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24章
“桑竹,今儿什么日子了。”
“回四皇子妃,再过几日就该是清明了。”
“清明啊…”周娴低头看了看手上缠着纱布,语气有些落寞,“醉华楼的清明饭想必已经开始售卖了吧。”
“往日这时候,都是央求着祖母允我出府去尝尝鲜的,只今年,我这伤……”
在府里百无聊赖闲逛了好几圈回来的傅叡炀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这般语气哀怨的自白,再加上那泫然欲泣的神情,只得转道去了前院唤清风去醉华楼买一份回来。
周娴装作没听到这番动静,使了个眼色让桑竹去打听打听。
“小姐小姐,殿下派了清风出门了,想必是去帮您买那清明饭了。”
周娴暗喜,这四皇子倒是不错,是个心软的人儿。
之前桑竹来报,傅叡炀往内院走了,她便故作这般伤心的样子。
其实她往年都没出过府,对于外界的了解还不如几个丫鬟,而那醉华楼的清明饭又是僧多粥少,也不见得年年都能吃到。
可傅叡炀不一样,他是当今的四皇子,总归能想到办法的。
周娴神色恹恹地靠着院前阑干,眼神有些晦涩不明。
“桑竹,你说我院前的那些辛夷花如今可有开?”
桑竹朝着一墙之隔的院内望了望,看见傅叡炀正半躺在窗边的罗汉床上,手上不时地翻阅着什么书。
于是她无意地提高了些音量,回着话:“四皇子妃,如今花期已至,想必是已经开好了吧。”
“奴婢到现在还记得那年,都是您亲手种下的,只可惜现在见不着了。”
周娴余光瞟到院内那人坐直了身子,连忙叹了口气,无奈地望着她受伤的地方,道:“要说可惜,倒是可惜了我这手受伤了,如今不能再亲自种些喜欢的花儿在这院中了……”
傅叡炀扶了扶额,让人去寻些花匠回来,届时按照周娴的喜好布置院子。
毕竟是他皇帝老子的命令,若是让周娴心情愉悦,说不定就能早日康复,他也就不用困守在这院子内了。
他这般认真吩咐着,到底是错过了周娴和桑竹的相视一笑。
因为周娴这般有意无意的提要求,这院内隔三差五的倒也添了许多物件。
傅叡炀某日皱着眉打量着桌上那碟刚出炉的荷花酥,又看了看书桌上摆着还未解出来的九连环,还有不知为何散落在罗汉床上那本该躺在他书架上的山川游记。
这样的院子瞧着有些杂乱,但傅叡炀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傅叡炀寻常日子里在外跑的时间更多,这座宅子对他来说不过只是一个落脚之处,也不知是不是近日里在这里住得久了,让他觉着这好像有了两分家的意味。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的过着,周娴的伤也在桑竹和傅叡炀的照料下慢慢恢复。
“四皇子妃的伤恢复得不错,下官这就为您拆了固定的木板,此后切记避免剧烈的活动,饮食还是以清淡为主,这骨子里的伤痛不比其他,看起来虽是伤好了,但也别忘了得精心养着才能恢复如初。”
周娴面露喜色,感激地对那太医道了谢,命桑竹亲自将太医送出去。
