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意念

    幽暗的光线照进墓地，漫天大雪让埃琳娜越来越看不清前方的路，寒风击打着她快要冻僵的身躯，她觉得自己就像掉进了冰窖里。然而，她并没有转头回新墓区、回宽阔的大马路。维克利大桥就在眼前，她毫不犹豫地走了上去。

    警察在古溪路找到了斯特凡的车，那意味着，他在克里克湾和树林之间的某个地方下了车。埃琳娜跌跌撞撞地走在空无一人的木桥上，裹紧薄毛衣，径直往前行去。她从小在菲尔教区长大，对这一片的环境再熟悉不过，就算光线太过黯淡，她也能凭记忆找到方向。

    穿过维克利大桥时，她越发苦不堪言，并不是因为大雪，而是，风。它刮得越来越猛，一阵一阵撕扯着她单薄的衣衫，如一层无形的面罩，蒙得她透不过气，毛衣仿佛也成了薄薄的纸片，脆弱得不堪一击。

    斯特凡，她一边想，一边沿着古溪路向北走去。她不相信达蒙的话，若斯特凡真的死了，她一定会有感觉。他还活着，活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她要找到他，他可能就在这片雪地里，受伤了，冻僵了。埃琳娜渐渐失去了方向感，头越来越重，但她心里只有一个信念——斯特凡，找到斯特凡。

    右边是橡树林，左边是静静流淌的河流。她的脚步越来越虚浮，步履越来越蹒跚，风已经变小了，倦意却一阵阵袭来。她想休息了，休息一下就好。

    摔倒在雪地里时，她才意识到，这样盲目地找人是件多蠢的事。斯特凡会来找她的，她只需要安静地等他回来，也许他马上就来了……

    但这次，斯特凡并没有热情地拥住她，反而剧烈地摇晃她的身体。他打破了她休息时获得的片刻宁静，她看到了他苍白的脸上的担忧与焦灼，碧绿的眼里满是疼惜。她叫他别晃了，他却充耳不闻。

    “埃琳娜，醒醒！”他说。她感受到了他眸中强大的意念——他要她醒过来。

    “埃琳娜，醒醒！”这次的声音由于慌乱显得更加尖细，“快醒醒，埃琳娜！你这样我们没法带你回去！”

    埃琳娜睁开眼，面前是一张焦急的脸。

    “邦妮，”她迟钝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帮我找你！”略显低沉的声音在埃琳娜的另一侧响起，她转过头，对上了梅瑞迪斯担忧的目光。“快起来，埃琳娜，否则你就要变成冰雕了！”

    大雪盖住了她全身，埃琳娜拍掉雪，僵硬地站起来，重重地靠在两个女孩身上。她们扶着她上了梅瑞迪斯的车。

    车里暖和多了，埃琳娜却仍在瑟瑟发抖，她终于恢复了知觉。太冷了！冬天是最无情的季节，车缓缓开动时，她想到。

    朱迪斯姨妈拿着毛毯等在门口。“我就知道，她们找到你时，你一定冻僵了！”她伸手接过埃琳娜，语气夸张地叹道，“万圣节第二天就下大雪，真是不可思议！你们在哪里找到她的？”

    “维克利大桥过去一点，古溪路边。”梅瑞迪斯回答。

    朱迪斯姨妈清瘦的脸勃然变色，“墓地附近？发生过袭击事件的地方？埃琳娜，你怎么能……”对上埃琳娜毫无血色的脸，她又将话咽了回去，“先不说这个，”她若无其事地说，“先把湿衣服换了。”

    “换好衣服我还要去一趟，”意识渐渐回笼，埃琳娜才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她还没找到斯特凡。刚才是在做梦，斯特凡并没有出现。

    “你不能再任性了，”朱迪斯姨妈的未婚夫罗伯特道。他一直安静地站在旁边，埃琳娜这才注意到他的存在，但他的语气不容争辩，“警察也在找斯特凡，这是他们份内的事。”他说。

    “警察认为他杀了唐纳老师，但不是他干的！你们知道的，”朱迪斯姨妈剥下她湿漉漉的毛衣时，她看向屋内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想求得认同，但他们面上的神情如出一辙。“你们明知道不是他干的！”她怒声道。

    众人集体沉默了一瞬。“埃琳娜，”最后，梅瑞迪斯开口了，“没人希望是他干的。但就目前的线索来看，他的嫌疑最大。”

    “埃琳娜，冷静点。”朱迪斯姨妈安抚道，“别这么紧张。你是不是病了？外面那么冷，而且，昨晚你几乎彻夜未眠……”她伸手探向埃琳娜的额头。

    “我没病！”她躲开朱迪斯姨妈的手，激动地喊道，“我也没疯！随你们怎么想！总之，斯特凡没有杀唐纳，也没有畏罪潜逃！你们爱信不信，我才不在乎！”她说到这里，感觉胸口一闷，有些喘不过气来。

