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这次考得还行
今天是国庆节假期的第二天，但肖祁仍然勤勤恳恳的扮演余鸣的家教老师。天气转凉，他穿了件浅咖色的风衣外套，配着那副平光镜真是半点看不出高中生的样子。今天元君不在，保姆阿姨中途也出门买菜去了，两位影帝这会算是打板收工，余鸣接着跟他的游戏较劲，不过虽然手下的游戏里他做着快能倒背如流的枯燥日常，耳机里其实放着的是一篇英语听力。
肖祁却是个闲不住的。这两周他倒是不缠着他学习了，但找到机会就跟他聊些有的没的，“昨天你没去真的太可惜了，你没看见柳泽喂鱼的时候有多搞笑。”
这件事余鸣昨天就听肖祁在微信里说过了，这人昨天从在操场上列队集合开始就给他现场直播，直到玩了一整天在回程的大巴上累到睡过去才算是消停。结果没过多长时间，余鸣才写完一篇语文阅读题，大概是开到站快下车的时候，肖祁的信息又来了。
肖祁：哈哈哈哈哈你看班长这个脸
配图是一脸睡眼惺忪的鹿鑫何，睡着的时候脸大概是歪在窗户和坐椅的夹角了，额头正中有一道格外清晰的留白，活像开了天眼的二郎神。
至于柳泽，这个名字对他而言有些陌生，他当时盯着手机想了半天才琢磨过来，这好像是他们班的体育委员。
昨天他们在公园里看到了一个可以买鱼饵喂鱼的地方，几个小孩于是凑了一份鱼饵钱买个乐子。结果柳泽拿着鱼饵在水边没站稳，半个身子全浸到水里了不说，撒了满身的鱼饵引得水里的鱼一股脑全往他身上扑。岸边的水不过才到脚踝，只要不被硬把头按进去根本淹不到他，但这个恨不得肱二头肌比鱼都大的堂堂体育生，却在这里被吓得花容失色，肖祁一口气抓拍了一连串表情包。
“这表情包我起码笑到高中毕业。”他从手机里翻出照片来，一张张拨弄相册给余鸣讲故事，“那个公园里还有小松鼠，可惜跑得太快了，照片全都特别模糊。”
余鸣其实没太听肖祁讲话，他耳机里的听力正好读到问题部分。不过随着肖祁拨弄手机相册翻页，整体色调忽然转暗的照片引得他注意了过去。
“……啊，没了，这是上次我跟初中同学聚餐拍的了。”肖祁没接着往下翻了，他把手机收了回去。
他没注意余鸣正在副本里砍怪的游戏角色忽然放错了一个技能，紧接着没能躲开接下来的boosaoe，血条直接掉了半截。
那张照片没什么特别的，中心是个倒拿着酒瓶的黄毛小子，红着脸一看就喝的不少，对着个啤酒瓶子一脸深情款款。引起余鸣注意的是坐在照片边缘里的另一个人。
虽然同他记忆中的模样有些微差别，稚嫩的少年面孔此时隐隐有了棱角，发型变得规矩没了夸张的荧光色挑染，脸上标志性的刺青也不见了踪影，但那张面孔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
照片里的无毒没有看向镜头，他左手里夹着半截烟，眼眸低垂看着右手里的酒杯，脸上没什么明显的表情。
记忆本来早被他加了无数道锁搁置在最角落，但这张照片一下子就让所有障碍全都形同虚设。
……他初二那年留级不是因为学习成绩，而是病假休学。
因为严重的心理疾病。
那个时候他不仅身体状况相当差劲，甚至好几次出现自残自伤行为。手腕上戴的那个表带宽大的手表不是因为好看，只是为了挡住反复被刀片揦伤因而无法愈合最后留下疤痕的皮肤罢了。
他刚巧是不太容易留疤的体质，虽然在那件事里前前后后受过不少伤，但实打实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只有手腕这里而已。
至于为什么会病到如斯地步。
余鸣瞟了一眼肖祁的手机。他早已换到别的界面了，可似乎余鸣眼中所看到的还是方才一闪而逝的那张面孔。
昨天被打到的地方突然有些隐隐作痛，身体触觉的记忆远比视觉带来的要更加难以忘却。眼前出现的是浑身被水泼得湿漉漉只能蜷缩在厕所角落里的小男孩，他的额发长到足矣遮住眉眼，裸露在外的皮肤处处可见颜色不同的淤青。从他的眼中倒映出围在他外圈的几人，还有远端的洗手池边缘坐着的一个抽着烟的男生。少年的额发挑染着明艳的青色，眼下有一串很小的三个点连成的刺青图案。
耳边传来上课铃声的动静，他看到那个少年随手在水池边掐灭了烟蒂，看向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任何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什。
