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 58 章
游艇很旧, 摇摇晃晃,里面的陈设是新换的,仍挡不住船上浓重的海腥味, 海水在上面落下的岁月痕迹。
阮颂伸手擦掉眼泪, 也擦掉了唇上妖冶的口红,手背上是一片红。
裹在腰间的珍珠膈应着肌肤,她定了定神, 深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按住方向盘。
游艇出海一般不会走远,但在这里的客人又都是来寻欢作乐的, 不在乎地点远近, 所以阮颂的游艇晃悠着超过洄澜湾的警示区标识时,也并没有人去关注她。毕竟这样的游艇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在她身后, 暧昧的欢愉声被海浪淹没,一人一船向更远的地方而去。
今晚起了风,但风并不算大。
没有月亮,天上是烟云般的云层笼罩的星子,阮颂在黎明前弃船上岸时, 第一缕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时候, 她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尽头的大海。
海浪滚动到脚下,再度退回去。
她将挂在脖子上的鞋子取下来,重新穿上,沿着半荒废的沙滩走上前面的路, 在最近的标识区看了看方向,在最近的树林里,她摘下了假发,重新描了黑眉, 加深了肤色的底妆,在脸上点上雀斑和仆仆风尘。
再将一身被海水泡过的廉价t恤翻面穿上,打了一辆当地最破最廉价的车,先到了最近的小饭店。
阮颂要了一份最便宜的炒面。
她捡了一张靠近里面的桌子,拿起筷子,低着头,沉默着大口大口的吃。灼烧的胃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老板娘看她饿坏了,又见她这穷酸模样,有点疑心有没有钱,她看了好几眼,阮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钱,递过去一瞬间老板娘笑了笑目光也挪开了。
就在这时,只见小店后面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说昨晚在春舞川古码头往西几十里的地方发生了偷渡船爆炸。船上的人几乎无一幸免。
阮颂的面卡在嘴里,低着头一时呆呆。
老板娘看她似乎惊到模样,不由跟着叹气,顺便卖弄自己的消息渠道:“你说这些偷渡的图什么,这么偷渡了出去也是□□工,一辈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谁把你怎么样也没辙。好好的船怎么就会炸了呢。我听说是船上有个大盗,偷了好多珠宝,被其他人发现了,这才被——”
另外一个男人问:“大盗?都偷渡了能偷个啥?”
老板娘有些得意:“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哇?我弟弟在南迈那边警卫厅做事,说是南迈有个富豪家里失窃,那贼偷了好些东西跑了,却不知道怎么跑到了这偷渡船上,这一下正好——”她一拍手,“一场空。”
男人咋舌问:“那珠宝找到了吗?”
老板娘撇嘴:“找到什么啊,就找到个装珍珠的袋子和几颗珍珠。其他的说是掉到海里了——谁知道呢。”她用了一个你们都懂的眼色。
阮颂用力将嘴里那口面咽下。
她尽力稳住声音,问:“——是说那'贼'也死了?”
老板娘嗯了一声:“是吧,应该是吧。听说半个南迈都惊动了,前半夜找的急得很,后半夜知道‘贼’死了,一下全部都收工了。嗐,要不然我弟还真赶不上明天回来,明天我妈生日,我们说好了到时候要去……”
而其他的客人都在一个个议论到那里去打捞剩下的珠宝的可能性。
嗡嗡嗡的议论声中。
阮颂已经听不进后面的话。所以,那些人是将莲齐当成了她么?
所以——
阮颂重新端着碗坐下,一手按在桌上,稳住微颤的手,另一只手慢慢的,一根一根将剩下的面全部吃完,然后再一口一口喝汤,直到碗里什么都不剩了,这才放下筷子站起来。
~
在屏山再靠前不到一百公里的地方,还有个临停的小站,叫懒泉站。站口设在整个县的正南。
出了站,就能看到整个懒泉县最新也是最长同时贯穿整个县的长街。这长街上有这个小城最大的珠宝店和各类各样的旅行社和玉石交易门市。
也是整个懒泉县的门面。
懒泉县不大,来来回回就只有这么几条街,连电力供应也是隔壁的县份代为供应。由于曾经局势不稳经济更是一塌糊涂,直到最近几年屏山稳定,连带也稍稍带动了懒泉的发展。
很多去屏山找事找料的小生意人,都会先来懒泉落脚。别看当地人收入不怎么样,但说起珠宝玉石来各个头头是道,渐渐变成隐形的货品交易市场。
这也是阮颂选择这里的第二个原因,各种珠宝在这里流通,再平常不过。
阮颂已经在懒泉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面,她出门的时候和任何一个当地人没什么区别。
露在外面微黑的皮肤,垂着头一边走一边踢着石子,极短又乱的头发,眼睛不动声色的观察周围一切,整个懒泉一如既往的平静,南迈的波动传递不到这里。
她经过观察,看中了最中间的一家门店,名叫叠翠的,这也是打听的口碑最好的。
