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 37 章
脑子里想过一万条路, 却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仓促而无能为力走向死路。
方才大厅里韩费凡祈求给他一刀的声音也好像还在耳边。
手上的血早就被雨水冲得干干净净,但那个圆脸妇人身上的味道仿佛还在自己身上。
阮颂伸手捂住了脸,捂住了脸和眼睛, 眼泪几乎无法控制一般从指缝中涌出。
仅仅过了数秒, 阮颂便松开了手, 伸手擦了脸上的雨水,身上的衣衫全数被雨水淋湿,长发散落贴在脖颈上,唇瓣被牙齿咬破, 好歹不再颤抖。
她伸手折了一根树枝, 将碍事的长发胡乱盘起,将长裙在膝盖一侧系上, 然后小心顺着围墙向前走去。
不敢走在大路, 但也没有可走的小路, 她定了定神, 看了看方向,向北的方向走去,这是她现在唯一能想到可以去的地方。
万佛里的寺庙庄严,只求能留下她一个藏身之地。
她浑浑噩噩不知道走了多久, 脚上的鞋子掉了一只, 惊雷在天上逡巡, 她一边走一边还要注意身旁有没有其他人, 如此几乎精疲力尽,眼看要到了前面的交叉路口,却听见前面传来汽车声音,阮颂立刻闪身躲进路旁的灌木丛。
是向韩费扬宅子的方向而去。
一辆,又一辆车。
她等了好一会, 见车都过去了,这才连忙爬起来:这些人现在没看到她,房间也都找过了,那肯定会再沿着路来寻的。
她必须抓紧时间。
阮颂再快步向前面跌跌撞撞小跑而去,路灯亮的断断续续,她终于上了大路,但就在这时,阮颂发现了异样,前面昏暗的路口不知何时还停着一辆车。
她想要停步,已经来不及了。
车灯猝然亮起来,照在她脸上。
打手得意的笑声从车里传出:“我就说守株待兔比瞎找好多了吧——从这里拢共就三条大路,她能去哪里?”
一听见这个声音,阮颂没有迟疑,也没有回头。她索性直接斜着向更前方疯狂跑去,捡了一条路,从那条路上,不远处已经能看见零星的灯火。
车门打开,两个黑衣男人下来,那两个男人目光从阮颂跑步时赤-裸的小腿滑过,并不着急,先缓步走了两步,由着她跑,然后相互笑看了一眼——跑啊,最好跑到人少的地方去,作为辛劳奔波半夜的酬劳,他们等会要一点犒赏也不足为过。
看着她跑到了另一条岔路边,一个男人才先开始加速,他一行动,两人之间的距离就迅速拉近。
阮颂觉得心跳已经失去了规律,好像下一刻就快从嘴巴里跳出来,嗓子很干,耳朵仿佛能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她用尽了全力,身体绷得像一把快要断折的弓,唯独不敢回头看。
就像放缓的恐怖片里面那样,或早或晚,无论何时,只要一回头,就会看见你能想象的最可怕的东西在你身后。
但逃避管不了多久,很快,她就听见了身后的低低的笑声。
她只觉得腿都快要失去知觉了,但仍然越追越近。
“跑得倒是快。”那个打手喘着气,已跑了她身旁,他转头看她,脸上短短的胡茬更显得粗犷,“我喜欢……看起来体力挺好啊。”一边说着,就伸出一只手去。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汽车的鸣笛,一辆开着远光灯的过路汽车发现了异样,向这边开了过来,阮颂心里生出一丝希望,但身后另一个打手从腰间摸出了枪,他在手上转了一下,那过路汽车的车灯闪了一下,远光立刻关闭了。
阮颂心再度一沉。
先头的打手扔掉了手上抓下的一块布,又笑:“你是自己停,还是要我帮你停下来。”
他笑声没停,就听见一阵汽车的声音,原来在过路汽车后面还有一辆,这辆车没有停下来,而是直接开了上去,砰的一声撞上了先头的打手。
车子一闪而过的瞬间,阮颂仿佛听见了有人说:“向前走。别回头。”
她甚至来不及看到车中人的样子,身后短促的喧哗声被远远抛开,阮颂用尽力气,一路向前,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看见了第一户人家的灯光,她经过那户人家,原本还在门口拨弄窗户的女主人看见她的模样,直接拉过了窗户,砰的一声,窗关上了,很快,屋子里的灯也跟着熄灭了。
细密的绝望爬出,她来不及说话,只能跌跌撞撞继续向前,像一只狼狈无家的流浪猫,湿了毛发,无处容身,再继续向前,但凡看见她的人户,都陆陆续续灯关掉了。
