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战斧号13
于元沅移开视线, 不忍再看地上曾为人类的生物身侧，用鲜血写就的“人之尊严”四个字——这不知是邓祥兵临终前的慨叹，还是自嘲。
生而为人, 却被迫以异族的形象死去，临终前孤独一人, 连个交代遗言的同伴都没有, 只能绝望地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于元沅不敢想象这是怎样一幅绝望的图景。
输入人鱼之血后，邓祥兵的手指间已经长出类似鸭蹼的东西，活动起来极为不便，因此这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废了点力气才辨认出来。
风雨过后, 贪嘴的海鸥重新追逐战斧号飞行，不一会儿的工夫便在船尾栏杆上落了一小群。有胆大的拍打着翅膀, 俯冲向甲板上的尸体。
“去去，这不是你们的鸟食。” 艾伯特粗鲁地驱散试图啄食尸体的鸟类, 有的海鸥贼心不死，一直在他们头顶盘旋。
有人拉了拉她的衣袖, 于元沅侧过头。
在她耳侧，叶丘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音量低得不能再低, 在海鸥高亢嘹亮的鸣叫声遮掩下近似于沉重的呼吸声，稍不留神就听不到。
“不是字，是血痕, 长的那条。”
于元沅一惊，看向他眼神示意的位置，全身冷气直冒。
适才她的注意力全部被地上的血字吸引过去了, 未曾留意到甲板上还有一道长长的血痕。
这条血痕，她夜里离开的时候并未看见，似是他们离开后，恢复了知觉的邓祥兵曾拖着伤腿，挣扎着往甲板边缘爬去。
回忆使得于元沅的眼神略显茫然。
石磊死后，艾伯特和杰克两人讨论过如何处理他的尸体，为了避免同伴的尸身陷入不堪的境地，邓祥兵抱起石磊的尸体投向大海……
所以邓老爷子是身子没力气，又被栏杆挡住，才没成功投海吗？疑问在于元沅心中闪过，但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你去吸引他的注意力，我来动手。”于元沅坚定地说，如果这是他最后的愿望，她愿意拼上一把。
叶丘会意地点点头。他清了清嗓子，走向忙于驱赶海鸥的艾伯特：“先生，有件事我想要请教
您……”到了艾伯特与邓祥兵尸体中间的位置，他停下了。
与此同时，于元沅脚下轻轻一点，“基础款运动鞋”启动，整个人如一颗子弹般弹射出去。
一手扶头，一手揽腰，于元沅轻松地抱起邓祥兵的尸体，脚下再一点，扑向四五米外的栏杆。
艾伯特根本反应不过来。
近了，又近了，深蓝的海水与雪白的浪花一同映入于元沅的眼帘，仿佛伸伸手就能触碰到。身体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她的脚步同时变得迟疑。
而负责挡住艾伯特的叶丘脸色微变，扭头望向身后——出色的五感确保他能分辨出船上每一个人的脚步声。
“元沅，快停下！”
“放下他！”
一把斧子比叶丘的警告更快杀到，这把杀气腾腾的锐器贴着于元沅的皮肤绕了圈，金属独有的锋芒刺得她后颈汗毛直立。
于元沅迅速丢下邓祥兵的尸体。
当——
布满火焰花纹的“无名氏的杀猪刀”握于手中，于元沅直接将其敲上近在咫尺的栏杆。
邓祥兵的尸体倒在她脚边，刀鸣震颤整座渔船，传递至上方的天空。
追逐战斧号的海鸥们倒了大霉，绕着艾伯特逗他玩的几只算是运气好，直直地摔在甲板上，半天头晕脑转地站起来。
空中的海鸥则像是下饺子般往海里掉。扑通扑通的声音接连响起，海水浸湿了它们的羽毛，沉重的翅膀无力支撑身体飞行，海鸥们只能随着海浪起起伏伏，间或哀哀地“欧”上一声。有几只很快沉入海底，不知是被海浪拍下去的，还是成为路经此处海域的大鱼腹中的美餐。
本能地反击之后，于元沅用赤红的弯刀护住上身要害，转身面对发难者。即使隐约有预感掷出斧子的人是谁，她心中仍是一沉。
“……船长，早上好。”
“我的孩子，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吧。”比尔笑呵呵地说，一边伸着懒腰，一边往三个人的方向走，脸庞红润，声音精气神十足。
他的外表看上去相当和善，然而无人敢忽视他随手放在门边的斧头——这把斧头先前绕着于元沅的脖子转了一圈。
“难得的好天气，尤其是对噩梦海来说，可惜螃蟹们不喜欢这样的天气，”比尔朝艾伯特点头示意，“幸亏我们差不多捞够火焰蟹的配额了，不必担心这个，否则有的头疼呢。”
