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醉赤壁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七日紫霞已过，他们四人约定子时在学堂集合。
寒舟等了三日，还是没有等到月皓从上善拿来复原丹，修复真身，自然也不能亲自送落盈，入醉赤壁升仙渡劫。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孤单的背影离去，关上了那扇通往后池的木门，把他留在这温池里继续泡着。
她前路生死未卜，他却只能袖手旁观，不能陪同，悲伤得让那颗凡身已去，停止跳动的心脏疼得如若刀割，但流不出一滴血来。
寒舟背过身去，不再看那扇门，不再留恋那背影。
凡人的一生，神仙不能决定。她的命运他不能插手，不然只能陷她于不义之地。
断然地闭上了染上悲伤的眸子，收拢翅膀，靠在青石板上。
一不小心，腰间有片银色鳞片磕到了堆砌的石头凹凸处，翻出了背后鲜红的一块血肉，他几乎丧失了痛觉，丝毫没有在意。
外面是一片星光映湖水桃花，学堂内透出橘黄色的灯光。
落盈盯着木制书案上跳动的那颗状如心脏的红色“永仙果”，十分抗拒吃它。
木心看她久久没有动嘴，催促着她：“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吃，等会儿就上路了。”
“上路？怎么搞得跟要下黄泉一样。”封夷毫不犹豫地就一口闷了永仙果，嘴角还沾着红色的果浆，就跟吃了人肉的怪物，还残留着血水。
采薇斯文得多，用绣着月季的水绿色手帕轻轻擦去了鲜红的残余，对着落盈劝道：“别看，闭上眼睛一口就吞了。”
落盈咬牙抓起案上的红色果子，明显地感受它在手心有韵律地跳动，就跟有生命一样，一脸揶揄地闭上了双眸，鼓足勇气，一口一口把果肉撕扯进嘴里。
进嘴是果肉的甘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的血腥味。
猛然睁眼，从采薇关心的眸子中，倒映出自己沾染红色果浆的嘴唇，再低头一看，手里还留着一滩“血淋淋”的痕迹。
落盈害怕地从荣囊里拿出师尊三年前给她的那个红莲白昙方巾，擦拭了嘴角和掌心。
木心瞧着这红莲白昙竟然被落盈当做“抹布”，这可是上任天后，也就是师尊母后鹿葵的法器，传说中是用来困住七魔的。他的内心十分震惊，表情错愕，但仍保持着沉默。
这不得不说，寒舟待落盈可真是极好，就连母后的唯一遗物都给她当“抹布”使。原先还觉得他只是把她当作是冰棠雪的“替身情人”，觉得他会负她。看来真是自己多虑了，这明显是拎得清两人不同，动了真心，那上一份万年的感情也算是该遗尘了。
木心起身，淡定道：“这果子吃了卯时会生效，我现在领你们去醉赤壁。”
“醉赤壁？不是惩罚上川弟子的地方？我们升仙去哪里干什么？”落盈靠近采薇身旁，哆哆嗦嗦地有些害怕又好奇。
“若是有天雷劫，这上川不得炸了，得去另一个地方才行。”采薇斟酌了几下，才想出这个合适的理由。
封夷疑惑地眯起了眸子，往右凑近，惊奇地问道：“另一个地方？这醉赤壁不在上川，那在何处？”
采薇收紧了腰间的鞭子，摇了摇头，道：“准确地说，我也不知道。”
四人穿过了绿萍，修炼幻术的地方，也是仙侣定居之地。
落盈看着这里树木繁茂，云雾缭绕，林间还有萤火虫飞来飞去，头顶上是漫天星星和一轮皎洁的月亮。
感触颇深，想起了自己三年前第一次来绿萍所遇的幻境。
那年她才十五，见到落府血流成河，双亲死在一片血泊中，一点一点变成没有温度的尸体。天空撒下一朵朵冰冷的雪花，冻得她瑟瑟发抖，直至心脏。亲眼看着魔怪残杀了她的至亲，屠杀了落府满门。
无数魔怪提刀朝她冲过来，而她只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保护不了自己的爹娘，也保护不了落府，自然也保护不了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等死，脸上的泪痕已经被冬日的冷风吹干。
