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日升（5）
曲端所立之处，正是青化镇北面镇口！
这位眼高于顶的西军悍将，此时刚刚从一阵惨烈的箭矢对射之局幸存下来，他的甲上扎了四五根箭，不过他的甲胄精良，到底没有轻易让那些箭头破甲。
刚刚那一轮冲击，女真人也使用了轻便些的人力砲石车轰击他的阵列。
顶在最前、也是他手中最强的两个指挥在这样的打击之下根本立足不住，随后女真大军如潮涌一样，漫山遍野攻上，直接将阵列冲垮。在这些金军两翼，还有浑身覆甲如地狱恶鬼的具装甲骑，远远向着两翼机动包抄过来，逆着初升的太阳，他们有若是吞噬天地的恶浪，而青化镇在他们面前就如同恶浪之中的一座孤岛。
可面对这一切，曲端却只是砸吧了下嘴，退到后一阵，朝着代他领军的副将笑道：“不是合扎猛安，就是铁浮屠……直娘贼，这些女真鞑子，算是把压箱底的精锐都砸到了这里，当真是看得起曲某人！”
副将可没有他这般镇定，只觉着脚下土地都在震颤，女真铁骑的兵锋面前，自己戍守的这镇子都仿佛要被冲击得天翻地覆一般！
他紧紧攥着手中兵刃，看向曲端：“那都统……可要点火？”
“点火？人还没杀进来呢，点个娘的火！等他们陷此绝地，再放一把通天大火，让这些女真人跟着咱们一道下阴曹地府！”曲端说完，看着那些迫近的金军，忽然狠狠骂了一句。接着看也不看这副将，高举起自己沉重的战刀，朝着麾下儿郎放声吼道：
“举弩——射他娘的！”
铁矢如雨，再次激射而出，吞没了行进在最前排的金军。
那些女真甲士仗着身上甲胄精良，已经处在追击之中，骤然遭到这种成规模的箭雨打击也是措手不及，当先阵列被打出大大小小的缺口。
可在那些凶悍的猛安谋克们的带领之下，他们却好似被激发了凶蛮的血气，在百步开外的距离上，就丝毫不顾体力消耗，嘶吼着发起了全线冲锋！
青化镇中，守军被他分成三部梯次配置。除几个指挥的精锐战兵堵住镇口这些通路之外，在河对岸还部署了半数战力。此一战，他的泾源军虽只八千且已全数砸进当面这处战场，可熙河军与奇岚军大约六千多残部也被他收拢，就在河对岸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冲进这血肉磨坊之中，或者接应他们退下来……
战地之上，到处都是燃起的火焰烟尘，滚滚浓烟构成烟瘴，同时遮蔽双方对于战场态势的把握。
这位泾源军都统制，此时自然是顾不得别处战局，只是着魔般盯着当面又一次如潮水般退下之敌——他的眼前，靠前部署的砲石车早已在金军铁流中化作熊熊燃烧的炬火，而那铁色戈戟如林如山，却仿佛无穷无尽，从昨晚被放弃的狼背岭上滚滚而下！
完颜娄室以重甲步军当面，向着泾源军据守的阵地发起了最疯狂的猛攻！
整整半个时辰的时间，女真麾下无数北地汉儿、契丹渤海奚人猛安轮换着冲向他守御的阵地发起冲击，用人命硬生生地顶着泾源军的箭雨向前，想要将他们彻底击垮！可金军突阵兵马轮换数次，也有仿照宋军建制建立的重甲长斧之士悍不畏死地闯阵，却都被曲端所部凭着大量弓弩、震天雷这等守具，依托着青化镇的断壁残垣，给死死挡在镇外。
在这支离破碎的战场上，大批重甲金军被地形分割开来，根本无法展开数量上的绝对优势。
可后方援兵还源源不断，被完颜吴乞买从高地上遣下，让青化镇前这一局部战场显得拥挤不堪！
此时向着青化镇发起冲击的已是完颜娄室的本部人马，可那些女真甲士，如今却已不复当年起兵之时勇武，仅仅冲杀个两三次便稀里糊涂地退下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有些甚至迫不及待地从腰间掏出烟枪，哪怕那些督战亲卫拿鞭子抽、拿刀背砍，却都无法驱赶他们再向前发动一次决死冲锋了……
“烟土烟土！真是祸害！当年兀术提醒过某……说那东西会让我女真儿郎变得浑浑噩噩，我却只道他危言耸听，而今看来——而今看来！”
第一阵之后，完颜娄室见此情势，早已是急红了眼睛。
