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平行时空
是夜皓月当空, 窗外蝉虫轻鸣,雪若双手枕着头躺在床上,回想这些日子所经历的种种, 不禁百感交集。不知怎的想起书本上看过的一句话:人生天地之间, 若白驹之过隙, 忽然而已。
天地浩渺, 人生苦短,她的这一生过着过着,就活到了别人的轨迹里去了,就好比原本是一根往上长的竹子, 却蓦地从旁边开出了一朵牡丹花出来,虽然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但好歹从形式上更加丰富多彩了。
从这个角度来想, 若把这一次灵魂穿越当做一次奇瑰的人生历程, 比寻常人多体会一次人生, 她觉得自己也不能不算赚到了。
或许哪天早上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又回到了燕熙宫了,想到这里, 她又开开心心了。
从十三变成涟漪之后,在斥候营中不再是那个让人又恨又怕的女魔头了, 相反靠着之前在燕熙宫学得一些旁门左道混得风生水起,成了清字堂最受欢迎的小师妹,让隔壁风字堂的弟子们艳羡不已。
譬如,倪丑为了交流话本子自愿成了她的小跟班,他拉着钟午一起加入,说给雪若做左右护法。钟午起初不答应,说你喜欢看话本子所以崇拜她, 我又不喜欢看话本子。
雪若拍拍胸脯,大咧咧道:“小老弟,跟着姐姐混,你吃亏不了的。”
她知道钟午喜欢美食,就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菜,虽然只是普通食材,但都是按照夏州宫中水准精心烹饪的,色香味远胜于斥候营的大脚厨娘做的菜,钟午吃得眉飞色舞大呼过瘾,从此乖乖和倪丑一道做了雪若的麾下跟班。
一贯对十三看不顺眼的孙子,在树林里练武的时候不慎被毒虫咬到,一边脸肿成了发面馒头,眼睛都睁不开,雪若独自上山采了几味药,细细地捣成浆敷在他的患处,第二天两边脸就对称了,孙子感激得对雪若直作揖。
曾经有几个斥候营的弟子当着她的面取笑李申,说她是李申的对食,她拉着一旁怒气冲冲要拔剑的钟午和倪丑,平心静气地离开了。
隔日那几个弟子不知
吃坏了什么东西,一个个上吐下泻,拉得面无人色几欲虚脱,为了抢茅房快打起来了。
钟午、倪丑趴在不远处的假山石上观察,高兴得拍手大笑,李申问在一旁石桌旁嗑瓜子的雪若,你在他们饭里下了啥?
雪若耸耸肩,摊手道:专治缺德的清肠丸。
李申感叹道:“涟漪,你又会烧饭,又会治病开药,还看过那么多书,天不怕地不怕的实在是太厉害了!你还有什么不会的吗?这世上还有你怕的东西吗?”
雪若闻言一顿,心道我不会的东西恰恰是在这个杀手营里最需要的,很遗憾,我不会武功。
至于她怕的东西,她想了想,其实她也没有什么东西可怕的。
除了苏辰。
苏辰是她心中不可触碰的一块软肋,是她避之唯恐不及的人。
她不断提醒自己,他不是上官逸,万不能把对上官逸的念想分一丝半点到苏辰身上。
凡是有苏辰出现的地方,她能不去就不去,就算在路上偶遇,也只是严肃地点个头勾勾嘴角,立刻就闪人消失。因为她怕一看到他,就会不由自主想起上官逸。
也不知道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上官逸他过得好不好。
窗外月色清冷,树影斑驳,她心中涌进了许多事情,一时睡意全无,便起身披了一件衣服,用火折子点上了桌上的油灯。
她从桌上拿起一个簿子,翻开自己在里面记的日程,还有五天就是营中一年一度的武功比试了,每一个斥候营的弟子都要参加,如果在那个之前她还没有逃走,那么她不会武功的真相就会暴露。
这些天她仔细勘察过了斥候营所在庄园的地形和各条通道,这庄园位置建得十分巧妙,正好坐落在点苍山的山口指出。虽然营地后门通向后山,但其实完全没有路可以下山,除非翻越万仞悬崖,再跳入崖下激流如墨的河流,这条路基本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唯一能离开营地的方法就是从前门出去,斥候营弟子只有执行任务才能离开庄园,为了防止弟子逃跑,在执行任务前都会让他
们服下七日内毒发的毒药,如果他们不能在七日内完成任务顺利归来就会毒发身亡,而每次执行任务最少安排两人一组,既互相配合又互相监督。
如果她要顺利脱身,则面临两个难题,如何甩掉同行的搭档,又不被毒药毒死。
如果从前门硬闯出去?前门轮流由八名武功高强的斥候营弟子看守,连一只苍蝇要进出都难,更别提她这个废柴了。不由暗叹十三能够在重重把守下离营出走,武功必定要高出那些看守的守卫一大截才行。
雪若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有些灰心地趴在桌子上,随手把簿子往抽屉里一放,手指无意触碰到什么东西,她坐起身体,从抽屉的深处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笺。
她的目光被纸上的内容吸引了,那上面用有些粗糙生涩的笔法画了一个负剑而立的男子,他身材修长、衣袂飘飘,面孔处却是一片空白,不用猜也知道上面画的是苏辰。
薄如蝉翼的一张纸,一副连面孔都不敢画出的画像,缱绻着少女一段不可诉与人知的情思。
她心中一动,拿出笔墨来,借着油灯的光亮,坐在桌前细细地在画上描补起来。
脑子浮现上官逸在流苏花下舞剑的身影,不觉弯了嘴角,一笔一划地勾勒出他如墨的眉,微微含笑的双眸和清逸出尘的神采,又在他身后补上了一片如雪如云的流苏花海。
