宋梦圆倒是猜到了,她不想让somnium集团独自掏钱,怎么也得拉别人下水,共担风险。
齐冶:“你主管集团的财务,公司应该从哪里弄资金,资金怎么分配使用,都是你的责任。上哪弄钱,应该由我来问你,而不是你来问我。”
王星纬当场噎住,一脸的纠结。
第二个反对派以cto为首,他们认为现在公司所有人都在围绕智能眼镜这个重大项目转,哪有多余的人力去开发新的项目。
况且术业有专攻,他们又不是专门研发芯片和光刻机的,和该项目之间有一道壁。
“钱教授自己有团队,主要部分可以由他们来做,你们分出几个人手暂时辅助他们完成项目。如果我们公司现有的人才确实无法完成,可以再招人。这种事情不要由我来说,你要是做不到,就换别人来做。”
cto说不出话来,一脸脆弱无助地看向王星纬,再看向其他技术相关部门的负责人。
他真的尽力了!
最后一个反对派则着眼于公司的运营计划。
“公司当初规划最迟今年年底就要向外界推出新一代智能眼镜,抢占市场,通过巨额利润弥补亏空,扭亏为盈。董事长把现在所有资源都倾向一个突然新来的项目,只会大大的拖延智能眼镜项目的进度,我敢说,智能眼镜项目不能如期完成,被其他公司抢先,公司资金链彻底断裂,这将会导致整个公司的崩盘!”
这是营销总监的发言。
宋梦圆不由侧目,这是赤果果的威胁啊。
不过她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逻辑还是说得通的。
齐冶无动于衷,精准地指出了一个致命伤:“公司找不到原有芯片供应替代,仍然会导致你所说的结果。还是说,你能找到愿意与我们公司合作,资质合格的芯片供应商或者生产线?”
一听到大麻烦随时会扔给自己,营销总监怂了,讪讪地坐下,声音也低了几度:“这超出了我的工作范围,我只是出于对公司负责的立场,才提醒董事长的。”
“我知道,否则我现在就让你提出新的替代方案了。”
营销总监劫后余生,哪还敢再放屁,其他人也哑火了。
“就算被其他厂商抢先发布产品,我们也没有必要在意。市场总监,你应该有准备多个预案,其中有对应其他厂商抢先的情况吗?”
市场总监被点名,只能硬着头皮说:“那当然,我们已准备好四到五个预案,像这种情况,当然是优先准备的。”
至此,所有的反对火力几乎全熄了。
宋梦圆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的身上,她顿时感到压力山大。
她偷偷瞅裴雨婷。
裴雨婷轻垂着头,仿佛在通过眼镜做笔记,思考问题,一副此事与她无关,岁月静好的模样。
再看向齐冶,齐冶的目光也正好向她投来。
宋梦圆飞快移开视线。
她看出来了,齐冶是铁了心要投资钱教授的项目。
芯片断供的影响真这么大?
如果反对,就得想出替代的方案来,宋梦圆毫不怀疑齐冶会当场要她拿出一个方案。
毕竟有营销总监差点被齐冶要求替代方案的前车之鉴。
第一个反对的人尚可得到容忍,第二人、第三人就不见得能得到同等待遇,是要碰一鼻子灰,甚至撞墙的。
宋梦圆又想,她现在可是一人之下,为什么要怕公司同侪甩锅给她?
况且这又不是她要长久呆的地方,齐冶爱咋地就咋地呗。
于是她就若无其事地,非常完美地当了一个花瓶。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大家只好重整旗鼓,尽可能从别的地方找补。
饶是如此,齐冶还是成功让所有人不得不接受项目完工期限——在半年内完成碳基芯片生产线,并达到可接受的生产合格率。
宋梦圆算了下时间,最晚也得9月末完成。
齐冶还考虑由somnium集团独自出资,成立新公司专门负责这个项目。
宋梦圆看到王星纬欲言又止的神情,也看到了somnium智造副运营官、市场总监等人同样欲言又止的表情,还看到了裴雨婷也露出了欲言又止的模样。
别人尚可,连裴雨婷也觉得不妥,那可能是真不妥当。
宋梦圆出声劝齐冶:“董事长,现在就决定要怎么运行新项目有点草率了,应该先指定负责人,让他们做几个运营方案,比较下哪个方案更优,再作决定。”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在她的身上,宋特助今天终于说了句关键的人话!
