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从结束开始(二)
单积毫不犹豫,跟随空中的竹笛,穿过那些老弱病残、互相依偎的囚徒,径直奔向那个小小的女娃。那一瞬间,铁笼里的女孩仿佛感应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向自己靠近,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做亲切。从她有记忆起她就被锁在一个巨大的金属笼子里,四肢和脖子上都套着铁圈,像一件物品,连灵兽都称不上,灵犬还会每天由犬官带出去溜一圈。而她则终年被困在达城的善刀阁里。她从没像今天这样见过这么多的人,她不明白,同样作为人,为什么周围这些人和善刀阁门口的侍卫差这么多。那些侍卫特别爱笑,尤其是朝她玩扔石头的游戏时。他们心情好的时候会比赛谁砸中的多,心情不好喝醉酒时就完全不管准头,砸中了会笑,没砸中也笑。还有新侍卫报道时,老侍卫就会更加得意地向他们展示自己,就好像展示一件他们亲手拿下的战利品。那些新来的就会好奇地东戳戳西戳戳地做各种高深的实验,最后惊叹于这世间罕有的器灵居然……居然是软的。而今天在她周围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却仿佛生来就没有好奇心,他们甚至不会多看自己一眼,也不会笑,好像总也哭不完似的。为什么同样是人,却仿佛生得完全不一样呢?女娃沉静地思考良久,觉得大概是因为他们衣着的缘故吧。而自己穿着和周围人一样的衣服,邋遢的灰色囚服,就像一块破布剪了一个不规则的洞,套在她的脑袋上。那她是不是也能算作一个人呢?
直到此刻,在那阵熟悉感中,她看到一个穿着红色长袍的男人,穿过一片灰黑色的人群向她跑来。她从未见过如此好看的男人,弯弯的眉眼,纤细的身材,穿梭于肮脏拥挤的人群,虽然不像狼那样迅猛,却犹如猫一般矫捷,他踩着轻盈的步伐,只是急切地奔跑着,却犹如演绎着世上最轻灵浪漫的舞蹈。当他终于来到自己身前,女孩透过铁笼,看到他穿了一双镶着金边的鞋履。红色衣袍上绣着隐隐约约的银线,静静站立时看不真切,可当它随风舞动时却散发着银色的光彩。她想:自己今天见到了第三类人。
单积停在了女孩的笼子前面,他蹙着眉命令身后的侍从用利器去破坏铁笼。可他们的刀剑却无法撼动这囚禁极品灵器的牢笼分毫。原本悬停在他前方的黑色竹笛终于迫不及待一头撞向铁笼,叮的一声脆响,由玄铁所铸的牢笼竟脆弱不堪地散架了。黑色竹笛绕着女孩周身一阵飞舞,锁住她四肢和脖颈的铁环也同时断裂落地。然后竹笛才仿佛心满意足般缓缓落入女孩的怀里。单积细细打量眼前的女童,她穿着破旧宽大的囚服,脸上挂着大大小小紫青色的瘀痕,手腕处因为过小的铁环勒出的一圈伤口还在淌血,她蜷缩成一团,正望着自己,眼里有类似小动物的惊异。
“你是玄珠?”单积试着问她。
可是女孩没有回答他。
“是听不懂?还是不会说话?”如果无法交流就会比较麻烦,单积又皱了下眉。仅是一个简单随意的表情,却会让看见的人也跟着内心一揪。
他突然一眼瞥见女孩绑头发的丝带,便弯下腰来,伸手摸去,白色柔软的质地,却十分坚韧,就像很多年前自己认识的那个人。他认出了这根绸带,所以眼前这个和人类女孩无异的器灵果然是当年那个人的器灵。
女孩感觉到这个人在抚摸她的发带,仿佛终于有些害怕,身体向后一缩,躲开了单积修长纤细的手指。
见她突然有了反应,单积惊喜地问道:“发带,你还记得是谁送你的吗?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女孩闻言,微微一怔,那是她降临到这个世界第一眼见到的人,虽然她记不清那个人的脸,但她好像看见那个人用这条丝带蒙住了眼,每次想起那张模糊的面容,她就会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依赖感,就像刚出壳的小鸡见到鸡妈妈的第一眼。她胆怯地动了动嘴,迷茫地说:“爸爸?”
