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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病若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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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岘那头还没有消息,李明琅等得心焦,秀气的眉微微蹙着。

    “当家这般担心杨岘,在下要吃味了。”谢钰调笑。

    李明琅嗔他一眼:“他是你师弟,你不担心?再说了,我担心他,又与你何干?”

    哪有人把吃醋摆在明面上的?明显是在拿她打趣。

    谢钰拨弄她颈后的碎发,在指节上绕圈,安慰道:“会没事的。”

    话音刚落,就听得雕花木窗传来笃笃两声。谢钰抬抬下巴,让李明琅去看看。

    不知道他在玩什么把戏,李明琅嘀咕着,抬脚去开窗。

    下一瞬,一团黑影扑到她脸上,扑扇的羽翼猛然拍过头顶,利爪在丁香圆领袍上勾出几道丝。

    李明琅哎哟一声捂住脑袋,被吓到蹲在地上。

    等她扭头去,看到一只油光水滑的大鸟踩着谢钰小臂,对她傲然睥睨,不由心头火起。

    “你养的鹰?”李明琅叉腰,两步跑到榻边,眼睛盯着黑羽猛禽打转,“这尾巴毛生得不错,拔光了给我做鸡毛掸子……哎!你敢啄我?!”

    谢钰捂住鸟儿的眼睛,笑道:“这是海东青。它从小养在我身边,听得懂人话。”

    随后,又戳一戳黑鸟的脑袋说:“这位姑娘是你家郡王妃,警醒着点,别得罪她,否则她气急了要拔你的毛做辣子鸡,我也救不了你。”

    通体黝黑的海东青品相奇异,颇有几分灵性。听完谢钰的话后,傲慢地扫李明琅一眼,而后凑过去,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心。

    “杨岘让你回来报信?”谢钰问它。

    海东青点点头,发出介于咕和嘎之间的啼鸣。

    李明琅瞧他们一人一鸟,你一言我一语的,仿佛真能听懂彼此的意思,大为惊奇,看海东青的眼神愈发热烈。

    她不是困囿于后院,喜欢女红和琴棋书画的女子。她喜欢利弩、宝剑,喜欢鲜衣怒马。偌大一只海东青对她的吸引力,无异于“号钟”之于伯牙,“绿绮”之于司马相如。

    见她眼巴巴看着的模样着实可爱,谢钰闷笑一声,胳膊一抬,让海东青飞入她怀里。

    李明琅手忙脚乱抱住,爱惜地抚摸海东青的翎羽。

    “当家想要,就送给你。”

    李明琅眼馋,咽一口唾沫:“算了,君子不夺人所好。”

    “只要当家不再提解除婚约一事,我的便是你的,包括这只海东青,还有那匹乌鸦马……”

    “你少拿这些勾引我。”李明琅跟丢烫手山芋似的把海东青抛回给谢钰,“它都说了些什么?”

    “?”海东青拍拍翅膀,飞身站在山水挂屏上,垂下小脑袋梳理羽毛。

    “杨岘没留信,单独放它回来,说明一切在按计划进行。”谢钰道,“他们先行一步,回临州带上账本,待我们回京城会合,一切就能了结了。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从昆城全身而退。”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钱公公吊得又长又尖的嗓音:“王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咱家殿下说您也受了伤,不在府上休养几日么?……哎哎,老奴不敢,王爷快请进,老奴这就去禀告!”

    李明琅霍然起身,焦急看向谢钰。

    可滇西王已然走到院门口,驿站的院落又没有后门,她能躲到哪儿去?