董事长点头。
他们松了一口气。
会议终于结束,人们神色各异,宋梦圆一眼扫过,再跟着齐冶离场。
回到办公室,齐冶站在室内中央,回身望向宋梦圆,即使背着天光,也难掩眼里的熠熠光彩。
那眼巴巴像在期盼着什么的神情,让宋梦圆有一刹那的恍惚,好像看到高中时代的齐冶。
那那时候的齐冶每做好一件事,都会很高兴地看向她,期望得到她的夸奖。
宋梦圆当然也会很高兴地夸她。
可是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一个大公司董事长,怎么可能还像少时那样毫不掩饰地露出求夸奖的表情呢?
一定是错觉。
齐冶望了她半天,说:“你对刚才的会议怎么看?”
宋梦圆很公事公办地说:“董事长相当有魄力,就是不知道公司能执行到什么程度。”
“就这些?”
宋梦圆一脸无辜:“我没法做出更有远见的评价,如果董事长想知道更多,问问裴经理会比较好。”
齐冶无言地看着宋梦圆,忽然朝她走了几步,逼到她跟前,脸上露出很不满意的表情。
宋梦圆没来得及后退,只好直面齐冶逼得很近的脸。
她眨了眨眼,观察到齐冶脸上的皮肤状态还不错,细腻光滑,没有痘痘,也没有皱纹,看来鸾城的湿润气候很养人。
要是在北方,齐冶就得多补水了。
齐冶发现宋梦圆竟然走了神,忽然很想像捏气球一样去捏她的脸。
她最终没有这样做,只出声问:“我做成了这么难的事,你就一点感想也没有?”
宋梦圆:“……”
她感到自己跟被雷劈了似的,外焦里嫰,哭笑不得:“董事长,这才刚开个头,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齐冶拧起眉:“如果我不答应接收这个项目,你打算怎么跟钱长为说?”
“当然是公事公办了,钱教授应该早有心理准备。”
齐冶露出了拳头打到棉花上的表情,随即又问:“你不怕陈教授和李教授为难?”
宋梦圆心中一动。
钱长为跟她问起陈爷爷李奶奶的事,别人只要脑子正常,都能推断出其中一人必是教授,却未必能肯定另一人也是教授。
齐冶何以肯定二老都是教授的?
要说是听过二老的名声,也不太可能。
二老是搞工学的,跟齐冶搞的理论研究相差甚远,齐冶又不是会关心其他专业的人,怎么会听说他们的大名?
只能认为齐冶是通过别的途径知道的。
问题又来了——
“宋特助,当着上司的面不回话,还敢走神?”
齐冶说话声变得低沉,言语间仿佛在酝酿着风暴。
宋梦圆抬眼望着齐冶:“董事长的问题和工作没有关系,我不觉得有必要回答。”
低气压一下子消散了。
齐冶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认为我做的事不值得一提?”
这就无理取闹了啊。
宋梦圆隐约知道齐冶想要的什么,就是不愿意去捅破那层纸。
有些事一旦挑明,就会回不去了。
可是,上司的情绪还是要安抚的。
宋梦圆说:“不是的,我认为董事长为了解决公司困难,愿意冒险去投资一个项目,本身就很难得。我想钱教授一定会非常感谢你的,公司将来也会感谢你今天的决定。”
齐冶后退两步,站在那儿,看上去孤伶伶的,宋梦圆忽然觉得她有点可怜。
“宋特助,你认为我做的事情,对你没有任何帮助,是吗?”
宋梦圆不得不心里咯噔一下:完蛋,齐冶真就是想要她夸夸她。
可是,真没什么可夸的啊,她还觉得齐冶有点欠打,齐冶根本就不缺夸好吗?
是她的夸奖比别人的金贵吗?