    朱迪斯急忙赶她上楼，她觉得埃琳娜太累了，需要休息。埃琳娜却一点也不想睡觉，她裹着毛毯坐在起居室壁炉旁的沙发上默然不语。

    这天下午家里的电话响个不停，她听见朱迪斯姨妈一次次向朋友、邻居以及学校的人保证：“埃琳娜没事，只是被昨晚的凶案吓到了，没缓过神，还有点发烧，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梅瑞迪斯和邦妮一左一右坐在她身旁，“想跟我们聊聊吗？”梅瑞迪斯低声问。埃琳娜摇了摇头，呆呆地盯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大家都站在她的对立面，朱迪斯姨妈错了——她不会好起来的，只有找到斯特凡，她才能恢复如初。

    今天的晚饭吃得有些早。梅瑞迪斯、邦妮、朱迪斯姨妈和罗伯特坐在壁炉边小声交谈。埃琳娜完全没胃口，更不想加入他们的谈话。屋内的人心思各异，唯一无忧无虑的，只有埃琳娜的妹妹玛格丽特。小姑娘蜷缩在埃琳娜身边，正美滋滋地享受万圣节剩下的糖果。埃琳娜抱着她的小脑袋，将脸深深埋进玛格丽特柔软的金发里。

    若斯特凡能打电话告知她自己的近况，一定早就打了，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阻止他，除非他伤得太重，或者被关了起来，更甚者……

    她不愿去想最后一个可能。斯特凡还活着，他必须活着！达蒙在骗她。

    但斯特凡目前必定麻烦缠身，她一定要找到他。整个晚上她都在想这件事，绞尽脑汁想办法，但有一个问题很清楚——她只能自己想办法，她不敢相信任何人。

    暮色沉沉，埃琳娜靠在沙发上打了个呵欠。

    “我累了，”她轻声道，“可能有点感冒，我先去睡了。”

    梅瑞迪斯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阿姨，我正好在想一件事。”她转向朱迪斯姨妈，“今晚，邦妮和我留下来陪埃琳娜吧。”

    “好主意！”朱迪斯姨妈高兴极了，“只要你们的父母不介意，我当然求之不得！”

    “我也正想说，开车回赫拉太远了，”罗伯特也接着道，“我也留下来睡沙发！”

    埃琳娜面无表情地坐起来，看了看壁炉边的人，又看向紧闭的房门。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至少这一刻他们默契十足——看紧她，不让她离开这栋房子。

    当她洗完澡，裹上红色丝质睡袍从浴室出来，邦妮和梅瑞迪斯已经坐在了她的床上。

    “算你们厉害！罗森克兰茨，还有、吉尔登斯特恩，你们真行！”她嘲讽道。（二者是《哈姆雷特》中的人物）

    邦妮原本沮丧着一张脸，闻言她迷惑地看向梅瑞迪斯。

    “我不懂，说啥呢？”

    “我们是你的朋友，”梅瑞迪斯无奈地瞪了邦妮一眼，跳下床关上房门，然后转过身看着埃琳娜，“先听我说。你说得对，我们不了解斯特凡，但这是你的问题，你还一无所觉。自从你俩在一起，我们就被你遗忘了。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们，我们会怀疑他也很正常。至少，你没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尽管如此，我们依然相信你，关心你，依然是你坚实的后盾。埃琳娜，我们想帮你，如果你连这一点都不明白，那你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笨蛋！”

    埃琳娜缓缓看向暗处的梅瑞迪斯、以及灯光下，脸色有些苍白的邦妮。邦妮急忙点头附和，“真的，”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艰难地憋回眼泪，声音有些哽咽，“就算你不在乎我们了，我们也在乎你。”

    埃琳娜瞬间红了眼眶。“对不起，是我没跟你们说清楚，”她说，“我知道你们无法理解，毕竟，我连不能将事情告诉你们的理由都不能讲。但有件事可以说，”她退后几步，擦了把脸，认真地看着两人，“不管目前的证据对斯特凡有多不利，唐纳老师都不是他杀的。我知道不是他，也知道凶手是谁——与袭击薇姬和桥下流浪汉的是同一个人！”

    邦妮依旧迷惑地摇了摇头。梅瑞迪斯则问，“那……为什么不告诉警察？”

    埃琳娜苦笑了一声，“不行，他们根本解决不了。这是另一件我无法解释的事。既然你们说相信我，那么，相信这一点就够了。”

    邦妮和梅瑞迪斯对视了一眼，又齐齐看向埃琳娜——她正紧张兮兮地抠弄床单上的刺绣。

    梅瑞迪斯问，“行吧。那我们能帮你什么？”

    “不知道，帮不了吧。除非……”埃琳娜猛然顿住，满怀希望地望着邦妮，“除非，你帮我找到斯特凡！”

    邦妮一愣，棕色的大眼睛忽闪忽闪，“我？我怎么找？”梅瑞迪斯朝她使了个眼色，“哦，哦……”

    “我去墓地那天，是你先找到了我，”埃琳娜说，“你还预言了斯特凡的出现。”

    “你不是不信鬼神之说嘛！”邦妮惊讶道。

    “后来我遇到一些事……只要能找到斯特凡，要我信什么都行。如果你的德鲁伊巫术能帮上忙，那为什么不信？”

