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 50 章
这家咖啡馆的西餐厅的味道的确很不错。
牛肉和鱼还有鹅肝的做法都是一绝。
韩其放下刀叉, 扬手示意适应生过来,他问了另外两道菜的名字,第二天中午, 阮颂结束了早上的课, 车便到家门口接上她, 径直送到了咖啡馆。
韩其在电话里向她说是味道不错的,她知道能让韩其这么说,那味道的确应该很出众,到了餐厅门口, 果真见外面停了一列豪车。
咖啡馆是会员制, 餐厅都是私房菜,用餐需要提前预订。
领路的侍应生带着她走过一段临水的小径, 到了一片花树下, 一眼就看见韩其向她抬手, 她立刻笑着走了过去。
侍应生为她拉开座位, 阮颂微笑着道谢,坐下,看着对面的韩其,很自然笑起来:“听你这么说, 倒是很期待呢。”
韩其抬手, 示意侍应生可以开始上菜。
“我点了几样我觉得不错的, 还有另几样新菜, 你选一个你觉得最不错的。”说来奇怪,韩其和阮颂的口味并不完全一致,韩其不喜欢酸味的东西,口味清淡,阮颂喜欢微辣的东西, 但每次在一大堆菜里选觉得最好吃的,他们俩的总是八九不离十。
韩其疑心阮颂作弊,阮颂只笑说“这说明我们都是脱离了口味偏见,是能公平选择的人。”,惹得韩其说她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这便常常变成两人用餐的一个小乐趣。
阮颂刚刚答应下来,就听见旁边有人在亲切招呼韩其。
她回过头去,看见一张带着风霜的中年男人的脸,这个人是韩费凡的旧友也是韩其好友宋加洛的父亲宋遂,对韩其向来不错。
韩其便向她点了点头,过去另一处和宋遂闲话。
宋遂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年轻男人,带着关切道:“你瘦了一些。”
韩其道:“还好。”
宋遂问:“袁六他们还是不肯松口吗?我知道有人已经在向大先生那边递话了。”
韩其笑了一下:“宋伯伯很清楚,他们要的我给不了,我要的他们受不了。但时间在我这里。”
宋遂摇了摇头:“小七,我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我必须要劝你一句,现在的情势看来,所有人都反对得厉害,并不适合现在大张旗鼓变动。这会让大先生质疑你的初衷。”
韩其看着宋遂的眼睛:“那宋伯伯觉得我的初衷是什么?”
宋遂看了他一会,过了一会,他说:“韩其,你不能这样。”
韩其道:“我可以。”
宋遂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小七,我是和你父亲一起打拼过的,我离开‘园区’多年现在没有发言权。但我知道,‘园区’的情况和其他普通的集团公司不同,里面牵涉太多,献金、操纵、资源、权利,每一样生来都带着血,想要进去难,但想要出来,会更难。”
韩其知道宋遂是真心的,道:“我知道。”
宋遂缓缓摇头:“不,你不知道。小七,还记得曾经来南迈做客的帕城那个裴有年吗?他年轻时候也在园区待过,和费凡关系最好,走得最近,所以他亲手接触了‘园区’的东西,但后来他喜欢一个外地的姑娘,归附了岳家的势力,当时分割的时候虽然闹得不愉快,但也是结束了的。后来,这位裴有年很快结婚,有了一个女儿,他夫人身体不好,对这个孩子爱惜得紧,但七岁多的时候,孩子就在别墅旁边摘花的时候不见了。”
韩其隐隐知道有这么一件事。
宋遂道:“人人都以为这个孩子是被绑架了,但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赎金的电话。黑白两道都用了法子,最后才找到了这个孩子的一点消息。等这个孩子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条带血的手链和一捧骨灰,要不是最后还是靠着那手链上的血验明了孩子的身份。”
宋遂轻轻叹了一口气:“孩子死的时候很惨。但是她是在帕城失踪的,却被人带到了三不管的屏山附近,如果说是绑架,我是不信的。大先生的手段,永远会比你想象的更危险,从他这里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有代价。”
韩其问:“那宋叔叔当初是怎么离开的?”
宋遂笑了一下:“我离开这二十多年,每年都要按照我的收入上缴三分之一作为年底利市。”
韩其想到了韩费凡临死前说的话。
——“……韩其,你太年轻了,你以为你现在凭着几个年轻人就能搞定南迈你以为我死了,一切都是你的?你以为你真的搞定了大先生?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敢跟他做交易?你还记得你那位裴叔叔,你以为他的女儿真的是病死的吗?你给了大先生你的弱点……”
他问:“如果不缴呢。”现在的宋遂的资本和地位远不是二十多年前的宋遂,如果他要拒绝,未尝不能一试。但他也知道,宋遂是个谨慎的人,他必然不会。
宋遂果然摇头:“我现在拖家带口,你知道加洛还算成器,但加风那个孩子实在不像话。如果钱能解决的问题,我自然不希望别的方式解决。有兴趣的话,你可以查查十五年前一个案子,案子的当事人叫福高。”
他最后说:“小七,我从长辈的角度真心的建议你,如果能和平解决问题,至少不要捅到大先生那里去。安抚一下袁六他们,苏成达是个很好的切入点,我知道他一直很欣赏你。”
这才是宋遂今天此行来的真正目的,他做完了一个称职的说客,伸手拍了拍韩其的肩膀。
“小七,你和加洛很好,我也将你当成半个孩子。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身边的人都安全,不要让仇恨蒙蔽自己的眼睛,眼前的生活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谈话到此结束,韩其颔首垂眸道别。
他回到了餐桌,餐桌上的餐盖一个都没揭开,阮颂正在等他。
她递上的热饮温度刚刚好,加了薄荷,有种淡淡的草木香。
阮颂边界感很好的,从不会去问他工作上的东西。
她微微笑:“那我们现在开始吗?”
