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初下江南
尹天来坐在皮椅中,紧闭双眼陷入了沉思之中。
天鹰堡的总管唐天德刚刚向他汇报了从中州传来的消息。此次参加行动的人和原驻中州的人,共计三十九口,殁!
他知道自己小看了凤飞烟。这个半年前接任阁主之位的女人,似乎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
自己似乎也小看了凤飞烟管辖下的凤舞阁。
尹天来强迫自己的思绪陷入绝对的冷静之中,他要慎重考虑下一步的行动。
他是一个有野心而懂得隐忍的人,绝不是一个狂躁易怒、有勇无谋之辈。
仿佛过了很久,尹天来睁开双眼,对候在一旁的唐天德道:“死者的抚恤加倍,但暂时不要发放,对堡中弟子封锁消息。”
唐天德垂首道:“是!”
尹天来问道:“江左盟那边的动静如何?”
唐天德道:“江左盟于数日前停止了所有的行货生意,其各地弟子俱都往微州方向而聚。”
尹天来冷笑道:“于朝海倒有自知之明,知道我必拿江左盟开刀!看来他要聚众赶往中原,投奔凤舞阁。”
唐天德道:“如果江左盟的帮众全部在微州聚集,可能有三百之众。”
尹天来问道:“鹰战堂的人数月前就已迁往微州,如果你是于朝海,当如何过微州?”
唐天德略一沉吟道:“属下会化整为零,乔装打扮分批而过。”
尹天来摇摇头,道:“于朝海平日里对盟中弟子倒是爱护有加。他绝不放心让弟子们分散涉险过城。况且只要鹰战堂加紧排查,那些分散的弟子,无异于自投罗网。”
唐天德紧锁双眉道:“难道他们还敢硬闯不成?”
尹天来冷笑道:“微州是江南与中原最前沿之城,历来是我天鹰堡重防之地,就算借于朝海一百个胆,他也不敢硬闯!”
唐天德道:“属下以为他们会通知凤舞阁的人来微州接应,只要江左盟的人到微州,凤舞阁一定会来接应于朝海。”
尹天来冷冷一笑道:“所以我们一定要保证江左盟的人悉数抵达微州。”
唐天德道:“可是如果凤舞阁派出足够的人手,光凭鹰战堂的人恐怕会吃亏。”
“凤舞阁向来自谓道义,绝不会率先向我们出手。毕竟到目前为止,我们还未来得及对凤舞阁出手,而他们已经在中州杀了我们三十九人。”尹天来缓缓站起,负手踱至大厅中央,道:“况且凤飞烟一定以为,在鹰儿的三月大婚之后,天鹰堡才会对凤舞阁动手。”
尹天来哈哈大笑,道:“我自己岂非也一直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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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州,位于佛教名山九华山脚下,是安徽的一座名城。
早春二月,虽地处江南,天气仍然寒冷。
落日将尽未尽,春风似来未来,只有路边的野草及河岸边的柳枝,早已染上了葱郁的绿色。
城外的古道上,由北向南,缓缓驰来一辆马车。
马,是来自蒙古的乌珠宝马。
车是由洛阳最著名的制车局,最好的师傅袁大先生,亲手制作的名车。
车内的空间,宽敞而结实。
车内的装饰,豪华而舒适。
车厢中间的地板上,居然还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的上面,居然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炭盆。
楚玉舒舒服服地坐在车厢里,在这个小小的炭盆上,舒舒服服的烤着双手。
凤飞烟专门为他备的车驾,无疑是世上最好的马车。
帘外传来车夫的声音:“前面已到池州,公子要往哪里?”
楚玉道:“先到紫竹巷把我放下,然后你去找一家最好的客栈,备一桌最好的酒菜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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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找到紫竹巷二十一号,掠墙而入,静静地站在院子中。
天色已暗,屋内亮着灯。摇摇晃晃的灯,将两道人影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忽远忽近。
仿佛过了许久,屋内的人才打开房门,其中一人,慢慢地走到院子中。
楚玉道:“你就是宋如玉?”
屋内走出的人道:“我是宋如玉。”
楚玉道:“三年前,开封府刘家庄一家二十八口,是否你所杀?”