她坐在床榻旁,缓缓地挪动着受伤多日有些僵直的手臂,再次感受着身体康健带来的愉悦感。
心里却不禁感到一丝惆怅。
可惜,以后就不能再故意寻傅叡炀的麻烦为自己谋好处了啊。
这样惆怅的心情并未持续多久,就听到返回院内的桑竹欣喜地说道:“小姐小姐,有好消息。”
“门房方才来禀报,老夫人递了帖子稍晚些来府上看看你。”
能被桑竹称呼为老夫人的人,只有周府的老太太。
周娴听闻此言,激动地起了身。
寻常女子出嫁后,不应时常回娘家探望,更遑论她嫁的是规矩森严的皇家。
自从回门那日匆匆一面后,周娴至今都未见过周家的那些长辈们,此刻听闻祖母前来探望自然是高兴的。
周娴也不顾还光着脚,就开始在忙前忙后的吩咐着:“桑竹,吩咐小厨房午膳少做些荤食,祖母信佛,用不得那些个荤腥。”
“帖子上可有说就祖母一人前来吗?大伯娘可会一起?若是大伯娘一起的话你去把上次四殿下送来的今年新茶拿出来,大伯娘素来爱品茶。”
“不行,往日里想要清净,遣散了下人,如今这院子里就你一人忙前忙后,若是祖母来了,指不定要以为我是受了这下人的轻视,无人前来伺候。”
周娴在院内转来转去,一会儿嫌弃这摆设不好,一会儿又说要簪上上次皇后娘娘赏赐的流苏步摇。
桑竹看着自家小姐这打心底里的高兴,也笑着安抚了她:“小姐,那帖子上说老夫人未时才到…你准备的那些个吃食怕是用不上了。”
周娴思忱片刻,道:“那就多寻些茶点来,好不好吃无所谓,主要是要精贵,越是价格贵不容易买到的越好。”
桑竹有些诧异,自家小姐虽是个喜好那些稀奇物件的人,但也不是这般只知追求高昂价格的人,没忍住开口问道:“小姐,你怎的这般暴发户的做派…”
周娴敲了敲桑竹的头,说:“你才是暴发户做派呢,我不过是想让祖母看看,我如今在这四皇子府过得好,吃穿不愁。”
“这样祖母才不会为我担忧。”
未时将至,周娴就拍了桑竹去院门口候着,等着周家人的到来。
她在院内坐立不安,桌上摊着一本诗词集,那许久未曾翻动过的书页彰显了主人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此。
“老夫人,您这边请,四皇子妃接到帖子后就等着您来呢。”
桑竹带着众人进了院门。
周娴听闻这声音,急忙起了身,朝着门口走去。
“我的娴儿,”周老夫人一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孙女,拄着拐杖就快步向前握住了周娴的手,“快让祖母瞧瞧,可有瘦了。”
这般含着挂念的语气,一下就让周娴觉得鼻头一酸,眼里也噙了些许泪,强忍着才没哭出来。
“祖母,娴儿可好着呢,祖母别担心娴儿了。”
“倒是祖母进来身子可好?娴儿不在跟前伺候着,祖母可得多多注意身子,省的娴儿担心。”
王怡君连忙上前,搀扶着自家婆婆坐下,对着侄女儿说道:“你祖母身子好着呢,就是平日里见着个花儿都得念上一句‘这是我娴儿最欢喜的’,可见是有多挂念你了。”
周娴忙拉着王怡君入座,命人上了茶,这才见着后面还跟了个女子。
她见着来人,迟疑了片刻才有些疑惑地开了口:“这是婉儿吧?”