雪若满意地看着完成的画作,觉得十分圆满,小心翼翼地叠好收藏进梳妆盒内。
做好这一切,她更加清醒了,忽然想起昨夜下了一场雨,早上在树林里看见泥土中冒出了许多嫩笋,反正她也睡不着,不如趁着今夜月色明亮去挖一些回来,明日或蒸或炒还能尝个新鲜。
她穿好外衣,翻出十三的一柄短刀,拎着一个小竹篓,披着一肩明月爬上了后山的竹林。
果然林子里满地都是笋芽冒出的小尖尖,顿时心花怒放,蹲下身子就开始挖了起来。
正挖得酣畅淋漓之时,忽然听到身后有脚步踩在落叶上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停
下手还没来及转头看,耳边忽闻利器划过空气的声音,下意识地挥舞手中的短刀挡了一下。
“当”地金属碰撞之声震耳欲聋,她吓得魂飞魄散,顺势往地下打了个滚,躲过了来人再次劈下来的剑锋。
那人身材很高大,背对着月亮她看不清楚他的脸和衣着,来不及细想,她从地上挣扎地爬起来。
“救命啊!”一边叫着一边爬起来慌不择路地往竹林外,回头看那人的时候,他好像被她的救命声吓得怔了一怔。
她刚跑了没几步,就被那人追上了,一把揪着按着跪在地上动弹不得。
“你你是谁?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何要杀我?”雪若颤抖着声音问道。
身后的力道忽然一松,那人竟然推了她一把就松开了手。
雪若心中诧异,惊魂未定地喘着气,转头去看那人的样子。
“你没有武功!”熟悉的嗓音响起,她看见苏辰抱着剑靠在一棵树上,冷冷地开口。
雪若一见又是他,心头火气,叉着腰瞪圆了眼睛骂道:“苏辰,你是不是有病啊,半夜三更袭击我干嘛?!”
“你不是十三!究竟是什么人?”苏辰抬眸直视她,目光犀利。
雪若一噎,停顿了一下,直着脖子说:“我不是十三是谁,你不要胡说!”
苏辰冷笑过:“我跟十三交手过,她的武功与我相差无几,而你,我刚才试过,你不仅没有武功,半分内力都没有。”
他向前逼近一步,“而且,你与十三性格迥异,你究竟是什么人?”
在他的逼问下,雪若的心反而镇静下来了,他又有什么证据说她不是十三呢?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苏辰,平静道:“我就是十三,只不过我失去了一些记忆,也忘记了曾经会的武功。”她挑眉挑衅地看着他,“就这么简单。”
苏辰回报以微笑,“你如果失忆忘记了武功是有可能。”月色下他眸光闪动,神色笃定,“但没有人失忆后会无端学会新的技能,十三不懂医术,字也写得不好,从来不看无聊的闲书,这些怎么说?”
雪若不屑
摊手,“我要说我本来就会,以前在装傻你相信吗?我为何要在傻子面前把我的全部本事都露出来?”
“你!”被呛成傻子,苏辰气得一噎,雪若反驳道:“还有,那些话本子是世上最好看的文章了,任何人情世故都无法打动你这种冷血动物,所以你自然觉得那些是无聊的闲书。”
“你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相信吗?你分明就不是十三,你潜伏进来究竟有何企图?”苏辰盯着她,定定地说。
“我潜伏进来?”雪若指着自己,怒极反笑,“我在外面挺逍遥自在的,是谁把我抓回来的?”
她扬起头,觉得是时候说点有分量的话了,“你还记得那一次我私下约你在崖上比武吗?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赢的吗?”
苏辰不解地望着她,她抬起左手的手背:“我只想与你多比试几招,而你完全不愿意与我纠缠,一心只想快速击败我。当时你站在崖上的一块岩石上,我眼看那岩石已然松动,如果我当时与你交手,那岩石极有可能掉下山崖,所以只能等你的剑刺过来,把你引下那块石头。而我只有勉强抬剑自卫的时间,最终被你的剑刺伤手背,留下这道疤痕。”
她向他展示白皙手背上那一道狰狞的疤痕,“现在你相信我没有骗你吧。”
苏辰震惊地望着她的手,眼中几番起伏,怔然说不出话,半晌才道:“那时,我并不知”
“过去的事情不必再提了,反正我们现在也没什么干系了。”雪若摆手打断他。
苏辰神色黯然,垂眸不语。
“刚才如果不是我身手灵活,早被你一剑劈成两半了。”她活动着自己的肩膀,龇牙咧嘴道。
苏辰又问道,“半夜三更,你在竹林里鬼鬼祟祟埋什么?”
雪若从地上捡起竹篓子,连带里面的一堆笋一起扔向他,“谁规定半夜三更不能出来挖笋的?”
苏辰往旁边一闪,躲过了竹篓的攻击,看到散落在地上的笋,有几分哭笑不得,闷声道:“我下手自有分寸,只是试下你的武功。”
“现在你知
道了,我一点武功都没有。”
苏辰抿唇,良久道:“没有武功,在斥候营是活不了的。”
“那也不要你管!”雪若弯腰捡起地上的笋,拎起竹篓,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
苏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神色难辨。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辰漪组合第一次联合行动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出自《庄子知北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