荣囊中师尊赠予她的那绺青丝自燃，空气中散发出烧焦的味道。
她呆呆地无力跪坐在一片雪地中，眼神空洞，血流溅染了白色的竹服，显得无比艳红。
味道散去，一阵风卷白雪起，寒舟就在此中出现，乌发飘渺，穿着一袍金丝玄服，与这无情的白色形成对比鲜明。
他赤脚从雪地走来，身后眼前的背景都一瞬化为了虚无，落府已去，周围是绿萍的植物。
轻轻地将落盈拉了起来，温柔道：“这不过是幻境罢了，不必害怕。这幻境之景，是呈现你的心中所畏，克服它就好。”
低头抬手，摘去了落在她头顶的一片枯叶，责备道：“不是给了你，我的青丝吗？日后有危险，用魂力点燃便会召唤为师。”
顿了顿，又揉了揉她的脑袋，牵起小手，弯着腰宠溺道：“不管未来如何，上川都是你的家，永远都是你的归属，你随时都可以回来。”
落盈拿袖子擦干了脸上乱糟糟的泪痕，点头感动道：“嗯，徒儿知道了，师尊待我真好。”
随后，开心地粲然一笑，甜得让绿萍中清晨的栀子花开了，惹来一阵清香。
寒舟温柔勾了勾她鼻子，笑道：“不准哭鼻子，日后会变成丑姑娘的，没人要。为师吩咐灵膳做了些好吃的，填饱你这小馋猫的肚子。”
“落盈。”
“落盈！到了。”
封夷和采薇的呼唤，打破了落盈的回忆，才发现已经到了上川的出口，绿萍的后门，一脸惊讶。
木心严肃道：“我让你们带好的鞋子，现在穿上吧。醉赤壁可没上川这么平坦。”
看着他们三人将鞋子穿好，才安心道：“醉赤壁，在山月关的入口旁边。此去生死未卜，我希望你们都能活着回来。”
封夷很快就消失在了那个出口，采薇一直欲言又止，张了张嘴，想对木心说些话，又摇了摇头，断绝了自己的私心，一头爽快地扎进了那团光里。
落盈正抬起左脚，进入了那团光里，又听到后面林子里传来喊她的声音：“落盈！！！”
犹豫地回头，把那只脚又提了出来，见来人是满面忧色的流光，担忧问道：“怎么了？”
流光宽大的手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小声说道：“我来送送你。”尔后，白皙如玉的面颊浮上了桃花红。
落盈本来面无表情的脸上，一下就严厉起来，呵斥道：“你疯了，半夜不睡觉，跑到出口送我。”
木心见姐弟二人相送，话必定颇多，轻声咳了几声，庄重道：“你俩快点啊，别耽误时辰，我先回去补觉备课。”
说完，就留下潇洒的背影乘剑而去。
流光被落盈斥责，反倒没有不开心，觉得这是她在乎他。微微低头，专心地注视着落盈，眼里别无旁骛，也不说一句话，就想这样看着她到天亮。
奇怪的气氛在二人之间旖旎，落盈觉得有些不悦道：“什么都不说吗？算了，我走了。要是我没回来，娶个好姑娘成家，好好照顾爹娘，我就黄泉之下含笑了。”
落盈正巧转身，流光从背后极其微弱的声音乞求道：“可以抱抱你吗？”
在流光心里，她从来不是他的义姐，只是落盈而已。
背对着流光的落盈，看不清他是什么表情，只是认为是弟弟想求姐姐一个送别抱，应允道：“好啊。”
流光的请求得到了回应，十分渴求又爱惜地将双手从背后环上她的细腰，不敢抱得太紧，留了些空隙。
高出她的一整颗头，低埋在她的单肩上方，不敢实实地落在上面，悬出三寸的距离，贴近她的耳朵，颤抖地轻声道：“进了幻境，不管遇到什么情景，一定要杀掉那个幻境中的“你”。”
落盈还没来得及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就感受到背后的他，缓缓放开双手，狠心地将自己推入那团光中。
那句“我等你回来，你不回来了，我这辈子不会成亲”尽数飘散在光的另一边，落盈还想责备这小子真不懂事，再回头时，就是一片混沌之地，这是连接山月关和上川的通道。
采薇和封夷在这里等了她一刻钟，见她终于来了，才眉开眼笑。
封夷打趣道：“怎么了？木心骂你什么了？”
采薇给了封夷一肘子，愤然道：“就不能说些好听的，整天就是骂来骂去。”
落盈淡然摇头道：“没说什么，刚才是流光。”
“流光？啧啧，真是姐弟情深。”封夷摘了腰间的“轻罗蒲”，遮住了自己勾起的嘴角。
