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破军（5）
重重风雪如同迷雾，同时遮蔽着双方的战场感知。
此时，无论完颜宗翰亦或银术可、高庆裔这些女真一族之中的智勇人物，均无从料到——自南逼近的那支宋军骑军根本不是用作佯攻侧击的三五千零散轻骑！而是被顾渊雪藏已久的庞大决战兵团！
建炎二年十一月十一，顾渊麾下重将、御营骑军都指挥使刘国庆领三千白梃兵，并一万胜捷军轻骑出卢馆镇，再度现身于汴京之南五里外的低矮丘陵间。他们之后还有岳飞所领四万主力战兵，这些兵马抛弃了全部不必要的辎重，征用了所有的驮马、驴子，紧随在三里之后，正冒雪向此开进！并且就在行军过程中尽力做阵列调整，准备进入战场！
雪幕之中，火红的盔缨掀起一道道赤色波澜，刘国庆这位同样于靖康年间汴京雪原外挣出条性命的悍将，统帅着宋军最为强大的骑兵集群，在漫天风雪之中缓缓张开军势！
这是一条筹谋了一年的绞索，亦是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复仇！
一万三千骑军，排开宽达五里的攻击正面，自雪中缓缓而进。为了节省马力，阵势核心的三千白梃兵此时尚未披上马铠，他们身后，精挑细选出来的辅兵开始为自己尽力着甲披护，显然是做了随时投入战场的打算！
此外，大队的胜捷军轻骑，仍在主力骑军两翼不断梭巡，他们不时呼啸着冲上前去，替他们这支忽然冒出的大军驱逐女真侦骑，控制战场冲击通路！
这支骑军来的路上已经与先期派出的金军骑兵爆发了大规模的轻骑逐战，风雪虽然掩蔽了大军行迹，也让他们难以彻底掌握那些金军轻骑的踪迹。
虽然此番北上的战略突然性已然达成，可战术层面的突袭显然不可能实现。等待他们这些队伍的只有一场硬碰硬的决战！
可他们又何曾惧怕这般决战？！
轻骑探马往还不断，将各处军报送还回来，整个接触线上都是宋军骑军仗着数量与质量优势，在压迫金军那些散出的侦骑。这在之前宋金漫长战事之中，都是极其少有的状况。刘国庆甚至可以毫不含糊地向岳飞回报，此时此地，宋军业已完全掌握当面战场控制权！
“禀刘将主！女真大寨立于城西三里之外，寨子南侧有女真骑军正在集结！轻重骑军约莫有两万之数！还有步军自寨中涌出，不知多少，可看起来多是杂胡、辅兵拼凑而成！”
“将主，汴京城中仍在血战！俺们抵近南墙之下，但见城头仍是我宋军军旗！”
“——西面二十里开外有一支三百多人的女真骑军，已被我军击溃！依将主军令、东西两侧三十里已全然肃清！当面金贼骑军，正在收缩！”
“汴京西北，金军亦在回撤，咱们的哨骑已经与北线兵团斥候接触上！韩帅距离汴京已不足十里！”
军报被一条一条呈送到他的马前，可刘国庆皆是不发一言，直到最后这条军报送至方才长舒一口气般沉声应了一句：“好！各指挥原地休整一刻钟，之后控制战场，等待岳帅抵达！”
从各处接触的军报中已经可以看出，完颜宗翰应是彻底判明了宋军意图，所以方才只保持着最低限度的接触，拼命地收回他放在外面的零散骑军，以作决胜之用。
可在宋军的铁流面前，这样的收缩是不是已为时过晚？
在韩、岳两位帅臣、以及麾下虎狼面前，这支金军事实上已是笼中之虎，剩下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困兽犹斗！
落雪之中，宋军南北两线重兵集团均已将兵锋抵近！他们于漫天风雪后露出空前盛大的军阵，让当面每个与之接触的女真人都只觉惊心！
……
刘国庆策马驰到一处雪丘之上，隔着雪幕远远遥望汴京城。
这个位置，距离当年他们从溃军中破围而出北眺汴京的位置何其相似！景色也是何其相似！
天地一片纯白，只有莽莽大雪落下。
从雪丘顶端，甚至同样能够看到汴京城滔天的火光……唯一不同的是，当年的雪原溃军，如今已化作十万虎贲！
那位诈称官职的参议，今亦权倾天下！并且带着他们要再复这片天下！
目力所及，胜捷军轻骑依然在不断钻入落雪之中，与金军游骑厮杀。
金军那边似乎也有所动作，开始全力反击，要为自家主力争取一个稳固的出发阵地。
