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太后娘娘特赐文孝县主照殿玉如意两柄, 金镶珍珠层层牡丹玲珑簪一对,贺文孝县主及笄之喜!”
藩王入京后宫中设宴不断, 大朝会有大朝会上的风起云涌,小闺门也有闺门中的锦绣。婉太后忙着为太子笼络他几位皇叔巩固地位,不忘在八月初三这日赏华蓉一份体面。
华蓉借了华年财大势粗的光。
可别管这份儿礼怎么来的,体面就是体面。华蓉在自己的生辰宴破天荒上了艳妆,一身嫦娥色幅裙广袖,打扮得宛如花蝴蝶。
她当着请来的众多名门淑秀面前, 欣然拜谢太后娘娘赏赐。
“阿蓉果然深得太后娘娘赏识呢,瞧瞧这水头,非内库不能寻出。”
兴平侯家的小孙女甘采和艳羡不已, 其余交情远的近的小姐们, 也都乘兴送上许多漂亮话。谁让人家背靠大树好乘凉呢, 明眼人都看得出, 华蓉如今的靠山可是太后。
不知谁戏谑了一句, “不如点出贵妃醉酒吧, 正好应景。”
此言一出,厅阁有瞬间寂静。
一个姑娘家及笄,何以会与贵妃应景?华蓉心里打个突, 太后娘娘如此不遗余力的抬举她,她不是没猜测过背后原因, 可她心中只惦念芝兰玉树的谢公子,黄梁再好,哪里是她想做的美梦。
说笑之人奚家四姑娘,难不成她听说了什么风声……
王姨母听不出弦外之音,就觉着贵妃醉酒这出戏喜庆,没等华蓉拦阻, 忙迭迭地摇着丰腴腰身叫小戏班装扮起来。
她生怕别人不知自己是文孝县主的姨母,此日在外甥女的生辰宴上极尽卖弄,一应琐事都亲手包办,许多矜贵姑娘背后偷笑,她也不知。
当着大家伙的面儿,华蓉无法撂脸子,淡笑道:
“哪里的话,我又不住在东院,如何配得上这出戏。”
轻描淡写一句话,祸水引到了华云裳头上。宾客们听了,自然谈论起华府未曾露面的大小姐。
“是啊,妹妹及笄,怎么也不见华大小姐露面?”
“呀,
莫不是嫉妒自家妹妹又是封君又是得赏,没脸面出来吧。”
“还是一府当家人呢,我们这么些来客登门,她这主人家一点子规矩都没有……”
“你们说摄政王当真看上她了?”
华蓉施施然听她们议论够了,才不紧不慢露出谦和的神情,“不要这样说家姐吧,她兴许有事,来,咱们开宴。”
一声“开宴”未了,忽见府内总管华山沉面而来。
老管家在众多娇客的讶然中揖手道:“大小姐吩咐,今日华府闭门谢客,请诸位贵客先回吧。”
亭台笙竹才响,满席佳肴方置,所有人闻言都惊呆。
哪有大喜的日子,礼收了菜没上,张嘴就赶人走的道理?
甘采和疑惑地扯扯华蓉袖子,为她庆生的好友也都转头看着寿星。华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捏紧指节问华山:“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华山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
云裳确实有事。
一院之外莺莺热闹,却鲜有人知今日非但是华蓉的生辰,也是她的生辰。
可老天爷却在她成人这日,将一盆掺了冰的冷水兜头盖脸砸下来。
她的师兄师姐们乘的是商船,太湖无风无浪的,偌大船只怎么会说沉整艘就沉了?明明不久前小晴师姐还寄信说,不日便可上京来瞧她的,怎么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呢?