“去——不要猬集一起，冲上去、冲进去你们这群废物！废物！”
他愤怒地拔刀出鞘，领着亲卫骑军上前，随便选了一处刚刚败退下来的猛安，一头撞进去直接挥刀乱砍——甲骑在这些筋疲力尽的步军阵列间驰骋，而那些女真甲士，似乎也是许久未曾见过主帅如此赤裸裸地执行战场军法，一时被震慑住，进而又齐声发出呐喊，向着那个该死的镇子，向着其中宋军不要命地扑了过去。
曲端就站在自家阵列之后，亲眼看见金军督战队走马踏阵、冲击败军，愈发觉得自己主动请缨这一趟没有白来！
他扶着那副将，直起身子，连声大笑：“哈哈哈哈——以前只见我大宋兵马溃败疆场，却没想到今日还能见到金狗这等好戏！直娘贼的，点火！女真精锐又如何？老子打得就是精锐！”
……
而他的对面，完颜娄室这时方才猛醒，自己，或者说完颜吴乞买，在东翼巨大的优势之下居然犯下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错误！他们在这沟壑纵横的战场上堆砌了太多兵马，可破碎的地形却严重限制了这些女真兵马的展开和冲击，交战半个时辰，始终只有少量前锋在与宋军接触厮杀！
“绕过去！绕过去——绕过镇子，三面合围！”他骑在马上，不住地让亲卫传令——指挥调度庞大、但已经开始堆集一处的兵马展开全面进攻。
可他的前锋眼看着刚刚突入镇内，就听见一片嚎啕惨叫——
那些疯狂的宋人守军居然在镇中堆集了大量引火之物，滔天的火海倏然燃起，将第一阵的金军甲士隔绝在内，而后便是震天的惨叫与喊杀！
可完颜娄室这时候也杀红了眼，拼了命地驱赶大军不计代价冲入火中。
他当然明白，自己这五万余大军若是不能完全展开，只是堆集于此，无异于空耗军力!而随着时间流逝，若是真等宋人西军解决掉嵬名家那些兵马，还不知这场战事最终会打成什么样子！
箭矢交织、长枪对刺、斧刃纷飞，间或还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爆炸声震天响起！
青化镇外，宋人布设的壕沟、栏栅、陷阱、火障让女真人的尸首层叠铺了一层！尤其是壕沟之中，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碎尸。女真甲士被不要命地赶入壕沟，正要向上攀爬，却被守军一连串的震天雷给炸得七零八落，腥臭的血水一时间将壕沟都填满……
短暂与血腥的厮杀，其结果就是巨大的瞬间伤亡！攻守双方都已赌上一切，人命在这种惨战之下已经成了最微不足道的东西！金军几乎是仗着数量上的绝对优势，以人命生生压灭了守军布置的火焰之墙。
层层火障之后，曲端粗重地喘息着，他也不知刚才那一阵下来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只觉一身札甲残破，浑身上下都是口子，血不住地在身上淌着，也不知究竟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青化镇外围已经在金军悍不畏死的冲击之下被迫放弃，他和大约半数泾源路残军已经退守到一处石桥头，可是也几乎耗尽了全部守具，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军踏破单薄栏栅，从四面八方涌入镇子中！
熙河军与奇岚军都陆陆续续派了几个指挥过河增援，却被这悍将给叫停了。他寻了一处土墙，靠着坐了下来，喘了口气，而后昂首张望。可四面滔天烟尘火海遮蔽了他的视线，让他看不到其他地方战局。因而只能朝着自己亲卫嘱咐了一句：“给那靖北王发信号，但愿他那些御营，能够兑现战前夸下的海口！”
而后他看了看四下，却被激发了骨子里的凶性，居然大笑着从地上抄起一柄利斧，朝着四下放声呐喊：“死战死战，不死何战？大宋曲端，今死于此。”
可就在亲卫领命，刚要点燃烟火号炮的刹那，自战场西侧，忽然传来了雷鸣的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