宋如玉长叹一口气,道:“确是我所杀!我到现在都在后悔,无时无日不在后悔!”
楚玉道:“人为什么总在犯下错以后,才知道后悔?为什么不在做这些事之前,先好好的想一想?”
他轻叹一声,道:“你总算还有一些人性,如果不是你犯下的罪行实在太惨无人道,我甚至可以不杀你。”
宋如玉忽地笑了,笑的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楚玉的话,是他在世上听过的最好笑的一句话。
他抬头望着楚玉,脸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阴狠怨毒之色,道:“我实在很后悔,后悔自己的心肠太软。我实在应该将那家的邻居,也全都杀了。否则事情又怎么会败露,我又何须跑到这个鬼地方,过着丧家之犬一样的日子?”
楚玉忽地愣住,呆在了那里。
他再也想不到,世上竟有如此恶毒之人!
宋如玉道:“你虽然找到了我,却不能杀我。”
楚玉冷冷地盯着他,道:“哦,我为什么不能杀你?”
宋如玉道:“因为三个月前,我实在过不惯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已经加入了天鹰堡。”
楚玉道:“哦?那又如何?”
宋如玉道:“在江南,还没有敢动天鹰堡的人。你若得罪了天鹰堡,就很难在江南立足,也很难走出江南。”
楚玉冷冷地道:“无论你是不是天鹰堡的人,我都要杀了你!”
宋如玉叹了一口气,转身看了一眼屋内,道:“如果你杀得了我,记住也一定要杀了我的妻子灭口,否则你真的很难走出江南。”
楚玉道:“我不会杀她,你却一定要死!”
宋如玉不再答话,拨出腰间佩刀,左脚往前一步,忽地斩出了一刀。
这一刀势如奔雷,将楚玉的左、中右三路全部封死。
楚玉往后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他就转身,往墙外掠了出去。
宋如玉的右脚已经迈起,第二刀也即将斩出。他的身体,却像中了魔法一般,突然定在了那里。
他看见了一道光,一道极细极暗的剑光。
他听见“锵”的一声,似是剑出鞘的声音,又似是剑归鞘的声音。
他的喉咙,出现了一道线,殷红的鲜血,正一丝丝地从线中沁了出来。
宋如玉扔掉佩刀,双手捂住喉咙,嘶声道:“好快的剑!”
喉咙间的血线忽地炸开,鲜血如泉般涌了出来,宋如玉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直到身体倒地气绝的时候,他也没有想明白,那一剑,到底是如何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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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走出紫竹巷,再也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他实在想不明白,世上为什么会有这种人!
一个人,在屠尽一家几十口人之后,居然还要后悔自己心肠太软,不够狠毒!
一个人,在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居然还要扯上妻子,陪他一起死!
世上居然会有如此丑恶的人性!
好在楚玉很快就找到了车夫。他的那辆马车,无论在哪里都是最显眼的。
酒楼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坐满了高谈阔论的食客,可是楚玉还是一眼就瞧见了他的车夫。
他是大厅中唯一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的人,桌子上果然摆满了各色各样的酒菜。
楚玉也注意到了车夫旁边的一张桌子,坐着两个青年男女。
男的着锦衣,背长剑,丰神俊逸,温文尔雅。女的更是明眸皓齿,娇艳动人。
不管是谁,见了这样的两个人,都一定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
车夫正扒在桌子上,啃一条鸡腿。楚玉大步走过去,抓起桌上的酒壶狂灌了几口,对车夫道:“你不但车驾的好,一路上吃的住的,也都安排得非常好!”
车夫道:“我驾的是世上最好的车,当然要吃最好的菜,住最好的店。”
楚玉道:“可是有一点,你做的还不够好。”
车夫道:“哦?我还有哪里做的不好?”
楚玉道:“你从来也不肯陪我喝一杯。难道你不知道,对着这样一桌子好菜,一个人自斟自饮,实在无趣得很。”
车夫苦笑道:“你一定要这么说,我就陪你一杯。”
车夫说的一杯,果然就是一杯。
喝完一杯后,他就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扒在桌子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楚玉只能摇头苦笑。
忽听一人道:“这位兄台,想必有和在下一样的苦烦,何不过来喝上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