‘走了，这节机车男的课，迟到他要骂人的。’
“……嘶！”意识因痛感而中断了，余鸣猛得一缩肩膀伸手便回了一掌。刚才他忽然被肖祁拍了一下，正好拍在伤处，疼得钻心。
“我靠！”肖祁被他忽然又变得像冰像刀刃的视线刺得心神颤了一下，“……什么情况？我就想提醒你，游戏挂了，队友在骂你呢。”
顿了半秒他琢磨过来不对味了，“昨天被那伙人打的？伤得重不重？我昨天就该报完警再上去，省得他们全跑了。”
“不关你的事。”余鸣忽然打断了他，“阿姨得半个小时才能回来，你今天可以提前走。”
肖祁怎么听不出来这是逐客令，只是他不明白自己又是那个字触了这位大哥的逆鳞。但是瞅着他快掉冰碴的面孔，他什么都没多问，“行吧。不过要是等这次月考成绩出了你还是倒数第一的话，估计你妈也就不会让我再来给你补习了。”
“……我这次考的还行。”意思是比上次摸底考总分能高个几十。
“我还是帮你多转点转运锦鲤吧。”肖祁只当他顺着他的话往下接，没在意收拾好东西就跟他告辞了。
肖祁一出门，偌大的房间更是显得安静得出奇。瞅着游戏里聊天框随机匹配的队友骂他挂机狗之类的言语，余鸣直接下线关了电脑，走进厕所去洗了把脸。
镜中的这张脸湿漉漉的，似乎更与记忆中少年的面孔重合。只是那双眼睛已经不是只会怯生生的发抖了。有些细长的双眼总是没睡醒似的半眯着，他从内里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
他小的时候其实也是肯好好学习的乖小孩，除了学习上不怎么需要大人担心之外他和同龄的大多数孩子一样，课余时间被五花八门的课外班塞满了。他是在古琴课上认识的廖长歌，小姑娘当时一节课都追着他喊漂亮弟弟。
……他觉得不管哪个年龄层的男性被夸漂亮恐怕心情都不会有多美妙。
但他那个时候的确长得比廖长歌看起来更小一些，脸上的婴儿肥没褪，笑起来像个小包子。
当然这也是元君的形容。
总之那个课他上了一个多月就没再去，却是和廖长歌的关系一直保留了下来。也是因为他的缘故，乖乖女摇身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廖将军。
他后来问过廖长歌，为什么会这么做。
‘因为你是我的好大儿啊。’廖长歌笑着回他话，‘当娘的保护好大儿这不是天经地义嘛。姑奶奶从小学就看上你了，我当时心说这么漂亮的小男孩，要是能给我做儿子就好了……你那什么眼神？我真这么想的！’
只是初中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病假的频率比之现在只多不少，所以和班里的同学交往都很模糊。但病归病，他课却一节不差的有家教补习，次次考试都名列前茅。所以孩子们都看他不顺眼……或许这只是个借口。
的确。少年的仇视其实不需要什么理由，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就是受到霸凌的起因之一。一开始他不愿对家里提起，而最开始贪心的恶狼还只钟情于身外之物，他们尚未露出獠牙。
……每次想起过往的时候他都会无比清晰的意识到，那些他以为已经对他而言无所谓的过去，其实时时刻刻都犹如一柄钢针扎在他心里。
牵一发，痛感便会联通全身。
不过这一切其实和肖祁都没有太大关系，他只是参加了一场同学聚会。肖祁和无毒按理来说相差了两个年级，也不排除是在场的哪个人带来的朋友。
……其实都是借口，他在为让自己不要迁怒肖祁而拼命找着借口。
那个会督促他学习的肖祁，那个在月考开考之前就放话能考年级前几名的肖祁，那个在看到他和人打架就冲上来制止的肖祁——
他不该属于那个世界。
倒是说来也好笑，明明他最恨的就是那些不三不四动不动就用拳头说话的人，结果高中以来扮演起校霸居然还得心应手。临时在培训班特训来的格斗技巧，靠着一股狠劲居然还真的多少派上了用场——他当然心里有数如果肖祁没叫停这场闹剧，任何一个下一秒趴在地上的都有可能是他。
……人怎么总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