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最后说我们只是家人
霜日明霄水蘸空，鸣鞘声里绣旗红。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
“咚咚咚咚——”，整齐划一的脚步在校兵场上掀起一阵阵飞扬的尘土。
“快快，把这也放上去——”，不时有两三个士兵抬着不知是什么的庞然大物经过。
但更多的士兵则是在整理着自己的行囊。
汗巾裹头，腰间插上几把短刀，再拿出自己的长矛和盾牌，用粗布细细擦拭着。
各色冷兵器亮出的银光衬托出凝重的气氛。
数十万大军集结在此地，竟很少能听见人的说话声。
有随军的妇孺在，却也只是沉默地埋头帮他们的丈夫和父亲收拾着行装。
边关苦寒之地，也是国家抵御外敌的防线。
这一幕，已不知道在他们之间发生过多少次了。
因此，没有不舍与伤感。
有的只是对于自己亲人此一去，是为了保家卫国的骄傲与自豪。
以及望君平安归来的期盼。
这些普通的士兵和家人之间俱是如此。
一军主帅，此时也不外如是。
男子闭着眼，双手张开，站立于铜镜面前。
三五个侍女手捧托盘恭敬立于一旁。
男子身前的女子接过侍女递上的甲胄装备，依次为他穿上。
戴上护臂，
扣好吊腿，
穿上札甲掩膊、裙甲，
绑好肩吞披膊，
戴好裈甲鹘尾，
拴好胸甲，
戴好錏瑕，明光镜，
系好腰吞、捍腰、皮带。
最后戴好虎头兜鍪。
见此人,身高七尺开外,细腰扎背膀,双肩抱拢,面似傅粉,宝剑眉合入天苍插额入鬟。
男子睁眼，眼若流星，一双俊目皁白分明,墨盔红甲展雄姿。
此乃天策上将——霍钊是也。
透过铜镜望去，与他并肩而立的是一清丽绝俗的女子。
肌肤素白，一双水眸清澈见底。
一袭天青纱衣，三千秀发只用一根白玉簪子微微挽起，秀雅绝俗。
男子穿戴好盔甲后，女子又为其理了理衣领。
刚想放下双手，就被男子轻握住。
“韵儿，家中之事就拜托你了”。
不敢有过多的冒犯，男人只温柔交代一句，便准备放开女子的手。
却又被女子反握住，交给他两个不大不小的软包袱。
没有作声，轻轻点了点头，“将军放心”
大丈夫志在四方，再加上军情紧急，再缠绵的儿女情长也得先统统放在一边。
虽然明白，道理是这个道理。
但离别之际，总难免还是有些不舍。
“将军要保重自身”
“我在家中”
“等你平安归来——”
没有忍住自己内心的担忧，女子叮嘱道。
眼眶已微微泛红，怕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泪水。
女子连忙背过身去，催促着男子说道：“快走吧，延弟他们已在外等候多时了”。
全军已整装待备完毕，出征在即。
飞快从身后抱住泫然欲泣的女子，留下一句：“等我——”
便拿起佩剑向门外走去。
一向无坚不摧的将军此刻也红了眼眶，却是不敢回头。
一回头，就再也舍不得走掉了。
将军府外，同样披袍擐甲完毕的两个少年将军此刻正立于高头大马上。
一个是霍钊之弟霍延，另一个则是宁远侯之子，如今的霍家军军师，谢瑜。
翻身上马，霍钊拔出长剑，直指天际，“出发——”
“咚咚咚咚——”，随着霍钊一声令下，大街上响起整齐有力的步伐声。
“三儿，替为父多杀几个敌寇”
“哥，我会照顾好爹娘的”
“一定要平安回来”
“孩他爹……”
百姓们夹道相送，不时传来几声呼喊，句句是对亲人的交代。
听到“一定要平安回来”的嘱托，抚摸着挂在马背上的包袱。
不知想到了什么，霍钊轻笑出声。
第一次跟随兄长出征的霍延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兴奋不已。
刚才的霍钊又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小儿情态，霍延忍不住八卦之心，调侃着说道——
“哥，你不是吧，咱这才走多久啊，你就想韵姐啦！”
听到霍延这样说，霍钊也只是睨视了他一眼，随即将其中一个包袱丢入了他的怀中。
霍延如获至宝。
打开一看，果然——
里面是精心缝制，被分门别类放置好的汗巾，袭衣和布袜。
厚的，薄的，长的，短的，一应俱全。
全都不大不小，刚刚是霍延这个年纪男孩的尺寸。
上面还贴心的绣了一个“延”字。
五大三粗的男人出门在外哪里还想得上这些，这一看便是来自女子的手笔。
到底是年纪还小，来自打从心底里认同的至亲至爱的关怀，让霍延没忍住轻轻吸了吸鼻子。
又不想让人小瞧了，偷偷抹掉了眼角的湿润。
小心翼翼地将包袱放好，欢欢喜喜地说道——
“哼，我就知道，还是嫂嫂对我最好”
“啧啧啧啧——”
在后面早已观望多时，目睹了一切的谢瑜驾着马上前，嘴里还不时发出嫌弃的声音。
看着有人惦记的霍氏兄弟鼓鼓囊囊的行李，又摸了摸自己这个孤家寡人单薄的包裹。
谢瑜酸言酸语道：“唉，你们两兄弟就好咯”
“不像我，孤家寡人一个”
“外出打仗也没个人惦记，怕是死在外面都没人知道”
“那当然了，韵姐心里最重要的男子只有我们兄弟两个”
吃过亏的霍小将军对于谢瑜的自怨自艾没有丝毫的怜悯之心，得意洋洋地说道。
果然，方才还可怜兮兮的男人听到霍延这样说，立马回怼着说道：