耍个小花招欺瞒雇主的手下，和明确违反雇主的命令是两个概念。于元沅低垂着眼睛，缓缓吐出一口气，拖着邓祥兵的尸体回到原位。
叶丘越过艾伯特，尽量不动声色地走近于元沅，身体紧绷，双手不由自主握成拳头。
“船长，实在抱歉，我们是担心他的尸体会弄脏甲板，所以才想丢他下去。”
于元沅顺着叶丘为她找的借口说下去：“是啊，船长，再晚点的话他的尸体就开始腐烂了，还有这群讨厌的海鸥，所以我想着尽快处理掉他。”
比尔俏皮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说不用狡辩，你们的小花招我全看出来了。于元沅恶寒地抖了抖，强忍住没去摸胳膊上冒出来的一片鸡皮疙瘩。
“孩子们，别当你们的船长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比尔正色道，“海葬对这位可怜的船员来说并不是什么好选择，反正他在海里也是被鱼吃，我们为什么不让他最后一次派上用场呢？人吃螃蟹，螃蟹吃人，不都一样，人并不比螃蟹高贵多少。”
于元沅和叶丘的脸色一个赛一个的难看。
“艾伯特，打开水槽的盖子，返程还有段日子，别让我们的螃蟹饿死了。”
艾伯特已经捡起邓祥兵自杀用的手|枪，拿在手中把玩：“就一颗子弹啊……船长，我们的饵料快不够用了，再钓鳕鱼的话还要花时间，海神知道鱼群在什么地方！我想着能不能把他——”
话未说完，他的船长就反应过来了。比尔拍着脑门放声大笑，笑声驱散了新飞来的一群海鸥：“哈哈，瞧我这记性，还是你想的周到，我们船上有多少笼子？”
艾伯特扭头往后面瞧了眼：“呃，80个左右。”
“杰克说他今天一整天都要花在修船上面。我们的运气也没准了，输油管和螺旋桨居然在同一天坏掉……剩下的四十个笼子收起来需要大半天，在此之前把饵料准备好就行了。”比
尔道，“不是太困难的工作，就让这两位见习船员做吧。”
艾伯特恶狠狠地对两人说：“听见没有，今天把鱼饵准备好，一共120份。”
比尔摆了摆手：“艾伯特，不用这么着急，收笼子的时候还得用到他们两个。只要重新放笼子的时候里面有鱼饵，我就满意了。走，我们去叫杰克起床，每次总是他睡得最久。”
他转向于元沅和叶丘两人：“甲板上干活味道大，容易招来海鸥，这群鸟单个不算什么，成群结队过来足够人喝一壶的……你俩在冰库里动手吧，工具什么的里面都有，当然，你有一把好刀，估计更愿意用自己的。”
比尔朝于元沅丢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懂的”。
于元沅垂着头，任由沾染了过多海水中的盐分，往块状发展的刘海遮住眉眼：“……是，船长。”
比尔点了点头：“走吧。”
他和艾伯特的声音渐渐远去。
“……杰克说螺旋桨修起来比较麻烦，不知道卡住它的是什么东西，得派个人下海里看看。”
“不是还有一个见习船员吗，让她给杰克搭把手，螺旋桨不能用，咱们只能在噩梦海上漂着，浪费补给……”
船尾，于元沅与叶丘面面相觑。
除了极为特殊的情况，雇主明确的要求是无法违背的。
“走吧，我们已经尽力了。”于元沅闭上眼睛，率先说道。不就是分个尸吗，她连活人都杀过了，还怕这个？
她的手指触上邓祥兵冰冷的尸体，又像触电般收回去。
“等一等，”叶丘的手中突然多了一块灰扑扑，类似抹布的东西，他俯下身体，擦干净甲板上的血字，然后双手抓住邓祥兵肩膀处的布料，拖着他往冰库的方向走。
有个老说法，人死后会比生前沉许多，于元沅不清楚这是不是真的，不过看叶丘的动作是挺吃力的。
“还是我来吧。”
“没事，我来吧。” 叶丘用身体挡住她的手，苦笑着摇了摇头。“毕竟，之后就得麻烦你……”
分尸会是比抬尸体更费力的一件事情，而于元沅的职业模板是屠夫，她一定会要求全程
自己动手。
冰库中十分空旷，墙壁上陈列着刀斧锯等各种各样的凶器。
“元沅。”叶丘忽然道，“你——你看这是什么。”他在邓祥兵口袋里摸索了一阵，然后面向她摊开手掌。
几粒浑圆的珍珠映入于元沅的眼帘，
于元沅的呼吸变得急促。
当着叶丘的面，她再一次取出无名氏的杀猪刀，手指抚过冰凉的刀身：“你猜我前几次任务是怎么过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新年快乐，渣作者先去吃夜宵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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