    谢钰啧了声,滇西王乃习武之人,无论李明琅在屋里何处藏身,都能被轻易听出不对劲,如果弄巧成拙就不好了。

    他们没时间多想,滇西王已走到厢房门前。

    钱公公吊着嗓子道:“滇西王驾到——”

    滇西王昂首阔步走进里间厢房,虽是王府特意为谢钰安排的驿站,但屋内早已焕然一新,就连脚下踩的地毯都分外柔软,仙鹤花纹的眼珠子都勾着珊瑚珠子。

    他冷哂一声,心想,不愧是京城来的公子哥,竟是一点苦都吃不得,被花刺扎到手都得悲春伤秋一回,如今受了重伤,回头对定亲王妃还不知道该怎么哭呢。

    “贤侄,伤口包扎好了么?”滇西王走到近前,衣摆一挥,坐到钱公公搬来的官帽椅上。

    纵然看不上谢钰的奢靡行事,滇西王眼中的担忧也没有少半分。

    谢钰面无血色,跟一只抽去筋骨的白龙似的,倚在迎枕边,病歪歪地叹一口气。

    “难为王叔,受了伤还要来看望小侄。”

    滇西王眼皮一挤,硬挤出两撇泪光,握住谢钰的手说:“贤侄因我而身受重伤,老夫于心有愧啊!”

    侧窗开了一条缝,若有似无地吹来寒意。

    “贤侄屋里的窗子怎么不关好?唉,这可不行,着凉发热了可如何是好?”

    谢钰眉梢一跳,忙拉住滇西王,牵扯到伤口,不禁面色惨白,咳嗽了几声。

    “王叔莫恼,钱公公特意留了条窗缝,免得银丝碳烧到后半夜闷得慌。”

    银丝碳是京里的稀罕物件,滇西王府上也不是人人都烧得起的,谢钰却能说烧就烧一晚上,足见其奢侈淫靡。

    滇西王面上不显,心里却愈发看不惯谢钰,哪怕谢钰向他保证,回京后会请皇城司派高手来,彻查遇刺一事,他都没放在心上。

    皇城司乃天子耳目,哪里是谢钰一介小小郡王能使唤得动的?

    “贤侄不必忧心,此事本王已有了眉目。”

    “哦?”谢钰挑眉。

    另一边厢,李明琅蹲在后窗下,屏住呼吸,一蹭一蹭地往外挪。

    寒风刺骨,方才她急着翻窗躲出去,没披好斗篷,寒湿的空气便跟针扎似的一寸一寸往她骨头缝里钻。

    李明琅心中暗骂滇西王老不死的,来的不是时候。没磨蹭两步,便一头撞在钱公公身上,把后者唬了一大跳。

    “哎哟!”

    李明琅食指点住嘴唇,嘘了几声。钱公公以口型问她,怎么会在这儿?李明琅面上发烧,只道说来话长。

    好不容易随钱公公的脚步蹭到茶房里,李明琅扶着墙站起身,膝弯处跟灌了两斤醋似的,腰酸腿疼。

    钱公公见李明琅从郡王爷的后窗翻出来,面色古怪:“李当家,老奴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不当讲就别提了。”李明琅单手端起一海碗的热茶,仰脖喝下,周身暖意融融,终于长吁一口气。

    未来郡王妃过于豪迈的举止叫钱公公看得目瞪口呆。

    他磕巴道:“……老奴还是多一句嘴吧。李当家,您花容月貌的,颇具侠名,如今在临州一战,又立下首功,进京后少不了封赏。

    若是受了封诰,嫁清河郡王为妃也未尝不可。只是……殿下他的母妃,也就是定亲王妃,素来喜欢娴静优雅的闺阁女子。起码在王妃面前,您得装装样子,全了郡王和王妃的面子,两全其美不是?”

    李明琅把茶碗往架子上一顿,眉头舒展,哂笑道:“你就没问问谢钰,我想不想嫁他?我并非郡王府的人,当不得这王那妃的规矩。”

    一句话,让钱公公一口气梗在喉间,顺了半天才缓过劲,可李明琅已喝完茶,借着小路离去,转眼就没了踪影。

    一番长谈后,谢钰似脱了力,左臂伤处洇出血痕。

    他有气无力对滇西王说:“王叔,考虑得怎么样了?”