被提及名字的女子唤作周婉,是周娴同父异母的妹妹。
周婉的生母原是个丫鬟,只因同三夫人梁怀秋长得有几分相似,便被周叔景纳为妾来膈应他那相看生厌的妻子。
那妾室也知晓自己是得不到主家的宠爱了,拼了命想着生个儿子出来日后有个依仗,千防万躲在梁怀秋的眼皮子底下怀了个孩子,这才有了周婉。
除去周娴周婉,三房后来又添了个庶出的儿子,是老夫人瞧着三房闹得老死不相往来,做主替儿子房里添了个老实人,又将儿子记在了梁怀秋的名下养着,这才让这对怨偶平静了几年。
平日里周娴也不住在四房的地界儿,跟下头的弟弟妹妹关系也有些疏远,除去家宴的时候打个照面,平日里见面的次数都是论个数的,此番骤然见到这个庶出的妹妹,自然是有些诧异。
王怡君也听懂了周娴的语气,话里化外特意点了周婉的身份:“如今你婉儿妹妹可是代替你在你祖母面前照顾着,你可得多多谢谢你这妹妹。”
周老夫人平日里有的是丫鬟伺候,可再怎么也抵不过自家孙女上心,周娴打心底感谢着这个跟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妹妹。
纵使再不亲密,她也听过这个妹妹的性子,似乎是喜欢些女儿家的物件,便让桑竹带着周婉去了内院,挑选些她喜爱的配饰。
说到底她对周婉也有抱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若非是她那荒唐的父母,周婉的出生也当是被人期待着的吧。
“妹妹若是喜欢什么尽管说,那些个儿俗物戴在妹妹这般娇俏的少女身上才算是有了价值。”
周老夫人也一脸慈爱的说:“去吧,这些都是你姐姐的心意,若是喜欢就拿着,你不是想来你姐姐府上看看吗,待会儿就在院外逛逛,莫要跑远了坏了规矩。”
周婉自进门就一言不发,直到听到此话才松动了些,跟着桑竹进了内室。
方才周婉在场时,周娴不自觉地端了几分姐姐的架势,此刻没了旁的人,便在周老夫人脚边置了小矮凳,像小时候那般坐在老夫人身侧,头轻轻枕在老夫人腿上,语气里不自觉得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祖母今儿怎的来看娴儿了。”
老夫人一愣,已经好几年未曾见过这孙女这副小女儿作态了,当下就红了眼。
随即,又将拐杖一拄,语气带着几分责怪:“你还问?若不是你那大哥哥前些日子说漏了嘴,你受伤的事还打算瞒家里多久?”
“快让祖母看看,伤可有好些了?”
周娴歪着头,任由周老夫人查看着:“娴儿的伤已经好啦,太医已经拆了固定的板子,娴儿这不是怕祖母担心嘛,才瞒着家里人的,大哥哥可真是藏不住话。”
纵使精心保养着,老夫人的手上也少不了岁月斑驳的痕迹,抚摸着周娴娇嫩的肌肤到不会让她觉得膈,只会内心涌动阵阵暖意。
王怡君听到周娴无恙,也是松了口气,道:“你还倒过来说你大哥哥的不是,要是让你大哥哥知晓了,定是不会再护着你了。”
周娴不怒反笑,拉过王怡君的手,游刃有余地撒着娇:“哎呀娴儿知晓祖母大伯娘和家里的哥哥姐姐们都是关心娴儿的,娴儿自然也是不愿大家担忧才瞒着的,祖母和大伯娘好不容易来娴儿这一趟,莫不是专程来责骂娴儿的。”
到底是心疼这自家娇养长大的孩子,见着此番已经是无碍了,周老夫人和王怡君也不再板着脸拘泥于受伤的事。
“你大伯娘特意托娘家给你寻了些祛疤的方子,虽说不是脸蛋这般裸露在外的,可女孩子家身上留了疤总归不好看。”
周娴接过王怡君递来的方子,眼角觉得有些湿润。
周老夫人不察,继续关心着:“娴儿在府上过得可好?可曾受过委屈?”
思及周娴落马是因四殿下带她去了马场又不在一旁顾着,周老夫人心里隐隐有些不虞,说:“祖母听闻四殿下性子太过散漫了些,可曾给你难堪?”
“我周家虽是没落了,可到底祖上还有些荣光的,娴儿若是过得不开心了,大不了祖母去做那挟恩图报的小人,去皇家闹上一闹。”
周娴缓缓摩挲着密密麻麻写满字的方子,压抑着想哭的情绪:“祖母放心,殿下对我是极好的…坠马是我不小心,事后殿下处处依着我,寻了好些个稀奇玩意儿来,为了让孙女儿夜里睡得安稳些,屈尊睡在卧榻上……”
周娴说着说着,心下觉得有些委屈。
不知是因为自己越来越熟练地编纂着这些让祖母放心的话语,还是时隔多日终于可以像未出阁那般靠在祖母身旁撒娇。
忍了片刻,周娴终究是忍不住了,即便是刚坠马那几日骨头疼得厉害也不见落过一滴泪的她,此刻在最亲近的人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