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坠崖
婳夫人院子里一大早的鸡飞狗跳早就传到了徐明硕耳中,当他带着人过来时,风波已经平息,假“侍女”也被人带下去拷问了,院子里的众人非但没有惊慌失措的样子,反而一个个喜气洋洋的。
徐明硕走进卧房,正巧遇到出来的织玉,织玉面色一僵,低头和其他人一起唤道“参见三殿下”。
织玉心中懊恼,她一听说徐明硕过来了赶紧要躲开,哪知还是晚了一步,被他撞了个正着。
徐明硕没有放过她脸上细微的表情,觉得有趣,嘴角微微上扬,可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立刻冷了脸,直到见到躺在床上一脸娇羞幸福的婳夫人仍然是这副样子。
婳夫人柔情似水的双眸望过来,看见他的表情愣了一下,心里七上八下的,却还是装作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甜蜜地说道:“殿下,我们有孩子了。”
“我已经听说了。”徐明硕坐到床边,听到这个消息脸上并没有明显的喜悦,“你院子里的人我会都查一遍,不会让今天的事情再发生。”
婳夫人只当他的高兴劲已经过了,闻言道:“殿下有这份心我已经很开心了。”她并非赏罚不明的人,按理说此时该提一提织玉的功劳,可是一想到昨夜发生的事,便什么也说不出口。
徐明硕看向她,目光沉沉:“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商量。”
商量?他身为大彦皇子,何曾用这样的口吻同她说过话,婳夫人这下真的受宠若惊了,忙说:“殿下言重了,妾身本就该为殿下分忧。”
与此同时,织玉回到自己的住处,长舒一口气。
方才徐明硕在她面前停留了许久,她真怕昨夜的事重演,幸好徐明硕看起来理智了许多,最终还是放过她了。
织玉看向主屋的方向,刚才她在某一瞬间感受到了杀气,是错觉吗?
没有人知道徐明硕和婳夫人两个人在屋内聊了什么,徐明硕出来说,仍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婳夫人也依然宝贝似的盯着自己的肚子。
她本是舞女出身,无依无靠如浮萍,好不容易被徐明硕看中过了几天好日子,终于知道原来世上还有如此快活的活法,不需要被人吆来喝去,也不用为了练舞满身伤痛,出入皆有一大群人捧着,便是从前最看不起她的官家小姐夫人们也得对她笑脸相迎。
她不愿意再回到以前的日子,所以她对织玉有敌意,怕织玉抢走徐明硕的宠爱。
她将手轻轻放在肚子上,但她现在不怕了,有了孩子,她也有了真正的依靠。
接下来的几天,婳夫人为了养胎,都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她院子里的人被审了一遍又一遍,有一些留了下来,有一些就此消失,整个院落像个铁桶一样,前所未有的安全,也不需要织玉额外做什么。
织玉乐得清闲,大多数时间在房间里练功,偶尔出去走走,收获几个崇拜的眼神。
她哭笑不得,那天的事一发生,闲言碎语少了一些,却又多了许多不切实际的传闻,直将她的武功传的神乎其神。
所以当婳夫人提出要去城外的寺庙为肚子里的孩子祈福时,没有人有异议,都觉得她能保护好婳夫人。
织玉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寺庙这种地方,尤其是这种百年古寺,最是容易藏有刺客,就算当天不让其他人来上香,庙里的和尚、送菜的农家,都是极大的隐患。
织玉有心劝她,婳夫人却已经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只听得到说这寺庙非常灵验,能保妇人顺利生产,其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偏偏这几日徐明硕都不在,再没有人可以阻止她,织玉只好跟着她带着一大群丫鬟前往古寺。
古寺名唤宝镜,坐落于林城南郊相望峰上,以往香客络绎不绝,近来局势紧张,普通百姓都不能轻易出城,香火一蹶不振。
好不容易等来了贵客上门,宝镜寺的主持长老亲自出门迎接,为婳夫人念经祈福。
一切都异常顺利,婳夫人原计划中午返回,但祈福的时间总嫌不够长,便耽搁了下来。一行人在宝镜寺中吃过斋饭,婳夫人觉得有些累了,要在寺中的客房休息一会儿。
她也不敢托大,半刻也离不开织玉,叫着织玉一同进了休息的房间。
进去一关上门,她一扫刚才的疲惫,兴致冲冲地拿出一个香囊来,“这是刚才主持给我的香囊,说是有安神保胎的功效,织玉你快看看有没有问题。”
织玉接过香囊,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大都是常见的药材和香料,只有几位药她也认不得,但也不像有害的样子,只是这香囊她闻着只觉得神清气爽,没觉得有安神的效果。
她将自己的判断一说,婳夫人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没有用啊,该不会是主持拿错了吧,待会儿我得再找他重新要一个。”
她又看向织玉,竟亲自动手将香囊给织玉挂在腰间,“这个就送给你了,可不许摘下来。”
织玉皱了皱眉,她这几天也算见识到了婳夫人的任性,要是真摘了,指不定要出什么幺蛾子,只好答应下来,好在这香味很淡而清新,不难接受。
两人正说着,外面突然换来急促的敲门声,以及丫鬟焦急的喊声:“夫人,不好了,出事了,有刺客。”
织玉暗道,果然还是出事了,她快步打开门出去,又不敢离婳夫人太远,便飞上屋顶望了一眼,只见不远的庙门处,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出现了一大群黑衣人,砍倒了婳夫人带来的侍卫,正朝这边飞奔而来。
织玉心中一惊,这可是彦国的地盘,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想杀婳夫人的其实是彦国人?