“那是自然，你们两兄弟”
“一个是她的心爱的如意郎君，一个几乎是她一手带大的”
“我这个普普通通的军师算得了什么”
又满是不怀好意地对着霍钊来了一个贱笑。
“只是不知”，一双狐狸眼不停提溜着，满是居心叵测。
“我们霍钊将军什么时候把王姑娘迎娶进门啊——”
知道内情的谢瑜刻意强调道。
哼！人还不是你们霍家的呢，嚣张什么呀！
提到这个，霍钊和霍延都忍不住落寞起来。
霍钊更是无可奈何地说道：“韵儿的家里人还不同意我们之间的事”
“那是，那能同意吗，好好的世家贵女被你们两兄弟给拐到了边关来”
“那人父母能同意吗”
“要不是人大哥帮忙遮掩着，你们两兄弟怕不是早就被琅玡王氏给乱棍打死了”
“你们两兄弟无父无母的没什么，人姑娘在家里可是被千娇万宠的”
“换谁谁能同意？”
不气死人不罢休的谢瑜每句话都戳在霍氏兄弟的心上。
霍钊一脸沉重，霍延更是一脸心虚。
其实当年王霍两家也算得上是世交。
霍钊和王韵二人更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两个人还处在懵懵懂懂的年纪便确定了对对方的心意。
可原本的佳偶天成，天作之合的故事随着霍父的战死，霍母的病逝。
曾经的”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的美好幻想终究是破灭了。
霍家军的重担在霍老将军战死沙场后落到了年仅十一岁的霍钊身上。
重担压身，前途未卜，又还有尚在垂髫的幼弟。
此身已许国，何以许卿。
霍钊无奈，只得暂且放下对王韵的誓言。
准备带着霍延去往边关。
准备在这了无人烟的苦寒之地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待军功满身，能够荣归故里之时，再谈儿女私情。
霍钊计划得很好。
但奈何当时初逢丧母，正是依赖邻居姐姐王韵的霍延和不想和心上人分开这么久的王韵不这么想。
在两个胆大妄为的家伙的一番操作下，等霍钊再次见到王韵之时。
居然是霍家军行军一半的路上。
当霍钊误以为奸细入侵，却在霍延的行李包裹后发现一身男装的王韵时。
除了震怒于二人的自作主张。
还有对王韵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震撼和感动。
因此，在率先发现不对劲并快马追来的王家大哥赶到时，
在王韵死活不肯回去的哭闹，和王家大哥的询问意见中。
霍钊默许了王韵留下来的行为。
这一留，便是五年。
前两年在王家大哥的帮忙下，王韵跟随霍钊来到边关的消息被掩盖得很好。
琅玡王氏作为最富盛名的顶级世家，对于后辈的教育是不拘泥于学堂当中的。
王氏子弟在外游历的事情也时有发生。
对于女子的教养，王氏一族也并不赞同甚至反对将女子困于后院那一亩三分地。
王氏祖先中，不光出过皇后这样世人眼中所谓的女子典范。
足智多谋的女丞相，英勇善战的女将军，包括威震四方的女侠，也在朝代更替的历史长河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因此，对于王家大哥“小妹想要跟我去驻地见识一番”的谎言，王氏宗亲并未怀疑。
也没有觉得是“女儿家要娇养”就拒绝。
只是交代王家大哥要看顾好她，便同意了王韵跟着自己兄长去靠近边关的军事驻地的“请求”。
王家大哥的帮忙遮掩，时不时寄回的王韵告知父母生活状况的书信。
一时间，竟无人怀疑王韵离家两年究竟是去了哪里。
可到了后面，从边关传来的有关“王家女将”的美誉，又哪里能逃得过王氏族老的法眼。
王韵的亲生父母更是气愤至极，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内就收拾了行李。
远赴边关，将王家大哥连同王韵一起训斥了一遍。
想要将王韵带回去，却在王韵自己的据理力争中败下阵来。
无奈只能任其继续留在边关，留在霍家军。
可对于霍钊这个拐跑自己女儿的“罪魁祸首”，王家父母可没什么好脸色给他看了。
尤其是王韵的父亲，住在边关的日子里，对着登门致歉的霍钊。
那叫一个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霍钊本人，甚至是在谢瑜等霍家军一众兄弟的帮助之下，才重新见到了被父母扣留在客栈的王韵。
并且直到离开边关的那日，王家父母也没松口答应有关霍钊和王韵的事。
只是说感谢霍钊对于王韵这几年的照料之恩，往后还要继续麻烦他了。
可婚姻大事，却是只字不提。
二人就这样，在所有人的或真或假的默许下。
相依为伴，相濡以沫了五年。
早已萌芽的感情也随着这五年不断疯长。
几乎是由二人共同扶持下来的霍家军众人，早已默认——
王韵就是他们霍家军未来的女主人。
而在霍钊心中，他未来妻子的人选，他想要携手到老的人。
除了王韵，不会有别人。
——
可在原本的故事里，霍钊不是这么想的，他甚至对王韵的爱视而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