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槐树虽无意，十里亦留香
鬼界。
一座巍峨壮观的鬼殿之中，一名俊秀非常的少年盘坐在蒲团上，眉头紧锁。
忽而，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窗外的方向。
噬月的气息！
“噬月！是噬月！”这位少年怒不可遏，“孤就知道……一定是我那可怜的皇儿被囚禁了！”
天鬼不同于其他鬼物，越是强大的天鬼，他修为就让他可以突破时间磨损的桎梏，看起来便是越年轻。
少年帝王，便是天鬼王噬无殇，挥手一抬，站起来走到门边，打开房门走出去，远眺四周，果然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息，在靠近自己所在的这座宫阙！四道黑影如约而至。
一道黑影如火若雷，带着“噼啪”的声音，伴随浓浓黑烟。赤炎滔滔，如烈火燎原，燃烧天地，焚尽八荒！
一道青色光华耀眼夺目，如一颗星辰，从南边疾射而来。
一道蓝白光芒交织缠绕，如水晶般纯澈透明，如银河倾泻，照亮四野八方。
一道虚幻缥缈，无形无影，如风一吹便消散无踪。
“噬无殇……”
四道黑影齐声幽幽说道，声音悠长伤魂，听着就如同魂魄也会跟着消失一般。
“诸位，今日，便是大业达成之日！”噬无殇阴测测的声音传遍四面八方，“密谋多年，今日终于等到报偿之时！”
四道黑影默然不语，唯有噬无殇的声音继续飘荡在空旷寂静的鬼殿。鬼界之毒谋，如今，已经是如同离弦之箭，不会回头，也不能回头了。
另一边，鬼界忘川河。
“火鬼王……地鬼王……水鬼王和风鬼王，都已经反了！”
鬼差猖惶失措地缭乱地奔跑传令：“他们全都勾结天鬼王噬无殇反了！”
“哦？那关我这个老太婆什么事……”忘川河岸，奈何桥头，一位红衣倩影，白发如瀑的女子正懒洋洋的倚在栏杆上，她身姿曼妙，肤色雪白，浑浊的眸子里流淌着岁月沉淀后的沧桑感，嘴角始终挂着一抹微笑，看起来格外恬淡闲适。
她边上还有着一口大锅，里面咕嘟咕嘟冒泡，但是汤汁却十分清澈，恍若无物。
她便是孟婆。此时她正在偷懒，倒不是她懒散，只是世间相思泪太多，熬的多了，也就会觉得无聊，孟婆虽然也是阴司，可是因为炼制“孟婆汤”时间久了，也有些炼丹的本领。
“孟婆大人！您……您已经是鬼界的元老了……如今已是危难之时，恐怕需要您……”
“哎呀……我可是个老太婆了……怎么，还要我拿着汤勺作战不成？”孟婆拿起那柄汤勺敲了那小鬼一下。
“哎呦……是是是……可是如今十殿阎罗空缺，您……您在这鬼界积攒了不少阴德和威望，也只能靠孟婆奶奶您的鸿运来助我们了……”小鬼捂着脑袋沮丧地说道。
（科普：阎罗王包拯宋朝人，五官王吕岱三国吴国人，都市王黄中庸宋朝人，平等王陆游宋朝人……他们不是因为修为高成为阎王爷的，而是为百姓信仰与爱戴，这个世界没有包拯，所以十殿阎罗空缺，原则上来讲，不是以中国真实历史为背景的玄幻小说里面出现十殿阎罗、黑白无常什么的……你都可以说作者白痴……当然，他一定会死皮赖脸就是了，事实上孟婆也有可能是孟姜女，不过她可以，是因为有人说孟婆其实是天界散官而来，这里用的是她的这一个说法。）
“嘶……想不到来到这里清静清静，还需要老太婆我戎装上阵……”孟婆有些无奈，但是在鬼界，阴德和威望也等同于实力，那些阴德与威望高的阴司确实可以与修仙之人抗衡，孟婆仅仅凭借可以洗去记忆的孟婆汤，就送走了很多渡劫失败或者走火入魔的修仙者。同时阴司不会死亡，基本上孟婆确实可以对付鬼王。
然而五大鬼王并不是等闲之辈，且不说天鬼王的鬼王玺，其余四位也有神通……
……
……
霞芒，问仙宗。
