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早上八点半，医生下了赵书明的呼吸机。赵朵朵用温毛巾给爷爷擦洗着身子。
当赵书明用沙哑的声音叫出“朵儿”时，赵朵朵手上的动作一顿，从心底涌上一阵酸涩，俯下身子贴在爷爷胸前，在爷爷的怀抱里，流下了两天以来强压多次的眼泪。
赵书明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像哄刚出生的宝宝一样，动作轻柔，却每一下仿佛都给赵朵朵无尽的力量。
这时，病房的门咯吱一声，从外推开。
赵朵朵站起身，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底的眼泪打散，回归眼底，轻轻的吸了吸鼻子后，转身看向门口。只见顾天奇扶着顾老爷子，身后跟着赵父，三人进入病房。赵朵朵一一打招呼后，悄悄的退至一侧，留下足够的空间供长辈聊天，“顾爷爷我爷爷醒过来了。”
顾老爷子看到病床上微眯眼睛的赵书明，微怔后，便快步走到床边，拉起，紧握赵书明的手，激动道“书明啊，老伙计，你终于醒了，说好做我一辈子的指导员，军人，言出必行，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赵书明颤颤巍巍的回复道“老连长，机器运转到现在，也该缝缝补补了。现在是不服老不行喽，只是难为你亲自过来呀！”
“老伙计，不来看你我不放心呀。当年如果不是你替我那一下子，恐怕我也活不到现在。多活这些年，都是捡的。”顾老爷子回忆起往昔，面露自责“我们这些老家伙像零件一样，都出现老化了，但是你的救命之情，我可是从未忘记。哎，如果当时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提前回地方。”
“这些年，你明里暗里帮了我们不少，我心里明镜一样。过去的事情，我都放下了，而且也没后悔过。所以过去的都不提了，别让小辈看了笑话。”赵书明面露坦然，看着惜日过命的兄弟自责的眼神，不动声色转移话题道“身边的是天奇吧，眉宇像你老顾家的人。这小鬼在别处我都不敢认了，这气势，比你爷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呀。”
顾天奇听后也伸出手覆在两位长辈的手上，轻声道“赵爷爷，我是天奇。我的问题，回国后没能前来探望您，我很抱歉，但赵爷爷对顾家的恩情，我们都记得，这次出院后好好保重身体，以后我经常来看您。”
赵书明听后露出笑容，感慨道“好孩子，你和朵儿一起打闹的情形还在眼前，转眼你们都是大人了。”
顾老爷子也唏嘘道“是呀，时光催人老。”
顾老爷子说完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赵朵朵，眼前突然一亮，眉眼的喜悦浮现脸庞，音调都跟着上扬，对赵书明说“书明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天奇喜欢逗弄朵儿，每次都把小丫头惹的嚎啕大哭，但别人说都说不得。那时在大院，有一次小家伙们在玩球，有个调皮的小子，不小心把朵儿的鼻子碰流血了，天奇上去给人家一顿揍，牙都给人家打掉了呢。还告诉那些小家伙，朵儿是他的人，谁碰就是和他过不去。从那以后，没人敢和朵儿玩了，都怕挨揍。当时闹的动静可不小，后面我准备关他禁闭，还是小丫头求的情呢。说天奇哥哥帮了她，她不能不讲义气让他关禁闭。哈哈，那时候就觉得这丫头对我脾气，你看嘛，到头来还是自家人嘛。”
赵书明也回忆起那段往事，眼神变得清明，微动嘴角，沉默不语。
此时两个当事人，男人面带微笑，像听别人的故事一样，淡定从容。女孩却略感尴尬，特别是知道老人家的小心思后，更不自在，但面上波澜不惊“那都是小时候的小打小闹，都不记得了，况且那时候不懂事，想起什么说什么，都不能作数的，你说是吧，天奇哥-哥。”
顾天奇微挑眉，看了赵朵朵一眼，只见女生脸上笑容灿烂，但他却读出了别番韵味。缓缓开口道“小时候的事确实不能作数，毕竟现在流行婚姻自由。”
此话像是戳在了顾老爷子的心尖尖上，不等顾天奇话说完，出声打断，冷哼道“哼，和我谈婚姻自由，29小30的人了，婚姻自由到现在还没女朋友，啊，是不是自由过头了。你不就除了人长的还行，家境好点，还有什么拿的出手的，人家朵儿那么优秀，不一定能看上你呢。”
顾天奇听后无言以对，只能讪讪点头，一副顺从的模样。