“一天到晚只会啧，你看看你的嘴角。”采薇递给了封夷一块干净的手帕，就跟带了个小孩出门，还要时常老母亲般的操心。
封夷接过手帕，折叠了几下，在扇子后面，擦了擦了自己嘴角的红色，讨笑道：“这手帕脏了，就顺便送给我吧。”
“随你。”
三人不知走了多久，才寻到山月关的入口。不是他们记性不好，是为了避免魔族找到，这入口老是经常变化。
落盈之前就觉得十分奇怪，这山月关的入口旁边，有另一扇门，但三年来从未去过，说是禁地。
现在才知道，原来这扇门是通往醉赤壁，那个惩罚上川弟子不忠不孝之地，没想到居然还是升仙渡劫之地。
他们三人合力打开了门，映入眼前的是一个狭窄的密道。进入这地后，门迅速地“呜呀呜呀”关上了，迎面还吹来一阵阴森森的妖风。
地上寸草不生，全是白骨森森，还有黑色的碎石，干了的血迹一滩又一滩。
落盈低头看着这一切，恶心地昨夜吃的饭菜都要吐出来了，特别是还有具白骨，凹陷的没有眼睛眼窝，似乎在盯着她，落盈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逼迫着自己把视线移到上方，可满眼之处都是白骨，没有干净的地方，吓得她连忙追上了前面的采薇，死死地抱着她的胳膊，颤巍巍道：“我的妈呀，这是什么鬼地方。”
采薇打量了这一地死去的骨骸，将手放在落盈拉住她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安慰道：“这些应该都是受了处罚死掉的上川弟子，不必怕，他们又不会复活起来咬你。”
封夷讨厌这里的尸味，举起轻罗蒲在鼻尖扇了扇，似乎好受一点。
越往里走，视线开阔，气味也好闻了些。密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面千丈高的断壁，隐隐约约地看见壁上，有成百上千的山洞窟窿。
壁下是涛涛流水，翻滚漂浮着许多架血肉模糊的尸体，似乎还没有死去多久，染着原来的江水不见本来颜色，都是浑浊一片的红黄色。
落盈望向这密道这头到断壁那头的骷髅，感叹道：“这上川弟子才多少啊，我感觉这里死的至少都近千人了吧。”
“按理来说，百年出五人，上川成立万年载。人修界至少有五百弟子，还不算上以前的散落玄石者。加上妖修界、灵修界的弟子按推举制入选，怎么说也得有九千余人。”
采薇一手摸着下巴，另一只摩挲着密道墙壁上的机关，仔细分析。
“除去每年死去的、下山的，我没记错的话，上次帮木心登记人口是三千一百人，那么在这醉赤壁里的，怎么说也得五千余人。”
封夷听到“五千”这个数字，浑身哆嗦了一下，提议道：“真恐怖，你说这时候打退堂鼓行不行？”
“喏，你看看那地上死一片的，就是退缩的下场。”采薇白了封夷一眼，她一介女子都不害怕，堂堂八尺男儿太怂了，以后谁会喜欢。
“你们快来帮我找找机关，这壁上一定有什么按钮，可以激发升仙机制。”采薇此刻正贴身与石壁旁，耐心地抚摸。
“好。”落盈和封夷一同答应了，也开始找寻机关按钮。
他们三人摸了很久，都没有线索。落盈累了，随口一道：“这升仙渡劫，怎么这么麻烦，这些人总不会是找不到机关，在这里饿死的。”
与此同时，突然，不知道是触发了什么开关，有道冷清的机械女音：“升仙渡劫，激活机制。”
“嗯？激活了？”落盈不可思议地回头看了一眼采薇和封夷，他们两人也停止了手里寻找的动作。
封夷开心道：“下次下山，跟哥混，我带你赢钱。”
“够了啊，封夷别闹，生死未卜，还想着赌钱逍遥，等活着回来再说。”采薇白了他一眼，这人总是在关键时刻说些破坏气氛的话。
片刻，密道中央升起了一个石桌，上面中心有圈圆，冒出白色的泽光，女音正从这里传出来。
“请滴血在圆圈里，一个一个来。”
落盈、采薇、封夷挨个咬破了食指，将血滴在了那团白光里。
刹那间，白光里浮出一串串文字。
“弟子落盈，情劫，房间号2020。”
“弟子采薇，情劫，房间号909。”
“弟子封夷，情劫，房间号1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