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双刃剑
陆良惊恐地看着镜中那个陌生的人脸，在摇曳的昏黄烛影下，那张脸尽管看不清晰，但其扭曲的轮廓在血迹的印染下是那般的阴森恐怖、摄人心魄。
他狰狞地狂笑着，像是一只嗜血的恶虎，通红的双眼充斥着无匹的疯狂与冲天的杀意，人世间最凶恶的乖张暴戾在这张脸上展露无遗。
这……这是谁！恐惧在陆良内心骤然升起，那张脸犹如恶魔掀起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不敢相信这张脸属于自己，他绝对不可能生长着一张如此扭曲疯狂的脸。
他将手中的周蕊初扔在一边，慌乱地擦着脸上的血迹。
“肯定是沾了血才这样的，我根本不长这样！”
血迹在脸上早已干涸，没有水难以擦下来，陆良越擦越急，最后伸出指甲在脸上刮了起来。
“啊……啊……为什么擦不掉……只要擦掉血迹我就能恢复原样……只要擦掉血迹这张脸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狂暴地咆哮起来，脸上因为指甲的刮剥渗出更多汩汩的新鲜血液，看起来愈发恐怖。
“陆良……你跟他们不一样……我知道的……”周蕊初跪在一旁声音颤抖地说着，
“我能看出来……你心里还是向善的……你跟我们不一样，我们的心已经污浊得无可救药了……
你的良心只是被杀戮一时蒙蔽了，再杀下去……你会回不来的……求求你，停手吧！”
陆良双手盖在脸上，眼睛从指缝中看向披头散发的周蕊初。
“停手？可我要是停手了……别人，就得来杀我了。”
他想到那个跪在地上抓着他脚的中年女人，想到瘫痪在床眼神绝望的男孩。
他们就是杀不了别人，所以才会被杀的……我必须在别人杀我之前，把别人都杀光，才能活下来……
“我杀他们……只是因为我想活着对不对？”陆良带着哭腔，希望在周蕊初那儿得到确信的答案，“我如果不杀你，你也会杀了我啊……所以……所以我必须杀你……对的……我……我必须杀你对不对？”
周蕊初眼角淌出泪水，与额角流出的血混在一起，犹如涌着可怖的血泪。
她缓缓将头俯在地上，像是信徒在向神明忏悔。
“我不知道，陆良，我不知道……一切的祸端都起于我，那天晚上如果不是让你救了我，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知道我后悔也没用了，但我真的怕死，我想活下来——求求你，放我卑贱地活下来吧！”
陆良将盖在脸上的双手缓缓垂了下来，静默地看着匍匐在脚底的周蕊初。
“你说的是真心话吗——你说我还是向善的，这句话你是发自内心说的吗？”
“是的！是真心话！我看的出来……那天晚上，我被你救下，我就是看出你不是坏人才想着利用你……我跟你说过，你是个好人，那句话千真万确绝无虚言！”
“嗯……”陆良低头陷入沉思，他一时不知道自己内心究竟想要什么了。
复仇吗？七人已经被我全部杀了，还剩个周蕊初，现在要杀到底为止？
我又为什么在复仇？是为了泄愤吗，可我现在胸中怎么空荡荡的。
是为了生存？为了不受任何生命威胁的生存下去，直到强大到权与力能够踩在所有人身上为止？
陆良迷茫了，他不知道杀了周蕊初之后自己会走到哪条路上，又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他心中有一道声音疯狂地呐喊着让他杀了周蕊初，那是从内心深处最原始最黑暗的地方发出来的声音。
陆良移动着右手，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把手枪，他将其指着地上赤果着匍匐的周蕊初。
周蕊初全身剧烈颤栗着，从地上哆嗦着缓慢抬起了头：
“陆良……你的脸现在扭曲得比老蛇他们可怕十倍……别因为我一条贱命，让你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什……什么……我的脸……”
陆良再次看向镜子，内心陡然震颤，不禁一阵头晕目眩。他捂着头对周蕊初猛然大吼：
“啊……啊……滚！滚出我的视线！别让我再看到你！”
周蕊初顿时爬起身来仓皇逃出门外，一丝不挂地疯狂往楼下跑去。她不顾一切地跑着，只想尽快离开这栋酒店，离开这比满布丧尸的街道还恐怖的地方。
陆良捂着头坐在地上，脑子仿佛要炸开一般的头痛欲裂。
他今晚一直飙升的肾上腺素这才缓缓降了下来，触目惊心的杀人景象一幕幕地涌入脑海。
原本靠着愤怒一直撑着的心理现已接近崩溃，直到现在他才意识到自己竟连杀了七个人。
在此之前他是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未经杀伐的普通人，这样的强烈刺激在头脑冷静下来之后疯狂地冲击着高度紧张的心脏。
此时的陆良蓦地又回归了那副谨小慎微的正常人模样，他谨慎、怕死，即使野心勃勃但也秉持着作为人底线的善良。
他会叹惋不相识的生命的逝去，会对陌生人伸出一只举手之劳的援手，那是他在末世仍存着的对人类的善意。
可刚才镜中的自己是那么陌生，当能掌握他人生死的权与力再次来到手中时，他的内心仿佛突然被恶魔腐蚀，一切纯良消失殆尽，只剩下无穷无尽的疯狂和杀意。
这就是权与力的快感吗……陆良看着手中的枪，想来一阵后怕。
他终于是体会到了秩序的上层者们为何总是痴狂地追逐权柄，这种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的掌控他人生死的快感简直犹如毒品，只要开始就难以停下来。
人生来就是嗜杀的，原始的基因从不曾在人体内消失，只是在社会道德的制约下沉寂。
现在这个末世秩序，力量就是权柄，能杀人者便是秩序的上层者，便是古代全凭好恶即能肆意屠戮的暴君。
刚才自己杀到后面，已经完全不是因为复仇和愤怒了，仅凭心中腾升的对杀戮的欲望控制着自己的心灵与身体。
这对心智的腐蚀，就是权与力最大的双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