一直顶在前面咬牙厮杀不休的杨再兴忽然不知从哪冒了出来，他浑身尽是血迹，有些已经冻上、有些正在甲叶覆雪间流淌，看着宛如一个血人。
“刘将主——刘将主！”这员悍将明明已经连续厮杀了那么多日，这时候居然还是神采奕奕的感觉，真不知他那副身子骨到底是什么做的。离得老远，他便朝着这位临时归属的将主喊道，“——金军……金军动了！”
“动了？”
刘国庆皱了皱眉，隔着雪幕眺望远方。风雪之中，果然隐隐约约能看到苍茫雪地上一条黑褐的线若隐若现！
而后，也不需要那杨再兴再仔细回报什么，连绵的号角声就在当面齐齐响起——很快就形成一连串带着金戈声的低吟。
他们当面，完颜宗翰留守在汴京城外的精锐兵马，终于露出了真容！他们摆出一个宽达三里的巨大阵线，离开自己的营寨，缓缓向南迎击！这些兵马，此时完全不复昔日骄狂，只是沉默地向着面前这支已然暴露的宋军而来。
刘国庆只是瞅了一眼杨再兴，那悍将便知晓他的意思，生龙活虎地凑上来，朝这位骑军统帅回报：“这群女真人还是老一套！以精悍骑军部署在左右两翼，中央是万余步军方阵！左右两翼之中可能会藏着一支披甲重骑，中军步军看上去稍弱，怕不是混杂了些辅兵凑数。这风雪天，我的马跑不动了，要不高低要带人冲突一阵，给刘将主试试这些鞑子的呈色……”
“杨指挥辛苦……”刘国庆看了看他，忽然一笑，“稍后怕是两军就要交战，杨指挥若是还没尽兴，可愿与我一同冲阵？”
杨再兴这等杀胚听见这番邀约自是忍不住脸上喜色：“这个自然！只是能否跟将主讨一匹备马？我这老伙计随我冲杀了三日，已经有些腿脚打晃了……”
而他话音未落，便有一员亲卫上前，为他牵来一匹神骏黑马。杨再兴这等骑将见了自然是喜不自胜，忍不住上手便去抚摸……
只听得刘国庆在身旁继续道：“这也是当年随我自汴京城下杀出来的老伙计……这一战便交予杨矛子你了！希望你们能给老子摘个女真万户的脑袋回来！”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这开始倒腾马铠的杨再兴，眯着眼睛望着金军那庞大的阵线，心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有一团火越烧越旺，只觉得要从胸腔里喷涌而出！
原本计划之中，他们需要以劣势骑兵缠住金军主力，为后续大军合围争取时间，可按照如今情况来看，完颜宗翰的西路军主力居然大部陷入汴京巷战！他们当面所需对抗的不过三至四万兵马，其中还不知有多少是正经战兵！
于他来说，这是一场完美的复仇之战！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他扭过头去，大声问自己随军参议：“岳帅到了何处？”
手下参议还未及回答，铅灰的云翳下只见红光隐约浮现！身后不远便响起了接二连三的号炮之声！过了片刻，北面也有连续的炮声随着呼啸风雪被送了过来！
那是早已约定好的信号！意味着韩世忠、岳飞所部兵马皆已抵达攻击线，绞死猛虎的全部套索只待收紧！
“来得好！”刘国庆大笑着放下面甲，而后只一挥手，宋军这边亦是此起彼伏的军令之声不断！
一万三千宋军骑军，在他的令下发动起来，在落雪之中以极慢速度向北迫近，有若赤潮漫过覆雪的大地……
雪丘之上，这位骑将如当年那般立马横槊，看着眼下庞大的骑军阵列，又看着远方倒映着桔色火光的铁灰云翳，终于缓缓扬起马槊，一声长啸，几乎用尽全身气力，朝着身后那支军容壮盛的白梃重骑，下了他曾经下过的那道命令：“人马披甲——准备冲锋！！”
而后，他解下腰间酒囊，猛灌了几口，复又将剩下全数淋在槊锋之上，向着风雪怒号的天空，声嘶力竭地吼道：“为了老狐狸！为了这些年战殆沙场的兄弟！
——汴京城啊，我回来了！”
……
建炎二年十一月十一，午时，宋金第二次汴京会战的主力决战，以其南线兵团刘国庆所部一万三千轻重骑军的冒雪冲锋正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