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邀战（2）
荥水之西的旷野被惨烈的人马嘶鸣完全覆盖。午后的阳光之下，黄尘漫天，灰蒙蒙的，遮蔽了双方主帅的视线。
宋、金两军骑兵鏖战小半时辰，前线军将们已经彻底失却了对战况的掌握。
王胜贵为骑军统领，也不过如一个都头一样，往往身边只有三五十人，最多不过能组织一场百人规模的骑军冲锋。而金军那边，原本应该在前线掌军的完颜撒离喝，这时候正在中军大帐之中匍匐在地，被完颜宗翰骂得狗血淋头……
不得不说，即便是保有相当部族遗风的大金西路军，这些高层军将的腐化堕落速度也是惊人的。完颜宗翰嘴上虽然没说，可心底却清楚，若是再过十年，再打下些许南国的花花江山，待他们这代随着太祖皇帝起家的老人死后，怕是女真一族的覆灭便会如他们兴起一般的迅速！
宋军原本就是抱着打烂仗的心态出击，对于这样的战局很是无谓。反倒是本应占优的女真骑军一直想要建立有效指挥，打得多少有些畏首畏尾。
战场两翼，越来越多的女真骑军正在来援。那是完颜宗翰眼见着前线战况不明，紧急抽调了些许自己的亲卫猛安，交到银术可的手里，从战场两翼运动上去增援……
而银术可毕竟还是在宋人手底下吃过亏，不如撒离喝那样骄狂托大。他不敢贸然加入到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战阵之中，反而选择了更为稳妥的方式，兜转侧背，截断这支骑军与宋军大营的联系。
只是这边骑军支援掀起好大的声势，对面宋军也当即调度起来。
荥阳城下，宋军扎下的营寨防御体系中鼓声擂动，一支至少五六千人的重甲步军，携带着大量弓弩纷纷出营。这些看上去便精悍无匹的军士就在营前列好阵势，一色的长斧重弩，在各营指挥的号令之下如林如山，看着不远处碧血黄沙的战场，眼中战意，有若燃火！他们居然是想要进入这骑兵统御的战场，陷阵而战！
一支从北翼迂回过来的女真骑军，也不知是对于自己身上甲胄过分自信，还是想要试一试这支宋军成色，居然在一员蒲里衍带领之下，怪叫着就朝着冲了过去。
而宋军军阵之上，统军大将解元只用看死人的目光瞥了一眼，而后就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远端战场之上。
至于那队女真轻骑，迎接他们的自然是一阵干净利落的箭雨——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一个宋军指挥对他们的攻击做出了回应。神臂弓与克敌弩三段连射，轻而易举就将这想要凭着骑射袭扰的女真骑军吞噬了大半。
那些金军轻骑没有披马铠，两轮箭雨过后，当即被扫倒一片。而卖弄勇武、冲在最前的蒲里衍，似乎做梦也没想到这支宋军素质居然如此之高！居然能够轻易笼住自己这高速奔驰的骑军小队。只是他再也没有吸取教训的机会了——又是一轮箭雨掠过，这蒲里衍连人带马，倒在宋军军阵之前。
……
王胜此时陷阵已深，周遭跟着他的骑军早就不知换了多少，可这凶悍的骑将还在不停驱使着麾下向着金军那些错落的营盘猛冲！宋军这种水银泻地似的攻势，还是收获了些许效果，
“直娘贼——金贼，确是悍勇，比起那些乱匪可难对付多了。”
他说着，抹了一把脸上血水，眼瞧着身旁一队宋军甲骑看样子是从后方奔驰而来，当即吼住领军那人:“喂——大营有什么动静么？韩将主那边……鸣金了么！”
领队的是个指挥使一级的军将，不过混战之中他好像也没认出招呼自己的人是自家主将，只是粗声粗气的回了一嗓子：“没有——不过摧偏军——解统领的摧偏军好像出营了！”
“解元？“王胜一愣，自言自语道，“诱敌而已，需要下这么大本钱么？”
作为韩世忠麾下得用的勇将，他哪里还不知如今局势？
此时战阵已经愈演愈烈，韩世忠显然不再满足于骑军突营袭扰，激怒金军，反而开始打着示敌以强的算盘，摆出阵势，邀战金军！
百里荥水，随处可渡，他们七万兵马就算卡得住荥阳这个战略节点，以金军骑军之利还是可以分出大股骑兵奔袭包抄。
荥阳一线守军机动兵力不足，韩世忠只能选择以攻代守，将金军源源不断地吸引、消耗过来——王胜这条黑龙虽然看起来像个莽夫，但心思却反而细腻得很。
只是，韩世忠原本意思不过是叫他突破金军警戒幕，去营前一番袭扰，将完颜宗翰少量骑军骗入战场。之后的诱敌却打算以重甲步军来完成，可千算万算偏偏没想到，这万胜领着骑军与金军颤抖，非但部落下风，反而将金营当面战阵搅他个天翻地覆！
”……韩将主这是怕我一支骑军还骗不过那粘罕，打算放更多的饵给他吃啊。“王胜想到此一层，禁不住苦笑一下，也不知道今后功劳该怎么与解元那厮分润！
他嘴里念叨着，手中却高扬斩马刀，再次下令：“不管金军纠缠，只管突营！”
回答他的自然是周围近百汉家骑军铁蹄奔腾！
他这一队人马实在锋锐太盛，他们排着箭簇一样的阵势，接连冲突，打破了好几个集结起来女真骑军阵势。而注意到这边动静，越来越多的女真骑军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想要剿灭他们。
王胜稍稍带马在战场上回旋的功夫，便又有三五女真骑队冲上来，想要将他们这队轻骑冲垮。
可连续对冲了三阵，宋军骑军反而越聚越多。王胜更是悍勇无匹，对着三员女真骑士都是干净利落地一刀断首，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只是高速骑战中，他也气力不济。最后过马一瞬，手头软了一下，没有挡住金军刺来铁矛，肋下狠狠挨了一下，痛得他伏在马鞍上一声爆喝，几乎喘不上气来。
可他抬起头，却发现金军最外围的拒马栏栅已经距离自己这边不过百步之遥！而寨墙之后全是大队大队的女真战兵在出营列阵，显然是有出营一战的打算。
见状，王胜也是毫不犹豫地朝着周遭宋骑下令：“别特娘的和那些金贼纠缠了，有药箭的——点火，给那完颜宗翰扔些拜帖进去！”
他说着自己也忍着痛，从怀里摸出火匣，又从鞍后模出三支杆上绑了火药的药箭，一声呼哨便向金军最外侧的一处营寨冲去。
注：王胜——绰号“黑龙”，韩世忠部较出名的猛将，绍兴十年为淮东军先锋北伐，在淮阳遇金兵，水陆转战，赶金人入沂水，淹死甚多。韩世忠兵权被罢之后，被张俊排挤，调入王德军中。后经韩世忠说情，统军镇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