问仙宗的弟子们几乎在同时嗅到了一股清香，浸入心脾，顿时觉得精神振奋，甚至有许多刚刚晋升为筑基期的低阶弟子，竟然在一夜之间直接提升为金丹期，引起众人哗然。一时间感觉全身都在欢腾雀跃，一时间不舍离去，有了这种一步登天的办法了，没有人再愿意修行打坐、苦心练习了。
一些弟子在这股清香里，突破瓶颈，修为大涨，更加热切的希冀能够早日进阶。
不管外界如何喧嚣，此刻的问仙宗内，仍旧是一片平静祥和的模样。
然而在微琼阁，正在酣眠的青酒，他面前倒着一堆酒壶，脸上透红，傻笑着流口水，他可是一夜畅饮，陪着他爹一同醉倒。
“呼……”青九歌又饮一壶，依旧精神抖擞，但他脸上居然有了微醺的酡红，他不由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老了……陪这小子喝一夜，差点醉了……”
青酒醉的厉害，连青九歌都认不出来了。
他现在整个人软趴趴的躺在桌上，嘴里喃喃着胡话。
“娘亲……你……你不要生我气……我错了……”
“……娘亲，你真的要把我丢给那个负心汉吗……不行，我不干，你不要嫁给他……”
“我要去见我娘亲……我想她了……我要找她告诉她，我不要和这个无情无义的老头一起……”
“……娘亲，你为什么不理我呢？娘亲——我想你了……”
“娘亲，我错了，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娘亲，你快回答我呀……”
青九歌听着这孩童般稚嫩的话语，不由得叹了口气，将青酒抱进怀中，轻轻拍抚他的背：“乖……酒儿乖……不哭……”
“我要去找娘亲……”青酒醉醺醺的，根本就没注意到他爹的举止奇怪。
青九歌的心脏抽痛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说：“酒儿，你要记住，无论你如何疏远我，我都是爱你的……在这世间，有太多无奈，身为散仙，不应该这样忧愁善感，本以为我可以逍遥自在，本以为我能飞升仙界，可是偏偏你爹我无能为力……”
青九歌无奈之下闭目，不想面对，一道清香缠绕在他的身边，青九歌猛然如同被闪电劈中般惊觉，他浑身一颤，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与怀疑，甚至是……恐惧。
“浮生阴槐！”青九歌猛然睁开眼睛。他白星眉微颤，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既然槐香传到了山上，那么山脚下……
“九晨剑！出鞘！”青九歌冷喝，青光一闪，一柄长剑从青酒腰间的储物袋之中掠出，白锋如晨曦，寒气森冷。
青九歌摆好架势，纵身一跃，正对着山崖之下猛坠，那九晨剑也随着他飞速下落，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划出耀眼的光芒。
“哈哈哈哈……我要成仙，成仙了！”
“神界真美啊！……”
问仙宗弟子们全都处于一种醉生梦死的模样，张开嘴，睁着眼睛，却没有瞳孔，脸上保持着一种感觉近乎是嘲讽与癫狂的讪笑，他们的丹田处有一根细细的枝条，如同树藤般，连接着某处。
青九歌落在地上，震得所有的枝条都发颤，那些弟子们如同傀儡般死死地看着他。青九歌心急如焚，心如刀割。
一颗硕大的槐树枝条在他的眼前晃动着，一张俊美邪肆的脸孔凑到近处，居然是那愧树上的虬枝蟠扎出来的人面，居然和那些弟子们的脸相差无几，只是更加俊美，如同是成为了潇洒逍遥的神仙一般。
而在这棵巨木旁边，站立着一名穿着素雅衣裙的少妇。她容貌美丽，却带着淡淡的忧郁，仿佛在思念着谁，但是当她转过身来，露出那张绝美而温柔的脸庞的时候，那份温婉的神色瞬间化作了冰冷和漠然，她看到青九歌，眼底掠过一丝惊诧和厌恶：“你醒了？”
青九歌怔了怔：“是你。”