只是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想这些,眼下还有更严重的问题,若只是几个杀手,她尚且能游刃有余,这么多人,她拼死一战也不是不行,可是还要保护一个柔弱的孕妇,这是定然做不到的。
织玉当机立断,不能硬拼,她跳下屋顶,对不知所措的婳夫人和丫鬟们说道:“你们赶紧护送夫人从后门离开。”
婳夫人抓着她的胳膊,“织玉,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织玉摇摇头,冷静地说道:“他们过来的很快,单凭你们的速度肯定跑不掉,我要在这里挡住他们。夫人,将你的外衫给我,再留几个会武的人给我。”
婳夫人瞪大了眼睛,她已经意识到她的打算。
“不行……”
“别废话了,你们还不快带夫人离开!”
时间紧迫,她直接扯下婳夫人的外衫披在身上,与另外几个会武的丫鬟往反方向而去。
那些黑衣人即将到达这里,织玉躲在墙后看了看他们的动向,目光落在寺庙的侧门上,心中有了计划。
她令那几个丫鬟在侧门附近弄出声响,自己则故意在黑衣人经过的路上一闪而过,那些人果然上当,追着她往侧门而来。
她又带着那些丫鬟出了侧门,走进了一望无际的树林之中。
宝镜寺坐落在相望山半山腰上,除了上山的道路,周围皆是人烟稀少的密林。
织玉将婳夫人的外衫撕碎,分给众人,然后与她们分头而行,以期能够迷惑追上来的杀手,再拖延些时间。
然而她的运气实在不怎么好,那些杀手像个无头苍蝇一般转悠了一阵之后,竟然径直朝着她所在的方向而来。
她只好继续往密林深处而去,林间偶尔响起飞鸟扑腾的声音,织玉靠着树干歇息,凝神听着不远处的动静,待听到那些人仍是往这个方向而来时,蓦然眉头一跳,一丝阴影笼罩上心头。
林中又传来飞鸟之声,那些人的声音更近了。
密林中树木遮天蔽日,漆黑一片的林间,竟慢慢刮起了风,风越来越大,卷起枯叶,吹得枝桠噼啪作响。
这时,居然开始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小雨,轻飘飘地拂过脸颊,带来一丝冰凉。
她也不知逃了多久,终于走出了密林,可以前面已经无路可走,只剩一片悬崖峭壁,而在身后密林之中,脚步声越来越近。
织玉紧抿双唇,举剑对着密林的方向,做出高度警惕的姿势。
随后,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只有一片箭雨从密林中出现,她奋力躲闪,却还是有漏网之鱼,一支箭狠狠钉入她的左肩,箭尾白羽晃动。
剧烈的疼痛让她的脑袋更加清醒,白羽箭,这时温家暗卫常用的武器。
或许这场刺杀,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她而来。
那她还有活路可言吗?
织玉的眼神逐渐变得狠戾,她挥剑斩断箭尾,顾不上疼痛,飞身向悬崖边掠去,
箭雨连同一群黑衣人再度出现,织玉冷哼一声,纵身一跃,竟是跳下了悬崖。
此举一出,无人不惊,为首的黑衣人连忙跑到悬崖边,可是雨天天暗,此地又云雾缭绕,已经看不见什么了。他只能兵分两路,一路人在此处守着谨防有诈,另一路人则跟着他去山脚搜寻。
再说织玉这边,原本以她的武功来说,这处悬崖并不十分凶险,但是左肩的疼痛却突然减轻,随之而来的是麻木。
麻木逐渐扩散到整个身体,连同脑袋也变得昏昏沉沉。
糟了,箭上有毒,这是她下坠前最后的想法。
关键时刻,一阵清香掠过她的鼻尖,拉回了她最后一点意识。
凭着求生本能,她拼死拿出腰间的匕首,一把插在岩壁上,匕首顺着岩壁又滑了一段,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好歹减缓了下坠的速度。
下坠终于停了,石缝间一棵老树向外伸展着枝条。
织玉落到树枝上,靠着岩壁站着,但香味的作用不过杯水车薪,她还是眼神一黑,接着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朵云彩,轻轻地飘着,飘着,最后掉入了一个冰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