韩其道:“好。”
阮颂脸上露出好奇的模样,她每次好奇的时候便会不自觉微微睁大一点眼睛,就像一只黑眼睛的幼猫,韩其喜欢看她这个样子,看着她一个一个亲自揭开餐盖,好像里面是什么很特别的惊喜一样,就算是已经吃过的食物,也觉得充满同样的期待了。
但最后一个,她揭开时,却微微低呼一声,手上的餐盖一下掉在了桌上,哐当一声,她整个人都惊了一下。
韩其面色一变,伸手揭开了上面的盖子。
餐盘里面是一条蠕动的活章鱼。
硕大的头,密集的触角。
阮颂恢复了镇定,呆呆看着桌上正在蠕动的章鱼,柔软的身体,淡紫色的皮肤,黏糊的触感。
韩其伸手抓住那条章鱼,章鱼徒劳在他手上挣扎。
侍应生连忙跑了过来,解释着:
“这是那边一位先生送两位的。”侍应生说,但三人的目光转过去,那边的桌上,除了一束漂亮新鲜的姹女花,什么都没有。
咖啡厅的监控录像刚刚好切掉了那个角,而半开放的空间中,也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位置坐的是什么人。
但韩其心里隐隐有预感,给瓦那电话:“去查近两个小时咖啡厅来路和离开的车辆。我要知道每一个车主的信息。”末了,他补充,“还有,让小差去查十五年前一个案子,案子的当事人叫福高。”
结果很快出来,一辆深灰色的汽车,车牌是来自更南方的挞暖城,这也是大先生修养的地方。
小差也很快拿到了福高的案件资料。
案件并不复杂,但看起来却叫人有些毛骨悚然。
福高来自挞暖城,从小被收养,亲生父母不知几何,在当地,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他长大后,在养父的安排下来到南迈工作,据说是为了找回养父的部分商业机密,不惜牺牲自己,色-诱了某位议员的妻子,对着那可以做他母亲的女人极尽手段,成功让女人对他死心塌地,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然后在最后一场分手戏中,他准备春宵一度后清理掉一切痕迹,谁知这时那位议员收到消息上门捉奸。
最后三人要么重伤要么殒命,只留下那位议员一个不到十岁的儿子,后来也在孤儿院消失无踪。
而在这个时候,才在检测血液身份的时候,意外发现,这个福高竟然是这位议员失踪多年的儿子。
于是从一场情杀案变成了一场人伦悲剧。
那位议员在重症监护室听到了这个消息,不到一分钟就过身了。
那位议员直到死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是新闻的报道在细节上充分发挥了人文想象力,什么睁大的双眼,凝聚在眼角却落不下来的泪珠,显然是在临死之前已痛苦至极。
这就是大先生的手笔,有仇必报,对待背弃的人,如同毒蛇一样蛰伏,用足够的时间等待,以最攻心的方式呈现。他的处罚和报复并不是简单的杀戮,这世上烂命一条不怕死的人不少,但毫无牵挂不畏报复的人却不多。
韩其听完了电话里的小差的话,道:“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伸手牵住坐在一旁的阮颂的手,她的指尖微凉。
“别担心,就是一个恶作剧。”
阮颂用轻松的口吻笑着说:“其实我看那章鱼用来烤一烤,味道应该不错。”
“喜欢的话,我们现在过去买。”
“不用。下回吧。”她的目光微微一动,看着韩其,“今天我想去一趟万老师的工作室,选一些颜色适合的蛋面和基料。一会你把我放在门口我自己去就行。”
万老师是阮颂现在的玉雕老师,他有自己的工作室,是个儒雅温和的中年男人,在玉雕界小有名气,教导学生也很有一套。
如果是平时阮颂提出这个要求,韩其肯定会拒绝,但今天他只是想了一下就同意了,只让后面的保镖留下。
阮颂心里便隐隐知道,今天的事情并不是一只章鱼那么简单。
这……更像是一个警告。
但韩其不说的东西,她也不会去盘根究底,所以只是体贴先给自己找了个借口离开,让他直接去处理。
阮颂下了车,韩其笑着挥手道别,转身走进的工作室玻璃门的时候,她目光扫过倒影,韩其的车窗没有关,仍看着她,一直等她走进去了,车窗才缓缓摇起,车子无声驶离。
门口的一风铃一响,里面的人就走了出来,中午没有安排授课,万老师正裹着围兜在吃东西,他看见阮颂,立刻收回了手里的东西,迅速擦了擦手和嘴。
“怎么现在来了?”