“怎么，你很恨我吗？”少妇声音平静，但是青九歌明显能够感受到一股愤怒的情绪。少妇净手持着一柄如同神物的玉扇，那合着的扇柄就如同是一枝槐枝，上面还有着淡淡的槐花，映衬出她匀称的身姿，虽未完全褪尽凡俗气息，却已经足够让任何男人疯狂了，她一颦一笑，都是风华绝代。她轻捏住那柄槐扇，如同持笏般立在胸前，身后的那浮生阴槐也瞬间结出来一穗穗槐花，飘落在少妇的肩头、鬓角，宛如仙境般。
青九歌眼角湿润，他神情恍惚，脸上全是苦涩的模样：“绍槐……真的是你回来了？”
“……”郭绍槐微微一笑，身后的浮生阴槐又壮大了一分，那些问仙宗弟子全身又干瘪了一分，他们的嘴里也开始出黑气，但是阴槐上的人脸却更加享受与满足，青九歌立刻清醒过来，下定决心地将九晨剑唤在身侧，脸上全是愤怒与痛恨：“你这狠毒的蛇蝎妇人！你究竟对问仙宗做了什么？你竟敢如此对待门下弟子？你难道就不怕遭报应？”
郭绍槐眼神一沉，手中的槐扇陡然向青九歌挥击而去，青九歌立即祭起九晨剑迎战，两者交锋间，九晨剑灵性勃发，爆发出强烈的剑气，将郭绍槐逼退数步。
郭绍槐脸上闪过一抹异色，眼眸变幻，忽然间笑道：“你果然还是不减当年，不过……这么些年，你的心境，还会是当初那般宁静吗？”
青九歌（万载长青）双手紧握九晨剑，指节泛白，咬牙切齿道：“你不用激我，今日，我必定替问仙宗除掉这妖孽！”
“既然这样……那我也好使出全部实力了？”郭绍槐漠然置之，她单手张开扇面，那槐扇扇面上居然是九道血印，其中一道最为粗大，鲜艳欲滴，其余八道皆是细窄的缝隙，但是每一道缝隙之间却都隐约有着黑气弥漫。
随之身后的阴槐的枝条如同触手般灵活地扭动，根本无法想象这是柔韧的阴槐之枝，那些问仙宗弟子渐渐变得灰白，皱纹和裂痕从接触处蔓延，爬满他们的脸颊，他们的眼珠子瞪得极大，眼球凸起，仿佛随时可能会破碎。他们的脸上，全是狰狞的表情，似是临死前的挣扎，他们张嘴呼救，却叫不出声音来，最终化为一具具皮包骨头的枯尸倒在了地上。
青九歌双眼赤红，他知道，他已经失去了拯救他们的能力。
青九歌紧咬着唇：“这就是你想做的吗？这就是你所谓的成仙路？！”
郭绍槐轻轻一笑：“这条路，原本是属于你的，但是你没有选择，因为你放弃了。所以，这条路便是我的。”
“你简直丧心病狂！你这个蛇蝎妇人！”
青九歌眼睛通红，痛苦与纠结交织，他握着九晨剑，再次冲了过去，拼命地厮杀。
郭绍槐并未躲避，反而是迎刃而上，她近乎优雅地躲过青九歌那毫无间断的连续剑击，剑风如暴风呼啸，却吹不落郭绍槐鬓边槐花，拂不开她的秀发。
“逍遥叹！北冥巨鲲覆海阔，南屿金鹏荡世游！”青九歌挥动九晨剑的力度也越来越大了，原本破空轻盈的剑身，此时却如同进入了北冥之海般充满着肃杀之气，一招式比一招式凌厉凶猛，灵力也随着时间凝聚，成为了九晨剑的残影，每一道剑影都同时存在，青九歌的进攻也开始虚虚实实交错，九晨剑也显现出淡金色的符印，缠绕上了青九歌手臂上的青筋，形成了龙纹的图腾。
“九晨龙吟斩！”青九歌高举九晨剑，猛地劈砍而下，剑光乍起，九条金光璀璨的蛟龙从天际而至，朝郭绍槐扑了过去，那蛟龙周围的灵气化作实质的剑雨，纷纷刺入了郭绍槐的体内。
然而剑雨穿心而过，郭绍槐却依旧毫发无伤，甚至连衣裙也没有破损，郭绍槐缓缓走近青九歌，手里的槐扇轻巧地拍打在青九歌的胸膛上，“你太自大了……”
青九歌闷哼一声，口吐一口血水。
堂堂问仙宗宗主，如此狼狈不堪。
“……你当时和我同修之时，不听我的劝言，如今，也是你咎由自取。生性懒散，孤傲不羁，现在，你又能怎么样呢？”郭绍槐轻描淡写地说，“青九歌，我早说过，你这性子要改一改，如今还是一个散仙，修业想必也是荒废了许久吧？现在还是一股酒味儿，一点也没变……”
“嘭！”一道金石之声突兀响起。
青九歌抬起九晨剑，正打在那伸过来的槐树枝上，那槐树枝居然几乎没有伤痕，只有轻轻晃动，然而下一秒，郭绍槐的身影骤然消失，青九歌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剧痛，他仰天喷出一口血雾，然后整个人往后栽倒在地上，他的意识开始涣散，耳畔传来了郭绍槐的话语——