生活在南迈的底层人家,早就习惯了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学会了明哲保身和趋利避害。
好一会,阮颂终于走到了万佛里群寺的边缘,从间杂的巷道看过去,远处最高最古老的玉龙寺佛塔高耸,舍利明灯在大雨中依旧耀目微动。
阮颂手脚冰冷到了极点,就在这时,只听身后传来了汽车声。
在雨幕中格外让人心惊。
她没有回头,身上好像又有了力气,深一脚浅一脚拼命的跑……
旁边漆黑的民宅里,有人悄悄在窗边看过去。
阮颂咬咬牙,向另一侧狭窄的巷子中跑去——至少这里不能汽车不能进来。
住宅和住宅之间的巷子交错,外面再连着街道,在这样的暴雨中,街上几乎没有闲人,交错的雨幕和雷鸣的间歇中,她听见了汽车停下的声音,听见了有人叫分头搜寻的声音。
阮颂在暗巷中来不及掉头,她一咬牙躲在一户人家低矮的围墙前的水缸中。
南迈的人家,大多门口都会放着水缸,里面既可以养鱼,也可以作为狭窄屋舍着火时的应急使用。
冰凉的水几乎蔓过全身,她仰着脸张大了嘴连连喘气,雨水从看不见尽头的天空落下,胡乱砸在她的脸上,鼻尖上和眼睑上。
害怕,心脏好像快要休克——稍微缓和停下来,才察觉膝盖还是哪里受伤了,钝钝的痛从下肢蔓延,手背大概被花刺还是什么划伤了,酸痛的肩膀几乎支撑不起她仰起的脸。
不能死——她这么在自己心里说,不能死——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了转角的说话声。
说话的是刚刚那个打手,他没有死,声音听起来还很精神:“刚刚不是指路说她跑到了这条巷子吗?怎么没人?”
另一人的声音隔着水缸的水压传进耳朵,显得轻松:“巷子前头就是玉龙寺,口子上派人去了,现在人肯定还在这里——”
打手对天气不满:“瞧瞧这鬼天气,我内裤都湿了,非要今天抓到吗?”
另一人啧了一声:“怎么不抓?你没发现钟黑头又吃药了吗?那个老色鬼现在浑身是火,啧——你说她图什么,又没有零件——这么漂亮的小姑娘给她,可真是浪费——”
打手齿冷似的嘶了一声,一边伸手搅水的声音:“她以前跟过韩老大,从乌林爬起来的,你是没见过,她手上的‘零件’可不少,真拿回来,够那小美人吃一壶的。”
阮颂虽然微仰着头可以呼吸,但这样早晚都会被发现的,她必须趁着对方还没过来换位置,想到这里咬牙从水缸爬了出来,然后靠向身后的低矮的围墙,如果巷子的尽头就是玉龙寺,能从这里的民宅穿过去,那就还有希望。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想那些熟悉的僧人面孔,想起小沙弥,想那些人,也许他们不一样,他们能收留她短暂片刻。
低矮的围墙并不高,但手脚实在发软,她费了好些力气爬了上去,还没翻下去,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膈应自己,低头一看,只见一个干瘦的老头子,正拿竿想把她从墙上戳下去。
阮颂嗓子一软,低声恳求着。
那老头子却更加用力了——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能让“麻烦”进自己的家。
而此刻外面两个打手快转过了墙角,正在查看不远处的水缸,一人还说:“会不会进房了,缸什么都没有。”
另一人笑:“谁敢在万佛里的地盘收韩家要找的人?”
阮颂心一狠,只能退下了围墙,顺着墙角向前跑,纵然她很轻很轻,但还是架不住那围墙中老头子一嗓子:“人跑啦!”
荒诞的人性。
阮颂听见那画蛇添足落井下石的一声,想要笑,绝望的笑意刚刚蔓延伴随更多的是眼泪,她不知道哭什么,此刻追赶的人已经发现了她,阮颂只能用力费尽向前挪动,早已麻-痹-的双腿仿佛没有知觉,就在这时,忽然听见轰隆一声惊雷巨响。
随着雷声,整个万佛里的佛音钟轰然响起,带动佛塔的风铃乍然而动。如同一场浩大的丧钟。
身后追赶的人顿了一下,阮颂没有停,最后一刻,终于跑出了那狭窄的小巷。
前面是宽阔笔直的长道。
两旁的道路耸立着肃穆群像。
阮颂根本看不清道路,她只听见身后的声音,嘈杂的声音远远不止是一两个人。
追上来了吗?追上来了——
所以,还是躲不掉了吗?