    思及谢钰方才的话,滇西王的眉心沟壑更深了几分。

    “你说,你并不知晓刺客的来路,但是担心他们是六皇子的人,可是真的?”

    谢钰轻咳几声,用气声说:“我与九皇子乃是血亲,他母亲舒贵妃如今备受皇上荣宠,椒房空虚,日后舒贵妃更进一步,也未尝没有可能……

    我手下亦有父兄生前留下定亲王府旧部,假若小王我鼎力支持九皇子,那最有可能荣登大宝的六皇子视我与表弟为眼中钉、肉中刺也是理所应当。

    说句僭越的话,如果我是六皇子,也会在九皇子成年前尽量削减其羽翼。舒贵妃在后宫他不好动手,我在封地时他也无从下手。可等我到了王叔的封地,六皇子的人动手,来一出祸水东引,王叔您不在朝中,岂不是百口莫辩?”

    滇西王越想越不对,脑海中的棋局一时间风起云涌,竟分不清一片浑水下到底有几方势力。

    如果吕军师还在就好了……思及此,滇西王唏嘘不已。

    无论是谢钰的六皇子说,还是雷驰风所说是皇帝下的黑手,乍一听都说得过去,逻辑圆融,真假交织。

    滇西王太阳穴青筋跳动,按捺住喉头的腥甜,安抚道:“贤侄先好好养伤,过几日就派人马护送你回京。在本王的封地里,定然不会让你再出一点岔子。”

    话虽如此,滇西王却巴不得谢钰今日就滚蛋。

    此人非但在朝中毫无作用,也没有传闻中那般多谋善断,留下来还是个麻烦。

    见滇西王再坐不住,谢钰眸间浮现一丝喜意,如同看到猎物无知无觉往陷阱走去的猎手,锦被下负伤的左手默默攥紧。

    “多谢王叔体谅。”谢钰挣扎起身,咬紧牙根抱拳道,“小王一定不会忘记王叔的照拂。”

    既已敲定离开昆城一事,滇西王走后,谢钰就唤来钱公公,让他安排人手收拾行囊,备好给滇西王的谢礼,明日一早就走,省得夜长梦多。

    钱公公看谢钰的眼神,不知为何有些古怪。

    谢钰瞥他一眼,他就膝盖一软,应声道:“晓得了,老奴这就差人去安排。”

    要离开的消息传出去后,驿站沉闷的氛围登时一扫而空。

    李明琅打包好单薄的包袱,便将行囊搁在床头,手背在后脑勺,枕了上去。

    按谢钰的安排,她应当随郡王府的车马一道回京城,进宫受封后,再衣锦还乡。

    可是,李明琅始终觉得别扭,对进京一事十分抵触。

    她心里清楚,一旦回到京城,谢钰就只可能是谢灵璧,是清河郡王,而再没有可能回到她身边,做一双盘旋于江湖的燕雀。

    然而这一切,她如蜉蝣撼树,无从阻挡。

    深深的无力感自心中升腾。

    李明琅腾地坐起身,将包袱系在背后,披好厚实的斗篷,戴上兜帽,只露出一双愁绪萦绕的杏眼。

    守在驿站四处的侍卫和暗卫都知道她跟谢钰的关系,一路上,没有一人出声阻拦。

    李明琅就这般坦然地走到马厩旁,当着喂马的小厮解下乌鸦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您这是去哪儿?”小厮心急追问。

    李明琅攥住缰绳,乌鸦马有些焦躁地嘶鸣。

    “明日就要走了,我去城里转转,你们殿下的马儿借我一用。”

    小厮不敢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明琅策马离去。

    朱唇紧抿,李明琅伏低身子,躲开剜在面上刀割似的寒风,夹紧马肚,吁吁几声催促。

    已近日暮,城门将要落钥,李明琅的心脏如同绷紧的鼓,咚咚直响。

    “来者何人?这个时辰出城,怕是赶不上城门落锁咯。”城门子问。

    李明琅刚要开口,却听身后有人问。

    “当家的,这是要抛夫弃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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