窃蓝望着姑娘雪白到透明的脸色,担忧不已,这是老爷十五年来头一回没陪在姑娘身边庆生,谁料就传出这样的噩耗。
“小姐忘了学宫的菡湖,黄姑娘是会水的,” 她竭力安慰,“兴许他们这会儿已经上了岸,只是消息滞后没到京城……”
云裳动了动冰冷的唇,发不出声音。
黄晴师姐会水,可蔺师哥是地道的旱鸭子,那年她青梅醉酒,缠着蔺清非要在水边数青蛙,醒来后被蔺师哥打趣了整一个月,说他可是拿命来给她消遣。
还有谌让,他还不到十四,是公认将来可接掌稷中字宫
的天才少年,如今消失在且深且广的太湖……
窃蓝加重语气:“小姐!有琴先生还在京城,您振作些。”
云裳被她一语喊回魂,是啊,大师兄还在,她不能自乱阵脚。
云裳使劲揉了揉脸,让窃蓝去驿馆找师兄商议。有琴颜却并不在,想必同样接到了消息,出门想办法联络江南当地的情况去了。
云裳得知后隐忍地抿了抿唇。南北学宫的分庭辩礼举行在即,中原九州的文才清儒都在关注,这个时候江南入京的船沉了,说是意外,恐怕连意外自己都不信。
那么是谁做的手脚?云裳思索,会是无涯书院吗?不,同样为誉满天下的杏坛清所,北学不至下作至此。
难道是东宫?太子自从小冠礼上重夺监国之权后,颇受民心爱戴,谢璞助他在太学上立名是势在必得,如此一来,唯一的障碍自然就是代表南学上京搏位的诸人。
或是临安王容明晖?他盘踞江左已久,不会愿意放任南学北上,治世在能人,纵鸟入林相当于失去揽才收为己用的根基。
前番以姑苏云家为首的江南世家举族迁往京城,应当了引起临安王的不悦与警惕,如果她是临安王,最不希望的就是稷中学宫的人在辩礼上取胜,在京城扎稳根基。
甚至还有婉右相、太后娘娘、以及旧太学隐而未见的既得利益者……
这些如云雾缭绕的势力盘根错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云裳想来想去,最后只能确定一点:不论背后黑手是何许人,都不可能是摄政王。
北学已然依附太子,没有人比容裔更想让南学顺利入主国子监。
兜兜转转,她身背后唯一能信赖的人竟成了他……
云裳又拿手背用力一揉眼睛,似小孩子受了委屈不愿别人见着一般。她皮肤娇嫩,力气稍重便在眼皮上留下两道粉色的浅痕。
明目睁开,又是那稳如泰山的稷中小师叔。
她定神吩咐窃蓝,让阿爹留给她的府卫分散出去打探情况,邻院的戏乐唱词随风飘来。
“……奴
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呵,广寒宫……”
亲如手足的门窗生死未卜,云裳闻声一肚子急火,冷眉道:“华府今日闭门歇乐,让她们散了!”
华山过来接令时多斟酌了一句,“太后方遣人给二小姐赐了礼,这时候散席恐怕……”
不提婉太后还好,一提云裳眼前便似出现她的师兄姐们身陷湖心漩涡的幻境,按住自己气抖的手,“华府不是皇宫内苑,在这里,我做得了主。”
华山便领命而去,这厢花厅里的人听见逐客之言,没一个心里舒服的,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氛一时间诡异地凝住。
华蓉一身华裳之下脸色青白,强忍怒火,逼着眼泪染红眼圈:“姐姐这是何意?她若对我有何不满,做妹妹的退让千步万步都是该当,可在场皆是我下帖请来的小姐千金,身份尊贵,姐姐操持府内庶务,便是华府半个主人,如何能如此无礼行事?”
随着她的话音,众人都有些可怜被长姐欺负的华二姑娘。甘采和更为好友打抱不平:
“她华云裳以为自己是谁,连太后的脸面都敢驳,是好日子过得不耐烦了吗?华公爷在家时最疼阿蓉,若这会儿有公爷做主,她可还敢这么强横?”
华山一虎脸,露出几分昔年随老爷征战的杀伐气,“小姐慎言。”
兴平侯娇惯养成的孙女下意识后退一步,勉强撑着脖颈道:“我、我说错了吗?”
好好的及笄礼搅成一团乱,回院子换衣的王姨母听闻后这还了得,赶忙便要过去给蓉姐儿撑腰杆子。
来递话的问春跟在华蓉身边多年,最懂姑娘的心思,平素颇有些看不上没有自知之明还顺杆爬的王氏,心道你老的腰杆能撑几两重,出去不够给我家姑娘丢人的,面上丝毫不显,快速语道:
“姑娘说旁的不管用,这时便要靠张济公子的本事了,也算完却您老的一件心事。”
问春在王氏耳边密语少许,王姨母且惊且疑,喃喃道:“这、外头这么多客人
看着呢,妥当吗?他这一步迈出去,可就不好回头了啊……”
问春深笑:“正是这么多人有头有脸的小姐们看着呢,姨母想,张公子进了那院儿里,您这个身份娇贵的儿媳妇还跑得了吗?华国公又不在家,做主的还不是您这长辈。再说,张公子抱得美眷,说不定将来还能给您挣个诰命回来呢。”
王姨母听见“诰命”二字,双眼直放绿光,她左思又想,终于咬牙点头:“都说拼着一身剐,敢把天王拉下马!姑娘,我懂得了,你这就让你们姑娘放心。”
·
“要不还是走吧……”
花厅里乐阑人寂,大家都觉扫兴,有人想到华云裳背后站的是摄政王,而华蓉倚靠太后之势,她们自家姐妹斗法,不想参合进去,便准备回家去。
华蓉默默掉泪,那姿态从美嫦娥变成病西施,看着便使人同情。甘采和来了脾气,高声道:“姐姐们别走,好像我们被赶出去了似的。她华大姑娘不是有话吗,那叫她当面与我们说个明白!”
问春这时候从里院出来,冲华蓉隐蔽地点一点头。华蓉挂着泪珠的腮边露出一抹阴笑,才要开口,忽听二庭外两声唱礼:“摄政王礼到!云府大小姐到!”
一群要走没走的人闻声发怔。
那云家不云家的倒不要紧,怎么从不凑热闹的摄政王也给华蓉贺生辰来了,他扬言要娶的,不是华云裳吗?