赵朵朵听到顾老爷子不知是训还是夸的言语，有些吃惊，余光又看到顾天奇一副生无可恋，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突然很想笑，但又不能真笑出来，只好用力抿起嘴唇，努力的憋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笑出声，惹火上身。
一旁的赵宏旺感到气氛微妙，及时开口道，“顾伯，孩子们的事情，让她们自己解决吧！您先陪我爸聊会，我去医生那问问情况。天奇早上也没吃东西呢，让朵儿和天奇一起去吃个早餐，您看怎么样？”
“哎呦，你看我这脑子，看你爸醒来太高兴了，都忘记朵儿还没吃早餐呢。天奇，快带朵儿去吃早餐去。”顾老爷子伸手推搡着顾天奇。
顾天奇对于自己爷爷的揶揄和对赵朵朵的疼爱，略感无奈，看了一眼身旁因憋笑而脸色微红的赵朵朵，舌头轻碰后槽牙，微笑着点头答应，一字一顿道“走吧。朵-朵-妹妹。”说完便伸出右手，作出邀请的姿势后走出了房门。
赵朵朵生怕自己会笑出声，只好维持好面目表情和长辈打声招呼，跟在顾天奇身后，两人相继往外走去。
突然，顾天奇停住脚步，看向身后的人说“这会儿不用憋笑那么辛苦，想笑就笑吧。你在这样憋笑下去，我怕别人误会妹-妹你精神不太好呢。”
赵朵朵听出顾天奇语气的揶揄，冲他撇撇嘴，不甚在意的道：“精神不好的人，看谁都像精神不正常。”
说完便大步流星的走了。
“哎，你去哪？”
赵朵朵转过身面对着顾天奇，倒着走，“我这个精神不正常的人要去觅食了，你肯定不想和我这个精神不正常的人一起吃饭喽。所以，再见。”
顾天奇看着赵朵朵这潇洒的背影，冷哼一声，随后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心想小时候真该教她好好说话。伸手摸口袋的烟盒才发现早上太匆忙，顾老爷子的药还在口袋放着，又看了一眼即将消失的纤瘦背影，便转身往病房走去。
此时病房内。
顾老爷子微微坐直身子，拍着赵书明的胳膊说“刚刚碍于孩子在，把你刚才欲言又止的话说出来吧。”
赵书明轻声咳嗽一声，轻叹口气，难为情的开口道“还是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呀！既然这样，我就直说了，我想拜托你以后照看下朵儿。这孩子，从小没有母亲，他爸又经历了那种事，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会照顾人，跟着我没少吃苦，但这孩子从不在我面前哭鼻子，也不撒娇，人家有童真的时候她就强迫自己开始长大了。所以我亏欠她太多了，看着没心没肺的，实则严重缺乏安全感，我怕我走后，她又强迫自己硬撑。”
顾老爷子微红了眼眶，怒嗔道“别胡说，医生都说你的手术很成功的。朵儿你亲孙女，要照顾你自己照顾。”
“老连长，我什么情况自己心里有数。我是没告诉朵儿实情，现在都已经油尽灯枯了，要不我也不会麻烦你亲自跑一趟了。”赵书明无奈的苦笑，“我实在是不得已，她爸腿又那个样子，还有底子。我不敢想，我走后，他们父女要怎么生活，朵儿这丫头要强，一定会默默的撑起这个家，平时一直都是边打工边学习，靠自己的奖学金和工资养活自己，上大学后没开口问我要过一分钱，甚至还给我们打钱生活。这孩子已经苦了二十几年了，我实在不忍心一直这么苦下去。所以我拉下脸，想用过往的交情再来麻烦你一次，希望你能帮我完成这个遗愿。”
顾老爷子看着昔日过命的兄弟，用卑微的姿态，微红着眼眶看着自己，不由的伤心难过，哽咽着郑重道“老赵啊，如果当时不是你替我挡了那子弹，我恐怕早死了。要说亏欠，是我顾建业亏了你们一家子。如果真到那一步，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父女两人的。说实话，我挺喜欢朵儿的，只要朵儿点头，我就让天奇娶她做媳妇，如果天奇没那福分，我会把朵儿当作亲孙女看待的……”
病房门口正准备推门而入的顾天奇，把两位老人谈话内容听的零零散散，心里五味杂陈，转身离开了病房。
刚好错过了赵书明的那句“孩子们的事不要勉强，我只希望朵儿能找到一个对她独一无二的偏爱与例外的男人，无关乎身份和地位。”
顾天奇烦闷的点燃一支烟，他知道两位长者之间的恩怨，他可以接受一切，哪怕是替爷爷照顾他们赵家人一辈子，但内心十分抗拒以这样的方式还人情。
以他对顾老爷子的了解，只要赵老爷子开口，他定不会拒绝，那自己该怎么自处呢？
第一次觉得棘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