第四天中午,阮颂换了一身普通的男装出门,带上了眼镜,没有打伞。
毒辣辣的阳光下,间或能看到面上冒汗的外地人夹着小皮包一边抱怨着软软有些融化的地面,一边快走。
这时候,围在长街街道旁边的小孩子就会跑过去几个,他们手上通常抱着一堆碧绿的叶子,看见那些衣着精致的老板就会嬉笑着将碧色的大树叶扔在地上,让那些老板从上面走过,就跟铺地似的。
他们一个一个乐此不疲,只为了某一个好心的有钱人能发发善心给他们几块钱。
阮颂从他们旁边走过,孩子们没有看她,她一身的寒酸不亚于他们,只有一个挤在外面的小女孩还是跑过来,将大叶子扔在她前面,那块地上都晒软了。
阮颂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那小女孩也笑了笑,叫了她一声:“姐姐。”
阮颂笑:“你怎么不叫哥哥。”
小女孩说:“可你就是姐姐。你眼睛和我姐姐一样的。”
就在这时,那个小女孩脸上的笑突然停在脸上了,她咽了口口水,看着阮颂身后,阮颂回过头,看见几个人骑着摩托车过来,轰轰烈烈搅起一片烟云。
最前面的人带着头盔,一身专业的防护夹克,轰隆隆的声音如同开道的鸣笛,惊得小孩子们全部都早早跑到了道路两旁,探头去看。
小女孩小声说:“肯定是山里来的。”
她说的山,自然就是指的是屏山。
阮颂听见这两个字顿时心里一动,抬头看去,只见为首的男人骑着摩托车停在长街街中间的门店口,伸手从侧面的机车上扯下一只猎物,随手扔在地上,一边走,一边摘下头盔,立刻有后面的跟班接了过去。
男人进了门,一边将手套扯下来,拿在手上,推门进去的时候,他伸手将手套在迎上来的门店经理肩上随意拍了拍,昂首走了进去。
阮颂看了看紧闭的店门,知道今天是不合适了,她顿了顿,向后退去,在街上随便买了两身衣服和吃的,转头绕到了住的地方,打开电视,然后睡了个午觉。
一觉醒来,已是下午六点,阮颂起来,换了一身衣服,重新出发。
到了叠翠门口,门没关,里面亮着灯。
她顿了顿,走过去,推门走了进去。
叠翠门面不大,但是里面纵深很长,且阔。
左边是几个工作台,现在两个技师在处理首饰。
右边是一个宽敞的会客厅,会客厅最后面还有一个小小的雅间,而大厅中间往后面,一面是书架一样鳞次栉比的作品,另一面是各种各种的原石材料。
晕黄的灯光散射下来,看起来有一种别扭却又华丽的和谐感。
阮颂轻轻咳嗽了一声,一个穿着衬衣的中年男人,像是这里的店经理的人先看了一眼工作台的人,然后含笑回过身来,迎了上来:“这位小姐,有什么需要吗?”
阮颂微微摘下墨镜,从墨镜上面看了看他,这一幅生人勿近的模样,她从原来身边人身上学的很像。
她淡淡问:“哦,你们有什么服务可以提供的?”
那店经理从她的衣着上看不出什么特别,但来这里的人,谁也不会把有钱没钱刻在脸上。
“各种各样。既卖东西,也买东西。”经理含笑自信地说。
果然如此,阮颂伸出一只手,微微松开:“这个收吗?”
里面是一颗莹白的珍珠,看起来品质不错,但也算不上顶级绝佳。
但这不是他们门店常规回收的产品,但倒是个压价的好机会。
“这个……恐怕——”店经理正要说话,忽听身后工作台上传来一个声音:“阿里奥,带客人过来,我来接待吧。”
店经理闻言面上一闪而过惊诧的神色,再重新看向眼前这个肤色微黑、黑眉眼镜的姑娘。
但只是一瞬间,他立刻说:“好的,老板。”
老板?
阮颂有些惊讶,被店经理恭敬带到了工作台前,看清眼前的人就更惊讶了,没想到就是下午看见的那个桀骜嚣张的男人。
此刻,坐在台前的男人穿着格格不入的机车服,敞开了拉链,方便操作,长腿长手麻利无比,利落又落拓。
看起来不超过三十岁,浑身一副英俊而又不好惹的模样,眼角一块很小的疤,像一颗泪痣,薄薄的唇微微抿着。
他正在仔细将一根根融化后抽长的隐私编成手链。
他知道阮颂在,却没有抬头说话。
阮颂也不好打断,就安静拉开凳子,坐在工作台前面等。
看着男人麻利而又娴熟编制好手链,然后将熔铸好的银料圆珠熔接成形,一次一次,最后渐渐变成一颗小花珠。
他做完了这道工序,忽问:“喜欢什么颜色?”
阮颂愣了一下,看他正在取色粉,男人又抬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颜色?”
阮颂这才知道是在问自己,下意识道:“蓝色?”
男人便留下蓝色-色粉,然后用水稀释后给串珠上了色,再用火慢慢烤干。
终于,一番操作后,一条极具当地特色的手链便完全制成了,蓝色和银色辉映,落在他有些粗糙带着伤疤的手上,倒是衬托得非常漂亮。
男人托在手上看了一会,还带着淡淡的温度的手链在他伤痕累累的手心有一种奇异的暖。
他勾起嘴角,另一手懒洋洋拈起工作台旁边已燃了一半的烟,单手掸了掸烟灰,随手放在口中,慢慢而又深深吸了一口,抬头看着阮颂,淡淡的烟雾中,他似笑非笑递出那条手链,问她:“怎么样?”
阮颂坐在烟雾中,没有动,也没有看他手中的手链,她面无表情:“我不是来买东西的。”
她说:“我是来卖东西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让阿哲来缓缓~
~——
并不是全军覆没,就先给莲齐留个小小的念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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