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以偏概全
第二天，一辆军用吉普在清晨微光中行驶出了军训基地。
几小时后，下课铃响起，东大法学院大二的教学楼里，许多学生走出来。
教学楼旁，琅淑言撑开伞，跟在刚下了专业课的司禅和身后，“会长，说来也巧，看过案卷卷宗我才知道，云县杀人案的被害人家属就在东大，那个女生会长也见过，就今年法学院的大一新生代表，云婧。”
琅淑言签了保密条例，但这本来就是司禅和给她挑的案子，也是司禅和对她的考核，所以她理所当然的认为司禅和并不在这些保密条例之中。
“嗯。”
司禅和微笑着，并不因这个名字而有所触动。
她手捧着一小簇琅淑言摘给她的新鲜的梨花花瓣，微微偏过头问，“是有疑惑吗？”
她今天换了身旗袍，紫云白为底，缎面绣着大朵的天青兰，衣襟扣那里压着一把铜制的长生锁。
锁样小巧精致。
她没戴帽纱，而是系了丝绢围巾，遮住口鼻，露出了自己的额头和眼睛，细眉轻弯，头发也是随意拿一根木簪挽了起来。
只是哪怕这样，她一转头，那双眼睛依然令琅淑言看的忍不住失神几秒。
路边的学生们也会不由自主的把目光投向这边。
感受到这些目光，司禅和想到了云婧，饶有兴致。
大礼堂主席台上初次碰面，她看到了这个一直活在时妖精口中的学妹。
秀气内敛，笑起来颊边有两个梨涡。
她当时就觉得这个学妹，长了张实在善良的脸，还有一双过分无辜的眼睛，只是里头蒙着雾，一眼望不到真实情绪。
有人说她眼睛长得最好，她却觉得这个学妹的眼睛比起她来，丝毫不差。
总结起来，是个有意思的人。
琅淑言扶了扶银边黑框眼镜，将伞压了压，“是有一个疑惑，想要问问会长。”
她在一条石子小道上转角，仔细扶着司禅和，“会长小心脚下，这里靠近学生公寓，最近重新铺路，路上总有小石头，这几天已经摔伤进医务室好几个人了。”
“好。”
“盛长安患有重度抑郁症，甚至几次出现间歇性丧失控制能力的情况。这点市检院鉴定过属实。”
琅淑言冷静解说，“我咨询过做鉴定的心理医生，他说盛长安的状况符合"曲线自杀"，也称为间接性自杀。即患者有自杀想法，但是没有勇气实施自杀行为，所以希望通过杀别人，以图壮胆自杀或者利用法律处死自己。而被他杀害的人，多是陌生人或者相关甚微的人。这种行为不会是一时冲动为之，而是经过思索和选择对象，且事后有自首行为。”
“只有一点不符，盛长安杀害的不是什么陌生人，而是他最亲近的家人。所以医生判断，因为高考临近，压力过大，他那天才一下子情绪爆发，处于失去控制的状态。”
“既然事情都这么清楚了，那你为什么疑惑呢？”
司禅和偏头，面纱上落下的几缕碎发，清冷之中带着几许岁月静好的温婉动人。
“云婧，她对盛长安的态度让我很不理解。”
琅淑言声音沉了沉。
“盛长安是被云婧家从小收养的没错，而就事实来看，他们两个并没有血缘关系。按理说，家人一夜之间死完了，云婧应该恨不得盛长安尽快能执行死刑才对。从证人证词看，案子发生时她在同学家，第二天她回到家，看到围起来的警戒线也没有太大反应，甚至也没提出上诉，就照常上学，从头到尾既没问过家人尸体的善后处理，也没去警局闹，探查盛长安有可能面临的判决情况。”
“她……怎么形容呢太平静了，好像死的不是自己家人一样。”
琅淑言皱眉，似乎一下子回到考律师资格证时那个最难解的题目中。
可以看出来，这个问题困扰了她很久。
“太平静了么。”
司禅和安静听完才开口，声音瓷凉，透着淡淡的温暖。
“淑言觉得会是因为什么呢才会让一个正当青春的女孩子，罔顾家人性命和世俗看法，难道她是天生的冷血动物反社会人格？”
司禅和似乎并不在意，轻抚着从脖颈溜下来缠在她手腕上玩耍的小白蛇，不时拿梨花瓣喂一口。
琅淑言摇摇头，“云婧家在云县一个高档小区里，四周邻居、包括同学，都说她是个很乐观开朗的人，跟同学老师、家人邻居关系也很好，从来没跟身边任何人发生过冲突。”