阮颂笑了一下:“万老师好。我来是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料子,想要做个东西。”
万老师也笑:“那我可得小心收好我压箱底的宝贝了,阿颂你的眼光可是刁得很。我得庆幸你没来这里上课。”
本来阮颂是想要到万老师的工作室来上课的,但被韩其否了。最开始他陪着阮颂在外面上过一节课,中途上到一半的时候,他站了起来,拉下了玻璃门窗的百褶帘,将外面几个“有事”来回经过好几次的男女目光都挡在了门外。
但就是这样宣示主权,在第二次选课的时候,阮颂还是接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一个坐在教室窗台边写生的帅气艺术生将自己描摹的一张素描递给她。
艺术生并没别的表示,只说这是对美的一种情不自禁的友好。
但韩其显然不这么认为,他的手下面无表情走过去,打开了艺术生画夹下面的草稿,一张一张,全是阮颂,然后手下冷冷看着艺术生,扔下了材料费,将那些草稿全数带回来。第二天开始艺术生再也没有出现过在工作室。
那天回去的时候,韩其沉着脸走在她身旁,似乎有些生气的样子,她走在旁边,然后在下楼的时候,偷偷拉住了他的手,韩其手很冷,但没有拒绝。
阮颂便说自己之前并没有注意到后面的窗户边还坐着一个人,才会让他在那里安安静静画了整整一节课。
韩其嗯了一声,脸色仍然不太好看。
她轻轻哼了一声,由着他发脾气,松了手站在原地。
韩其回头看她,大手扣住了她的手,冰凉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手。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冷意:“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真是霸道啊。”她另一只手拉着他的胳膊,又小小哼了一声,“管完了我,现在连别的不想干的人也要管了吗?”
她的“不相干”三个字让他轻轻哼了一声,然后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阿颂,只要你乖乖的。”
后来,她的课程就直接变成了在家,由万老师上门教授。
万老师的笑打断了她的思绪,阮颂看着万老师从工作台旁边的小柜子里抱出一个小箱子,放在她面前,让她选。
她伸手探出一堆各种模样的料子里,微凉的玉石埋着她的指尖,她最后选出一块漂亮的翡翠,体积不大,不够做手镯,但是做点别的还是够了。
“就这个吧。”她说,电光火石一般,仿佛这个场景似曾相识一般。
曾经什么时候,她也这样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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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山地理位置特殊,并没有机场,和外界联系的通道是修建于二十年前的援建的火车站。
火车站不大,但是人流量不少,来来往往的旅客在此进出,自然也催生了围绕着火车站讨生活的人。
灰色地方有灰色地方的规矩。
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什么事做到什么程度,都是有门道和规矩的。
齐霄和几个手下的火车到达屏山站内,就有人递话过来,说想要见齐霄。
他的手下没好脸:“什么阿猫阿狗能够来见齐哥了?”
齐霄用眼神制止了手下,问:“什么事?”他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扩展自己势力的机会。
在车站的贵宾休息室略显简陋的房间,齐霄看到了送过来的一个小背包,背包看起来朴素低调,其实是个不错的牌子,包里没有钱,有一两件女孩子的贴身衣服,还有一张地图。
捡到东西的小喽啰陪着笑擦着汗说:“我以前在山里开过矿,就是看到这地图和齐哥那边的地形有点像,怕是有人混进来想要搞事……”
齐霄伸手接过地图,看了几眼,他目光忽然微微一顿,盯着那地图,仿佛在看着特别的东西,让下面等着小喽啰更紧张了。
他缓缓收起了地图:“很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喽啰立刻激动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齐霄道:“好。我记住你了。这个包里,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吗?”
小喽啰也是走狗屎运捡来的东西,仔细搜索仅存的记忆:“……有钱,对了,听说好像还有一张照片。”
齐霄笑了一下,挥手示意小喽啰出去。
他再拿起那张手绘的地图,那上面写了两个字,是他认识的字,屏山。
字迹、笔锋,在他对于汉字有限的记忆里,和曾经邮寄过来的地址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好像有哪里不对?好像有什么不对。
他定了定神,从衣袋取出镀金钢笔,示意几个手下将那两个字写一遍。
每一个人都写完了,同样的字,是不同的字迹。
就算很像,但绝不相同。
他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自己的衣兜,但一直被放在衣兜里面的那个地址早在南迈的时候就被扔在了咖啡馆外面的路上。
他骂了一句脏话,遇见这个韩其果然没什么好事。
但骂完了,又觉得在心里死了一天一夜的某样东西又隐隐活了过来,也许——
他顿了顿,坐直了身体,转头向属下道:“去查查这个包从哪里来的?包的主人在哪里?”顿了顿,他道,“客气一点。”
作者有话要说: 先放个板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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