“我本不想杀你，可如今，我也是身不由己，浮生阴槐也早已连接到你的身体里面了……你攻击它，便是自寻死路。”
青九歌这时候才缓缓发觉，他摸向身后，自己的颈后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支带着露水的新枝，早就在他嗅到浮生阴槐的那一刻，浮生阴槐树树种已经寄生在了他的体内，如同附骨之蛆，不断消磨他的一切，精神、心智、体魄、灵力和记忆都开始不断瓦解，青九歌开始反抗，催动全身灵力，却如同被阻碍了一样，如同凡人般没有任何意义，甚至连容貌都开始渐渐衰老，眼角开始出现寿斑，如同耄耋老叟。
“想要催动灵力摧毁你体内的浮生阴槐树种？没用的……”郭绍槐用槐扇遮住嘴，眼中充斥着蔑视，“这是鬼界地阴之神树，不仅仅可以吸取你的灵力，其木亦是众多修仙之人的至宝，用作炼器，坚不可摧，这世间之物，怎么会敌得过这万古轮回下永存不朽的浮生阴槐？”
问仙宗的长生之道，遇到了鬼界吸寿元成长的浮生阴槐，就如同天敌般，若是放任阴槐不管，就如同抱薪救火、引火自焚，疯狂生长的阴槐会如同无底黑洞般，永无止境地野蛮生长，若是想要摆脱浮生阴槐，则要忍受抽髓之痛，把缠绕在神经与血肉中的阴槐取出，搞不好，稍有不慎，便会因此根基大损、潜力受限，甚至连神智都不如凡人。
“既然……你能调动鬼界神树……那么说，你已经是……”青九歌的声音渐渐嘶哑，他努力地睁大眼睛望着郭绍槐，“你已经是鬼帝境……”
“并不止，如今，我也是这鬼界的唯一存在，受封于天地的地阴鬼王，青九歌，如今，我已经论证了我才是对的，本帝大道已成！”
郭绍槐说完，凛气地甩开槐扇，九道血纹，已经有四道如同鎏金般的烙印，仿佛正在燃烧，剩余五道却如同普通的槐树枝，只有微弱的红芒。
“……鬼帝境已经是与仙帝同列，但你绝不会有成神之日！”青九歌也绝非泛泛之辈，他把九晨剑抵在颈部，剑光一闪，硬生生将那血脉割断。
鲜血迸溅，郭绍槐的身体陡然一震，她居然有些慌乱：“青九歌！你疯啦？你居然敢……你……”
“噗！”青九歌剑挑出那阴槐幼芽，那幼芽连根拔起，虽然血淋淋，依旧大口吸取着鲜血，却不带一丝多余的皮肉。
“我虽然不及灵云谷医术精妙，但是，这点手段，还奈何不了我！”青九歌身上，不断滴落着鲜红的血滴，“纵使我不如你，我也不愿让你如此轻易践踏！”
郭绍槐看着那幼芽飞快地吞噬着鲜血，眼里流露出惊怒，但更多的是惋惜：“青九歌……你太愚蠢了，你若是乖乖服从我，或许……”
“我不会臣服的。”青九歌说，“当初你生死离别，我已经饱尝失去一切的滋味，今日我最重要的东西，你却还要夺舍？我不会让给你！”
郭绍槐微愣，随后哑然失笑，“你还真是执拗啊……”
郭绍槐话音刚落，青九歌便察觉到，体内的灵力确实在加快流逝。
但他还是轻抚白髯，孤单地立于原地，一身玄黑长袍猎猎，守护着剩下的弟子们。
郭绍槐再次想起，当初自己之所以会嫁给眼前这个糟老头子，就是因为，青九歌老爷子年轻的是时候，也是一匹放浪不羁、睥睨天下、烈性十足的豪侠！
“那好……”郭绍槐的眼神陡然犀利起来，一股强悍的威压铺天盖地地压向青九歌，扇面上鎏金纹路闪耀，那浮生阴槐也如同活了一般开始扭动，一道道阴紫的鬼气从浮生阴槐中逸散出来，凝聚成扭曲的人面和阴森地骷髅，血盆大口一直张合，似乎在不断渴求撕咬些什么，不断在怒视与嘶吼般，一瞬间，天昏地暗，风云变色。郭绍槐却站定不动，目光紧紧锁着青九歌的眼眸，那瞳孔深处隐藏的是无尽的怨恨与悲愤……
如今问仙宗弟子已死千人，仅存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