心里涌上了千言万语的槽,却不能吐出来,那别提有多难受了,就跟憋尿差不多。
“董事长,你的工作不是帮助我,而是我帮助你完成决策,指导公司的运营。不管董事长做出什么样的决定,我都要尽可能辅助你把决定传达下去,推动公司切实执行你的决定。”
求求你,不要再说傻话了。
齐冶定定地看着宋梦圆,终于垂下眼帘,转过身,走向办公桌。
“你去打饭吧。”
宋梦圆松了一口气,尽力忽略齐冶瞬间露出的失望神色,离开了办公室。
她还是有点担心,生怕齐冶又搞什么妖蛾子,幸好一天下来齐冶都如常工作,就是命令她跑腿的频率高了点。
行吧,这也是上司的特权,幸好不算过分,就不追究她搞职权骚扰了。
到了晚上,宋梦圆才有空跟袁怡晨探讨白天的事。
晨晨:啊这,你怀疑齐冶可能查过你的事?emmmm她那么有钱,找个私家侦探打听你的事也不是不可能。所以她果然对你旧情未了咯?
谁还不是个宝宝: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考虑放弃五万,直接辞职了。
晨晨:!!!
晨晨:你居然接受这个假设了!
谁还不是个宝宝:不然呢?我又不傻。
晨晨:我知道,你会装傻。
谁还不是个宝宝:去你的。
晨晨:我不走,那啥,你真不要那五万啦?!
谁还不是个宝宝:嗯,反正学姐不会催我,我厚脸皮拖一拖,晚些时候再还也行。
晨晨:行吧,只要你想好了,我都支持你的。
晨晨:梦圆啊,我就问问,别生气哦。
谁还不是个宝宝:别问了。
晨晨:好叭。
宋梦圆知道袁怡晨想问什么,幸好对方还算善体人意,没勉强问出来,不然她会暂时和袁怡晨绝交八小时。
退出传书,宋梦圆摘下眼镜,在床上转辗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以前嗅到的令人静心宁神的香气仿佛失效了,只有脑内烦乱的思绪此起彼伏。
唉,恐怕以后不能再装傻了,看今天这个情景,齐冶多半会忍不住,找个时间挑明了,到时她可要怎么回应?
还不如走掉。
一想到要走,宋梦圆胸口就一阵阵的难受,眼睛酸涩。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迷迷糊糊地入睡,半梦半醒之间,忽然听到一声“咔嗒”,那声音很轻微,像发生在梦里,又像发生在现实里。
宋梦圆意识尚在清醒和迷糊之间,不断地在想睡觉和想起来察看动静这两种念头之间转悠。
忽然,她又感觉到了什么,那是说不上来的奇怪感受,好像有什么在盯着她,仿佛一只阿飘。
她吓醒了,胆战心惊地坐起,向床边望去,什么也没有。
什么嘛,虚惊一场——等等,下方那一大团黑糊糊的是啥!
那里原本应该只有地毯吧?!
宋梦圆整个人都炸毛了,鸡皮疙瘩一下子从全身冒出,凉气跟电流一样刷地窜过她的脊背。
她下意识触动床头柜感应灯,灯光大亮,赫然发现那儿是一个蹲着的人,脸埋在胳臂里,只露出了一头乌黑的头发。
什么鬼啊!
对方感到光,慌忙抬起头,原来是齐冶!
宋梦圆又吓又怕,又是恼火。
“大半夜的你进来做什么,你不知道这样做很吓人吗?吓死我了都!还不赶紧出去!”
宋梦圆骂完,才发现齐冶那张俊美的脸上全是眼泪,像是哭了好久,怔住了。
齐冶慌张地擦了把脸,又手忙脚乱地爬起,整个人恨不能缩起来,小声地说:“对不起……我这就出去。”
她的背影垂头丧气,走得还拖拉,关上门的时候又很委屈地朝这边瞥了一眼,目光里充满恋恋不舍。
直到齐冶彻底关上门,宋梦圆才回过神,又开始发呆。
刚才的齐冶,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冰冷和锋锐,也没有一丝丝的别扭,只有毫不遮掩的本真,就像——不,根本就是六年前的齐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