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贫僧与王守敬萍水相逢
无论是时势造英雄,还是英雄造时势。
姚广孝称得上时代天骄。
他精通儒释道三家,与这三家的领袖,都有着不错的关系。
十四岁时,姚广孝剃度出家,法名道衍。
后来,他拜道士席应珍为师,学习阴阳术数。
朱元璋诏令精通儒书的僧人至礼部应试,姚广孝脱颖而出。
徐氏来到佛堂,一股浩然之气,扑面而来。
姚广孝清新脱俗,十分朴素,好似结草为庐、织席自给的隐士。
徐氏远远一望,仿佛看到了一川大泽,辽阔无边。
姚广孝没有自恃清高、怠慢大明最尊贵的女人,他主动开口道:
“皇后造访鄙寺,有何贵干?”
徐氏没有隐瞒,直言不讳道:
“我去看了王守敬,的确生而不凡。”
“陛下对他甚为器重,或能成为国之栋梁。”
姚广孝没有一丁点意外,始终运筹帷幄。
徐氏手捧漆木果盒,碎步来到佛案前,忙碌地摆放着各种水果。
“这些都是地方进贡的上好的时令鲜果,希望佛祖能够喜欢。”
姚广孝微微点头致意,他身后的香薰袅袅升起,飘飘然间有仙神大佛之貌。
徐氏拿出小刀,削着苹果皮。
果肉晶晶亮亮,香香甜甜。
“陛下对王守敬决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至于方孝孺……”
“非死不可。”
徐氏语气悠然、平静,似乎在诉说什么稀松平常之事。
姚广孝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
他很遗憾,也很感慨。
朱棣帝威逐渐深重,君无戏言。
姚广孝想保住天下读书人的种子,很难很难。
如果他过于纠缠此事,朱棣一定会心生不满。
皇帝,是不容置疑的。
这是朱棣踏上铁血皇位的第一步!
谁敢给他设置障碍,谁就是他的敌人。
这一点毋庸置疑。
“大师是如何结识王守敬的呢?”徐氏低声道。
姚广孝神色一黯,脑海思绪翻涌。
一名半大少年,懒洋洋地躺在榕树下,身后的一捆柴,格外地显眼。
给人一种担风袖月、落拓不羁的开朗之感。
“施主,白鹿洞书院怎么走?”和尚风尘仆仆,彬彬有礼。
没想到少年根本没有给和尚好脸色。
“乱世菩提不问事,老君背剑救苍生。”
“太平佛门迎香客,道君归隐山林间。”
字字珠玑,如在昨日。
和尚被深深地震撼到了,世间万物,人生百态,都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
他故作严厉,喝道:
“狂徒,何出此言?”
少年背负柴薪,信步离去。
和尚好似看到了“背剑”的老君。
淡泊宁静、与世无争。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满地都是金银,只有少年抬头看到了月亮。
那一种藐视,给和尚留下了一种震撼。
等到姚广孝回神,仍残留着记忆的余韵。
集儒释道三家学说大成之人,又怎么可能成为一个纯粹的和尚呢?
后来,姚广孝得知少年名叫王守敬,是白鹿洞书院的学生。
正学先生讲学于庐山,宣明仁义治天下之道,诸学子汇聚,群英荟萃。
才名煊赫,倾动海内。
偶然间,姚广孝看到了少年的题书。
“无人与我立黄昏,无人问我粥可温。”
“无人与我捻熄灯,无人共我书半生。”
“无人陪我夜已深,无人与我把酒分。”
“无人拭我相思泪,无人梦我与前生。”
沧海桑田,日月更迭。
少年在孤寂的大世里徜徉,后来得出了感悟。
“清风与我立黄昏,明月温我桌前粥。”
“飞蛾与我捻熄灯,笔砚共我书半生。”
“孤月陪我夜已深,往事与我把酒分。”
“残阳拭我相思泪,睡梦与我恋前尘。”
生如繁花,死若秋叶。
何尝不是一种人生感悟?
物换星移,姚广孝感触颇多。
他知道少年的不凡,因而更加留意。
孤山绝顶,秋风潇飒。
心灵的冲撞,让姚广孝认知到了新的世界。
原来,人间不仅有大明,还有更辽阔的世界。
那一股思绪,在姚广孝脑海中盘旋飞舞。
一批批战船下海,港口人满为患,他们声嘶力竭地呐喊,祈求船队带回荣耀与财富。
撮尔小国,也能掀起时代的巨浪,铸就日不落的辉煌。
海盗野蛮地杀戮,列国纷争。
高耸笔直的碑柱,直插云霄,记载着航海家、冒险家的丰功伟绩。
他们驾驭着船只,乘风破浪,为强盗探路。
尔后越来越多的巨舰下海,掠夺陆地上的一切。
舰队忠心耿耿,英勇无畏。
“国王是一切新发现土地的宗主和统治者,冒险家将成为这些地方的总督、钦差大臣、海军司令。”
“所有的交易商品,无论珍珠、宝石、黄金和白银、香料或其他货物……”
“凡在总督管辖区内购买、交易、发现或夺得的,他都有权得到十分之一的利润。”
“其余十分之九的则应呈献给国王。”
无数西方人彻底疯狂!
秦朝以军功爵制,让百姓、贵族变得疯狂,侵吞六国。
而海洋掠夺协议,也正是如此。
在王守敬所描绘的“大航海时代”中,每个人都是天之骄子。
也都是强盗、恶魔。
他们掳掠一切,将胜利的果实献给国王。
微薄的利润,反哺给百姓。
姚广孝被这样璀璨的大世所震惊!
他精通儒释道三家学说,也是现实主义者。
所谓的“天下为公”的理想世界,姚广孝也就只能想一想,在脑海中构思一番。
最终还是要脚踏实地!
王守敬所追寻的大道,更像是天方夜谭。
一个读书人。
怎么会有如此可怕的想法?
这和儒家传统的精神境界,完全相悖。
王守敬的心里,住着凶残的恶魔。
就连姚广孝,都产生了一种敬畏之心。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例如隋炀帝的大运河。
姚广孝很难进行判断。
这需要时间的运转,才能在历史长河中,窥探出一角。
如今他该如何回答当朝皇后呢?
王守敬的论调,不符合当世。
一旦泄露出去,“离经叛道”的帽子,一定会扣下来。
“贫僧与王守敬萍水相逢,俱是他乡之客。”
姚广孝面色古井不波,压抑着澎湃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