她空白的脑海一瞬间想起了很多,想到了屏山的矿山,想到了狭窄的车厢,想到了韩费扬那扔满骨头的大厅,然后脚下一滑,她狠狠摔倒在地上。
佛音的余音缭绕。
她撑起上身,双脚已然无力。
绝望的呜咽中,她死死咬住了嘴唇。
就在这时。
一个明黄僧袍的男子手持一柄长伞,走过万佛里的肃穆群像,向她缓步走来。
街道不远处的喧嚣意犹在耳,少女瑟瑟发抖,模糊的视线中,那个明黄色身影缓步走到了她面前。
她仰起头,看到了韩其那张英俊而又沉默的脸。
她仰起脸,一双颤抖的眼睛望向他:“求小七爷帮帮我。”
雨水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半散开的湿发上。
他在伞下低下头,狭长薄情的双眼看她:“凭什么?”
她才拒绝了他,却以这样狼狈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我会……很听话的。”唇红齿白长发垂肩,湿漉漉的眼睛终缓缓垂下泪来,她潜伏了自己所有的坚持,沙哑的声音软若呢喃,带着微微的颤抖,“若肯援手,当……不惜此身。”
韩其轻笑,长伞倾斜盖住她的脸。
天地之间的狂风暴雨一瞬间被隔离开了去。
好像一切都安静了。
她有一种浑身脱力的无助感,就在这时,他蹲了下来,将手上的伞递给她,然后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触在她腰间,将她打横报了起来。
按照南迈的规矩,僧侣是不能触碰女性的。
所以无论是布施还是化缘,每一次都是小心翼翼,或者先将食物放在另外的地方。
如果不小心触碰到了,僧侣便要还俗。
而按照周妈说的,韩其此时出家定慧不过短短几日。
所以,现在——从他明黄僧衣触及她的时候,他就已经被迫提前结束了本应至少一年的修持斋戒。再度重回红尘。
不知何时出现的一群黑衣男人肃列其后,其中几人上前将一件熨烫笔直的大衣盖在了韩其的肩膀。然后沉默跟在他身后。
她的嗓子干哑,说不出话,手脚冰冷,手还在微微颤抖。新鲜的疼痛,路上的,从墙上摔下来的,还有稍微陈旧一些的痛——圆脸女仆砸在她肩膀上的淤伤——全部都开始隐隐发作,愈演愈烈,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努力睁大了眼睛,想看清那追她的人是不是就在前面,可是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出清楚。
只有盛大的雨。
韩其似乎问了她一句什么,她好似什么也没听见,微微阖上了眼睛。
男人微微垂眸来看她。
少女微微转过了脸,将脸藏进了他胸口,连同所有的疲倦和恐惧,微弱的呼吸和湿意顺着薄薄的僧衣一直浸透到肌肤。她的意识已到了极限,很轻很轻叫了一句:“阿妈,我怕——”
而湿透的身体上零落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肘一路向下,漫过冰冷的佛珠,一滴一滴,落在古老的石板上。
发出微不可闻的滴答声。
他的目光渐渐暗沉。
八年前,他十三岁。阮颂快十岁。
那时候她是个脏兮兮的毛孩子,她赤脚爬下车时,他正跪在韩家门外。
他最后一次在韩家想让韩费凡见母亲最后一面被拒绝,也是这样的打雨,那时小小的她,追上来想帮他撑一把伞。他对她说:“滚。”
八年后,三天之前,他面对她的拒绝,也曾将她赶下车。
但他知道她早晚会回来。他也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一切,都按照计划,他提前结束定慧、得到了自由,同时获得了胜利,但似乎和预想的心情并不太一样。
她的脚不知道在哪里受了伤,淡淡的红正从脚踝蔓延到地上。她的手也是。她的肩膀,甚至她的脸。都有细碎的伤口。
他原本薄戾甚至带着戏谑惩罚的表情微滞,那双眸的神色明灭漆黑,过了很久,他很轻说了一句,抱歉。
作者有话要说: 诸佛在上,叩问本心,你可曾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