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41
“我跟你说个秘密, 以前我有精神病。”
叶梦之一惊，眼神往下一瞥，正好看到李依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臂。
其他人不知道衣袖下的是什么, 但是叶梦之知道, 李依然纤细的手臂上, 有多少道丑陋的疤痕。
“我现在已经好了！”李依然多此一举地强调道。
“当然, 你超级好。”叶梦之把头歪在李依然的手臂上, 假装没有看到李依然眼中的悲伤。
李依然的语气非常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依然一直都很喜欢看书, 小的时候看的是名著, 毕竟那个时候还不会上网，家里也没有电脑，即使想接触别的读物, 也接触不到，李依然得到的第一本实体书，就是妈妈在怀上第二个孩子之后，为了让她有事情做, 给她买的高尔基的童年。
在回家的那个公交车上, 即使没有座位，李依然仍旧在看到第一行字之后，就没舍得把书放下。
因为这本书, 李依然安静了很久。
当时，她的妈妈很满意。
但是如果她妈妈知道以后发生的事情之后，肯定会很后悔自己今天做的这个决定。
李依然彻底爱上了文字, 很爱很爱，属于那种只要有书，无论看不看得懂, 就一定要读一遍。
那个时候，李依然还在上小学。
五年级的时候，李依然家里有了电脑，她忽然发现了网络小说这样的东西，当时点家升级流很火，李依然从小就是个猎奇的人，所以那些有趣的桥段，对于李依然有了致命的吸引力。
于是一发不可收拾。
第一次，李依然有了想要写故事的念头。
“那个时候我写的故事，有些稿子还幸存了，到时候可以给你看看。”李依然笑着对叶梦之说。
“好啊，原来你还会写故事，以前我都不知道的！”叶梦之很惊喜，她也想知道李依然在以前写的故事是什么样子的。
当时不过十二岁的李依然，仿照点家的套路，开始在本子上写小说。
那个时候的她，连写作文都不需要五百字，但是她能在下课的时候，一行一行地写，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写了一本一本。
一切似乎都很好，如果可以像是小说里的一样，某一天她的妈妈发现了她在写小说，看到她的文字之后惊为天人，似乎就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
但是现实往往不是这样的。
她的妈妈发现了她写的小说，暴跳如雷。
以前的李依然，在给妈妈说自己以后想要当个作家的时候，她的妈妈是很开心的，所以她就没有怎么藏得很严实，甚至当她的妈妈发现自己写的小说的时候，她甚至是兴奋的，因为她想要让自己的妈妈夸奖自己。
哪一个小孩儿不喜欢夸奖呢？
但是李依然的妈妈……
把几个本子劈头盖脸的扔了下来，把李依然扔懵了。
在那几个本子砸下来的时候，李依然甚至不觉得痛。
“你怎么会写这种垃圾！”
李依然只记得当时的这句话。
李依然的妈妈是个保守的人，是个知识分子，但是很封建，看不起新兴文学，觉得写网文的人，都是每天在家抠脚，还一身烟酒味，最后连饭都吃不起。
“我当时什么也不知道，根本就无从辩驳，但是后来，点家的人和晋江的都用自己的实力证明了写网文是可以赚钱的，甚至是可能赚大钱的，但是结果呢……”李依然的声音中，忽然颤抖了一次：“你看看，本来觉得这糟心的事情都不可能让我难受了，但是没想到还是……”
从扔本子开始，叶梦之的心就揪在一起了。
虽然这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是多大的伤害。
那个孩子，只有十多岁，给她造成这样伤害的人，是她的妈妈。
这句话，连在一起，是很恐怖的。
叶梦之说：“要不你别说了吧……”
“说实话，我很难受，但是我想说，毕竟当年的很多人都已经不联系了。”李依然在提起当年的时候，眼中有些暖意，但是这一丝暖意很快消失，接下来的就是铺天盖地的痛苦，“我当时举了几个很有名的例子，有名到即使他们看不起网文，也不得不承认他们确实赚了很多钱之后，他们就说，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个这样的人？你不也就能说出来这几个名字？比尔盖茨赚的多吧？但是世界上有几个比尔盖茨？”
当然是只有一个。