惊疑间两位来客一前一后地走进来。
在前的姑娘端庄娉婷,是姑苏云家的长孙女云长卿,而后头那个走路无声手捧一个木匣的男人,正是容裔身边的付六。
华蓉不待他开口,彬彬有礼地福身:“王爷的礼是送给姐姐的罢,姐姐此时正在她屋里,我遣人带贵使过去。
转头周到道:“倒是劳烦云家姐姐玉趾了,前些日子云老夫人微恙,我原不过侍奉了一回汤药,尽小辈应尽之责,区区生辰怎劳挂怀……老夫人回府后可将养得好些了?”
小姐们心中哦了一声,原来
摄政王是给没名没分的那位送东西,反观这一头,华蓉却得了姑苏云家的青眼。只是这声“哦”还没落地,付六和云长卿同时摇头。
付六冷淡的眼神如吐汁的毒蛇在华蓉脸上舔过:“不,王爷这份庆生礼,是专门为二小姐备下的。”
云长卿则淡然道:“祖母为华大姑娘备下及笄礼,特命长卿送来,烦请带路。”
华蓉被当面打了脸,面上讪讪的不好看。
众人则又是糊涂又是好奇,不知摄政王唱的哪一出。等云长卿往栖凰院去后,撺掇着华蓉接过那匣子,“摄政王送的是什么好礼?”
华蓉虽也不明白,但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又拾回几分脸面,看付六一眼,矜矜地接过木樨匣。
染着蔻丹的指甲将那巧扣轻轻拨开。
一阵血腥气袭鼻而来。
“啊!!”
尖叫声响彻华亭,华蓉在看清那东西的一瞬便扔了盒子,仍不免绞着胃袋几乎要呕吐。
“天爷啊!是手指!”
“是女人的手指,还带着血……”
在场的小姐们脸色惨白,甘采和方才头凑得最近,此时直接扳着桌角大吐特吐。付六含着未曾一变的笑意,看着华蓉一字字道:
“姑娘瞧,新鲜出炉的礼物,那血还没凝呢。这是傅婕姑娘在猪溷中,遥祝华二小姐及笄快乐。”
华蓉脸上血色尽失,身子大幅晃了晃,付六没有理会她,转身向栖凰院中去。
·
栖凰院此时有客,正是云府的嫡长孙女云长卿。
她与云裳两人虽有表姐妹的名义,却是头回见面,无甚话说。云裳之所以在焦头烂额中接待了她,要归功于日前云家人抬着月支氏离开华府时,云扬请求到枇杷树下祭奠故亲。
韶白说她看得真真的,这人在树下垂袖三躬到底,没有一丝敷衍。
彼时云裳从始至终没露面,除了月支氏亲自在她面前低头道歉,她不屑其他人廉价的同情。云扬也没想要打扰她,走前却被一个婢子叫住,传姑娘的话问他:“你可
还记得我们夫人的模样?”
斯文的读书人想了想,说:“她笑起来有双温柔的眼睛,声音很好听。”
因着这一句,云裳可以不迁怒年长她几岁的云长卿。
云长卿有着书香世家养出的姑娘身上那种独一分的清持,谢过丫头奉上的小叶蛾眉。
她不知江南沉船之事——此事此时绝大部分人都不知晓,即便知道子,也难以将华云裳这深宅的小姐与稷中学宫的关系联系到一处。云小姐款语轻声地为云裳介绍,月支氏亲指送来的这套传家翡翠头面,言语间吐露出祖母隐有后悔之意。
簪缨之家的女孩儿成年时,家中长辈往往会在及笄礼上赠其一套翡翠首饰,寓意女孩儿如玉石之冠,亭亭和顺。
老太婆低不下这个头,便送来此物讨和。
云裳没有瞥过去一眼,在她看来,这比云扬的三鞠躬更廉价。
且她一心挂着同门生死,恨不得将一身福禄都分给他们,再收什么生辰贺礼,无异往心上扎刀。
庭院垂花门外,唯独知道太湖出事的付六止步二门,不曾逾矩一步。他两手空空地来,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传进纱窗内女子耳中:
“请姑娘安心,主子已向江南水陆总督海天青下令,加派人手全力搜寻。主子说——别怕,一切有他呢。”
屋内云长卿惊讶地发现,先前镇定远胜同龄人的姑娘倏尔红了眼眶。
仿佛收到了全天下最好的及笄礼。
此时在栖凰院外,却见张济脚步发飘地走来,双手不知往哪里摆似的揖拱:“小生张济,请姑娘妆安,不知姑娘叫我来……姑娘有何吩咐,小生愿赴汤蹈火……”
付六眸光寒烁,一句滚出去还没斥出,一颗心脏砰砰跳的张济就滚不出去了——
因为华蓉强拦下因败了兴致、不想再在华府多停留一息的客人,霸道得近乎撕破了平日的柔弱,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衣香鬓影堵上门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38893838”同学的营养液~来迟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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