    邦妮靠着床缩成一团，似乎想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埃琳娜，你不懂。”她可怜巴巴地说，“在这方面，我没受过专业的训练，有些东西我根本控制不了。而且，这可不像简单的玩游戏。那种力量用得越多，就越容易遭到反噬，甚至到最后，它会无视你的意愿，就算你不想再用，它也会跟着你，操控你，如影随形。这太冒险了！”

    埃琳娜走到樱桃木梳妆台边，望着镜子久久不语。最后，她转过身，

    “你说得对，这不是简单的游戏，我相信会很危险，但对斯特凡来说已经刻不容缓了。邦妮，我的直觉告诉我，他孤身在外，身受重伤，没人帮他，除了他的仇人，也没人找他。他——他甚至可能已经……”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又转头望向镜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平静下来。

    梅瑞迪斯同邦妮在挤眉弄眼，过了一会儿，似乎终于达成了共识。邦妮勉强道，“好吧，我们试试。”

    “我需要一支蜡烛。”她说。

    “咔擦，”打火机的声音在没有光亮的房间里显得尤为刺耳。随后，烛光越来越亮，火焰映得邦妮的脸色愈发苍白。

    “你帮我集中精力，”她对埃琳娜说，“看着烛火，在心里默念斯特凡，想象他的模样。不管发生什么，视线都不能离开烛火，动作随意，但绝不能说话。”

    埃琳娜点了点头，室内只剩三人轻浅的呼吸声。斯特凡，埃琳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烛火，全神贯注地想着斯特凡，在脑海里勾勒出他的样子。她想起自己的脸颊贴在他毛衣上的触感，想起他皮夹克上淡淡的香味，想起他有力的臂膀拥住她的感觉。唉，斯特凡……

    邦妮的睫毛轻轻颤动，呼吸变得急促，就像遭遇了一场噩梦。埃琳娜的目光始终固定在烛火上，这时，邦妮突然开口，埃琳娜的全身冒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

    她先是一阵呻吟，仿佛在忍受难言的痛楚。随后，她碰了碰埃琳娜的脑袋，急促的呼吸平缓下来。

    “一个人……”邦妮说完便停了下来，埃琳娜急忙以头抵住她的额头，“一个人……在黑暗里。”邦妮喃喃道，声音空洞又艰涩。

    又一阵沉默过后，邦妮加快了语速。“只有我一个人……好黑，好冷……身后有东西，是尖利的牙齿……利齿重创了我，但都过去了。好冷……我快要麻木，好冷……好冷……”邦妮的脸越来越扭曲，似乎在逃离极度恐怖的东西。没过多久，她又笑了，笑声溢满恐惧，又慢慢变成了啜泣，“真可笑！我竟会如此渴望见到阳光。四周一片漆黑，不见天日，寒气浸入骨髓，水淹没了我的脖颈。我被冻成了冰块，到处都是水，但我好渴，好渴……好痛……”

    埃琳娜的心揪成一团。显然，邦妮捕捉到了斯特凡的意念，所以，她很有可能找到他所在的地方。斯特凡，告诉我们你在哪儿！她急切地想：看看你周围的环境，看到什么就告诉我们！

    “好渴……我需要……能量？”邦妮的声音充满疑惑，似乎不明白“能量”是什么东西，“我已筋疲力竭。他说我太弱，他很强……他是凶手！我也是，我害死了凯瑟琳。也许我也该去死，我不该再挣扎……”

    “不要！”埃琳娜下意识开口阻止，“斯特凡——”

    “埃琳娜！”同时，梅瑞迪斯尖声喊道。但已经来不及了，邦妮的声音戛然而止，无力地垂下了头。埃琳娜这才发现自己坏了事。

    “邦妮！你怎么样？还能再找到他吗？我不是有意……”

    “埃琳娜，”邦妮又抬起头，眼睛直直望向燃烧的蜡烛，声音却已经变了。埃琳娜吓得心脏快要骤停——那不是邦妮的声音，却让她觉得无比熟悉！她听过这个声音！在墓地时，从邦妮的口中冒出来的声音！“别去桥下，很危险！埃琳娜，死神在那里等着你！”然后，邦妮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埃琳娜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邦妮！”她失声喊道，“邦妮！”

    “怎么了……别……就这样吧。”邦妮喏喏道，她依然在发抖，但此刻，她自己的声音又回来了。她坐起来，摸了摸额头。

    “邦妮，你没事吧？”

    “还好。嗯……怎么说呢？太古怪了，”邦妮的语气变得尖锐，她眨了眨眼，抬起头问道，“埃琳娜，他说的‘凶手’，是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

    “全都记得，但又说不清楚，反正感觉不太好。不过，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埃琳娜瞥了邦妮一眼，飞快地回答，“只是他的幻觉。”

    梅瑞迪斯突然插话道，“他？你是说，她真的找到了斯特凡？她刚才说的是斯特凡的心声？”

    埃琳娜点了点头。移开视线时，她的双眼有些干涩。“是，我认为那就是斯特凡，一定是他。她甚至告诉了我们斯特凡的具体位置——就在维克利大桥下面，在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