“我只恨当时我嘴笨，脑子也笨，虽然觉得这样的话有些不对劲，但是没有任何反驳的机会，毕竟这样的话，从来都是打压式教育的悖论。”李依然看到叶梦之已经开始变得愤愤不平的表情，勉强勾起嘴角捏了捏对方的脸，接着说：“我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世界上是只有这一个比尔盖茨啊，但是难道不是也只有一个李依然？虽然李依然这个名字很多，但是我就是李依然，从基因到思想，和别人都不一样。”
叶梦之非常认可地点头。
她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只能做一个听李依然说话的人。
当时刚刚十二岁的李依然，什么都做不了。
毕竟她作为一个人活着，却从来都没有学会能自己生活的技能，她学会的只有学习，还有不情愿地服从命令。
她的妈妈禁止了她一切上网的机会，并且每天都像是李依然欠了她一百万一样，对她没有丝毫好脸色，李依然很难受，非常难受，难受到了……成绩下滑。
只有分数，才是李依然能够存活的价值，所以当时在看到成绩单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李依然不想回家了。
但是她胆子很小，并且很庆幸，她知道自己一个人是活不下去的。
她战战兢兢地接受了斥责和打骂。
那些没没收的手稿，全都被烧了。
一把火，烧了她两年、一行一行写下来的字。
“太过分了吧！”叶梦之听着都被气哭了，她抹了一把眼泪，说：“他们有把你当人吗！”
“估计是没有吧。”李依然拍了拍叶梦之的后背，说道：“都已经过去了，没事的，我就是……”
“怎么能没事呢！”叶梦之缓缓抬起手，摸上了李依然的眼角，说：“你都……哭了啊。”
李依然哭了，当时的李依然哭的更惨，她在拦着的时候，被一把推开撞上了椅子，椅子腿都给撞断了。
不过两天后，那一把坏了的椅子就消失了，她们家里人换了一把一样的、崭新的椅子来粉饰太平。
后来，李依然在结业的时候，考了第三，她爸妈觉得他们的教育方式很有成效。
好像很多家长都是这样的，在自己的孩子无法达到预期的时候，就会干净利落地把错误推到他们的喜好上，但是当他们的孩子成功，他们就居功至伟。
对孩子息息相关的事情，但是孩子有时候却好像是最无关紧要的样子。
叶梦之听完，沉默了很久，。
“其实都不是什么要紧地事情了，毕竟都已经过去很长时间，而且……现在也就那样了，无论该不该放下 ，我都已经放下了。”李依然笑着摸了摸叶梦之地头顶，说到：“就是我觉得，我们已经是这样地关系了，这些事情应该跟你说一说，让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很优秀的人……但是我即使不优秀，也希望你可以爱我……”
“我当然爱你。”叶梦之凑上去吻住李依然的唇，笑了笑，说：“你这么好，我这辈子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说起来，我也跟你分享一下我以前的事情吧，虽然青春期的事情八九不离十，但是我就是想说一说，因为如果别人不知道，就好像我连那一段青春都没有过过一样。”
李依然在一开始，并不知道叶梦之要讲的是什么样的故事。
直到叶梦之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说到：“你知道吗？我的手腕以前不是这样一点力气也没有的，但是我的手筋被挑断了……因为我的亲生母亲。”
“什么？！”李依然一瞬间脑海中显现出来了很多画面，就像是为什么当年叶梦之没有报警，为什么叶梦之没有告诉别人，为什么叶梦之的父母会这样对待她。
但是她一个也没有问出口，因为她很清楚自己的年轻的时候的那些无力感，已经拥有了完整的意识，但是却没有实现那种意识的能力，所以只能这么憋闷，只能永远这么无力，要么被动地承受着被掌控地人生，要么死无全尸。
她们在那个时候都是小孩，小孩怎么能反抗大人呢？
放到很多年之后，那些大人只会将这些小孩拼了命做出的反抗当作是以后地笑谈，到了那个时候，小孩地心已经麻木了，也笑着说，当时是我们太小了，所以不懂事，闹了很多笑话。
然后就会得到大人一句：“哦，你现在才算是长大了。”
为什么一个人长大，需要被别人承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