“那这样不是太奇怪了吗？”
“是，不过这不影响庭审，只是我自己想不明白而已。”
又走了一段路，司禅和忽然说，“淑言你有没有想过，家庭就是社会的缩影，关上门之后，家人之间如何相待，外人是不知道的。”
面纱之下，她樱唇轻展，笑得无比灿烂，像是在讨论什么十分有趣的事情一样。
“而人这种生物，不是最懂得在外人面前隐藏自己么，你看ta在笑，就认为她快乐，你看ta为人师表，也认为ta品德高尚，你看ta表现得乐观，也会很自然的认为ta内心毫无阴暗，人生一片坦途……可是这不都是伪装么。我们不是云婧，没有经历她经历过的，也就没有资格去判断她是否没有道德，是否罔顾人伦。以偏概全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琅淑言沉默很久。
然后在一个转角，她停下脚步，认真问道，“会长，那你觉得这个案子，有没有可能藏着另一个真相，而这才是云婧无动于衷的原因——这个案子有隐情”
司禅和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
又过了一个拐角，快靠近图书馆的时候，两人看到有很多学生聚在一起。
吵嚷中，还有人手里拿着粉色红色的气球，或者大束大束的玫瑰花，以及闪烁的灯光牌。
像是谁的告白仪式。
司禅和懒懒投过去一眼，将垂落的碎发撩至耳后，露出白得透光的耳尖。
她问琅淑言，“学生会入选学员名单，是下月初公布对吗？”
“是，会长。”
琅淑言一丝不苟。
“今年申请加入学生会的大一新生比去年要多，筛选上就更严格，也费时，按照往年，名单应该到下个星期就公布的。”
东大有专门的学生咨询网，有关学生会人员招收名单，系统会有实时更新，随时随地能上网查询看结果。
两人边说边走，到了校门口被拦下了，是之前拿着气球和花的那群人，其中最显眼的就是宁邬，以及他旁边不远抱臂站着的、冷眼看着这些的高马尾少女。
她的眼睛里有敌意，姿态也是戒备的。
“会长。”
琅淑言皱眉要说什么，司禅和朝她摇摇头，“没关系的淑言。”
琅淑言只好退在她身后，撑伞跟她一起往前望去。
眼前是一个硕大的闪亮灯牌，就架在摆放整齐的心形蜡烛后，围着两圈人，手里都捧着一束玫瑰花。
宁邬显然是洗过澡换了衣服，一身运动装，踩着一地从玫瑰国空运过来的玫瑰花花瓣向司禅和走来，手里还捧着一束开得正好的血色玫瑰花。
眉眼张扬，带着志在必得的自信。
还以为得军训结束后才能见到他呢，没想到他提前出来了。
想想最近的军部消息，其中一条是"联邦青年军官竞赛将在年后展开"，她也就理解了。
而郑乔苒，西南边防军第二军的军长的侄女，一个武力值爆表的英气少女，也是宁邬在西蜀的青梅竹马。
很可爱的一个女孩子啊。
司禅和轻轻地望着眼前的盛大告白仪式，眼睛很自然的弯起来，笑得矜贵优雅，并没有感到被冒犯的不悦，而是由衷的感叹。
“很好玩对不对？”
她声音轻柔，带着雨后林间风吹过的微凉，“忽视唾手可得的真心，连眼前的表象都看不清楚，坚信自我和真理，只凭着一股子傻劲往前冲的人，真好玩。”
“可爱？”
琅淑言看了看被一群学生热闹围观的宁邬，一副看蓝颜祸水的排斥感，再瞅了瞅司禅和，有些不理解，但依然很尽职的在劝诫着。
“会长，他不适合你。”
琅淑言一阵无言。
真是，也不知道今年的军训基地怎么回事，原本都该累倒在训练场上出不来的人，怎么还有时间搞什么告白仪式，来污染会长的视线。
虽然会长从进东大开始，就无休止的遭遇各种奇葩的告白，有情窦初开的小学弟，也有社会上的成功人士，可从来没有一个真正成功过。
哦不，还是有一个的。
但也已经是过去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