“噗。”单积一想到那个年少轻狂的家伙居然被人称为父亲,左手捂嘴轻声地笑起来,右手缓缓解下女孩的发带,蹲下身来,轻柔地为女孩包扎左手的伤口。“他是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一个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的人。死于两年前与巍朝公子恢的一场决斗。”单积用发带打了一个漂亮的结,然后将女孩从地上抱起。他的怀抱十分温暖。“同样死于那场决战的还有我的老师。”他的语调平静,仿佛在随口诉说一个已经破碎的美梦。只是女孩却感到他的脚步突然不再轻盈,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痛苦的泥沼中。她对死亡没有感觉,她只是有些好奇什么是爱,什么又是付出一切。
突然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龙鸣。
城门上的嬴暤睥睨阻挡大军的巨大法阵,他双手迅速结印,插在虚空中的虬龙枪顿时爆发出一阵直冲云霄的龙鸣。枪身上的符文竟是闪烁着金色光芒逐渐悬浮于□□周围,当金光最为耀眼之时,□□抖动,上面铭刻的金色龙纹终于挣脱束缚,冲天而起,咆哮着朝嬴暤急速游来,在金龙快要撞破城门之时,龙头陡然抬起,向后一个转身,片刻不停地冲回法阵。嬴暤不知何时竟然稳稳地跃于龙头之上,他双手翻飞,遥遥对正前方的虬龙枪,往回一吸一收,□□迅速倒飞回他的面前。这一回,他双手虚控虬龙枪,携着乘龙御天之势,没有丝毫留手,狠狠刺向空中的透明法阵。
强光刺目,空中传来法阵碎裂的声音。“杀啊!”阵法破,地面上的浡军三师终于展开了全面的攻势。
巍浡叛军的后方,蓄势已久的前巍朝太保姒衡再也等不及另外一个法阵的蓄能,一口精血喷出,同时双手结印,阵法启动。从他身后的巨型法阵中立刻涌出一股源源不断的庞大能量,涌入前方军队中。巍浡叛军瞬间脸色通红,骨骼和肌肉犹如二次生长一般,竟是胀大一圈,普通士兵的力量和防御得到巨大增强,连师长将领的境界都能得到提升。所有人眼眸中闪耀着潮红的血色,暴戾的战意汹涌澎湃。“冲啊!”
这些庞大能量的来源正是后方法阵中所有生灵的生命力,以血为祭,以命逆天!
“太祝大人,快走!”侍从恐惧地望着法阵内犹如地狱般的景象对单积说道。而他们的飞马早就拍着翅膀逃窜了。最前面的囚徒被一道红色强光扫过,身体瞬间干瘪,被迅速抽去生命后,犹如一片枯叶般颓败枯萎,有的形如槁木,静静立在原地,皱巴巴的脸上还保留着惊惧的表情,有的身体实在支撑不住,脑袋跌落下来,眼窝里空荡荡地望着天空。地上都是断肢残躯,分不清谁是谁。还没扫到红光的人,被锁链束缚,你扯着我,我扯着你,你推搡我,我践踏你,纷纷往法阵边缘逃窜。还没跑出去,就踩死了一片,有的人甚至直接被锁链拉着遭受了五马分尸之刑。
“混蛋故意把我引入阵法内,是想杀人灭口吗?”单积再也顾不得这中间的弯弯绕绕,他此行只有一个目的,哪怕为之付出一切,不管能不能成功,他必须得拼一把,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否则情愿埋骨此地。
“来不及了。”他望着前方即将扫来的红光,果断放下怀里的女孩,同时用身体挡在她的面前:“回到两年前的那天,找到那个用发带蒙眼的瞎子,阻止他与姜恢的决斗。这样他和老师就都不会死。”
仿佛怕小女孩无法理解自己的话,他焦急地重复道:“找到他,阻止他决斗!能明白吗?”
女孩瑟缩着发抖,她从未见过眼前犹如地狱般的景象,哪怕是在暗无天日的善刀阁里也没有现在恐怖。然而面前的人双目中的决绝和郑重却比眼前的末日景象更加震慑人心,驱使她不由自主地点头答应。
看到女孩点头,他刚松了一口气,红光转瞬而至,两名侍从一人持刀,一人持剑,挥舞着抵挡,刀剑上泛起莹莹微光,与这个法阵相比却犹如萤火与皓月,不堪一击。两人瞬间化为飞灰。千钧一发之际,女孩怀中的黑色竹笛隐隐颤动,突然飞向单积身后,光芒大放,形成一个半球形的屏障,挡在二人前面。
单积脱口而出:“执古之道,御今之有,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快跟我说一遍。”
很少有人像单积这样跟女孩说过这么多话,更何况是这样拗口的话,她微微张开嘴,轻声学着:“执……执古之道,御……今之有?”然后又看了单积一眼。黑色竹笛毕竟是无主之物,全凭自身强硬的属性强撑,此刻已经遥遥欲坠。
单积紧张地攥紧拳头,同时做着无声的嘴型:“玄。”
女孩不自信地继续:“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门字刚刚落下,黑色竹笛终于暗淡无光,跌落在地。单积感受着体内的生命力连同两年来扎根在灵魂深处的悔恨和痛苦,一起被法阵抽离出去。但此刻看着女孩消失在自己眼前,他姣好的面容逐渐爬上皱纹,最后风干成一个这两年来唯一的笑容:“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