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逐火营地
嘈杂的声音。
“他怎么样？”
漆黑，什么都看不到。
“血压正常，白细胞含量正常…”
白色，模糊，刺眼。
“瞳孔反射正常。”
女人的声音。
“已确认体内无病毒无抗体。”
模糊的…人影。
“该让他醒来了。”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塑料薄膜洒在泛黄的铁桌上。
吴忘生从睡梦中惊醒。
不算洁白但干净的被褥，温暖的光线，以及光线下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阳光…”
这一切，好似一场梦。
吴忘生捏了捏自己的手臂。
有痛觉。
不是梦。
“这是…”吴忘生掀开被子，这才注意到身上衣服已经被换成了病服。
床边放着双布鞋，似乎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穿上后站起身。
眼前，整齐排列的白色床位，铁皮制的弧形墙以及明显是用来挂吊瓶的铁杆。
“医院？”
不，不如说更像以前的临时救灾棚。
“这里到底是……” 他的手碰到一个温热的东西。
“哐当——！”清脆声响。
一只盛满水的玻璃杯砸在地面上摔成粉碎。
吴忘生错愕，他没注意到旁边桌上有水杯。
“呦呵，醒了？”救灾棚外传来声音。
救灾棚的卷帘门被人轻轻拉开，身着旧世界军大衣的高挑女人走了进来，嘴里叼着根烟，漫不经心道，“也正好，老王！”
朝着门外喊到。
“咋了”身着破旧皮衣，头发邋遢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嘴里叼着一根芦苇。
“你带他去营地走走，顺便领去首领那。”女人朝着吴忘生吐了口烟。
“凭啥是我啊”男人看了吴忘生一眼，抱怨道。
“凭啥”女人大吸一口烟，转过身正对着男人的脸，大声道：“就凭整个营地里，唯独你没事情做，亏你还是个队长。”
吐出的烟雾直接盖住了男人的整张脸，过程中男人非但没有避开，反而正对着大吸气。
“呼——”男人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
“咦——”女人满脸鄙夷，“二手烟你也吸。”
“二手烟咋了，二手烟也是烟，你不知道这年头烟草有多珍贵…”
两人又继续回到原来的话题。
“我这不是因病休假么。”男人委屈道。
“休假？”女人不屑道，“你看看一队长，一个小姑娘，三百六十五天没一天说要休息的，带伤也要自己领队出去为咱们营地搜索物资，再看看你，一个大男人，不就是昨天被那玩意缠了脖子么，就嚷嚷着请假一天，把活交给那个不会拒绝人的新人。”
女人停顿了一下，大吸一口烟，打算再数落数落这个男人。
男人听至此，突然想到什么，脸色有些难看。
“行行行，我去我去，你别提那玩意了，想起那玩意我就想吐。”
随后男人指着吴忘生喊道。
“喂，贵种！…”
女人狠狠噔了他一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男人顿时改口。
“小子，过来，我带你逛逛。”
……
走出医疗救灾棚，吴忘生便被眼前的景象震撼。
苍翠的山林，碧蓝的天空，以及远处房屋升起的袅袅炊烟，那是记忆里世界很久以前的模样，在那场战争还未爆发的时候。
一旁的男人瞅见吴忘生站在原地呆呆的望向远处天空，自己也看了看那个方向。
啥也没有啊。
吴忘生热泪盈眶，那是对旧世界故乡的思念。
“有病。”男人最后吐出两个字，大踏步朝着前方走去，吴忘生反应过来，快步跟上，走在男人后头，默不做声。
“医疗室。”男人漫不经心开口道，“就是你刚才出来的地方。”
“医疗室后头是实验室，没有陈姐的许可，谁都不能进去。”
“那个…”吴忘生刚想开口。
“那边是哨塔。”男人指着木墙旁的那座木制高塔道，“四队负责营地的守卫。”
吴忘生望去，能看见哨塔上站着两个人，手中各自抱着一柄步枪。
“正前方是内墙，是营地的第二道防线。”男人自顾自道，“要真到了那时，也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左边走。”
“那排房屋是居住区，营地的大部分人都住在那。”
“那个…”
“左转。”
“那个！”吴忘生加大音量。
男人吐出一口气，“我听得到。”
“你们是几号避难所的”吴忘生试探性地问道。
男人突然停下脚步。
四周的空气仿佛突然凝固。
吴忘生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
“呵呵。”男人低头嗤笑一声，“你们这些贵种，还真会开玩笑。”
吴忘生能听出到他语气中夹杂的厌恶，对这回答有些不解。
脑海中突然浮现了什么，瞳孔瞪大，吴忘生难以置信道。
“地表…还有人活着”
“呵。”男人冷笑，“我们这些被抛弃的残次品，可没那么脆弱。”
男人不再多言。
“休息室。”一座不算大的铁皮屋。
“居住区。”远处的排排房屋升起缕缕青烟。
男人毫无情绪地介绍道。
吴忘生跟在后头，他现在仍有点懵，准确来说，是找不清状况。
地表上仍有人幸存。
这一消息对他来说极为震惊。
战争爆发后，第一轮核打击集中于重要城市。
四个重要政治经济中心，四座繁华都城在一夜之间化为齑粉，总计超过五千万人死于核爆，上亿人流离失所。
他是从避难所的全域广播上听说的。
第二轮核打击发生在他进入冬眠前，主要攻击目标是交通枢纽。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因为那时他已经进入冬眠。
但他知道的是，即将到来的第三轮核打击下，地表将不会有人幸存。
因为那些发动战争的疯子决定使用钴弹。
爆炸后除去更严重的辐射污染外，还会爆发非常强劲的伽马射线，那将是大多数人死亡的原因。
正因如此，避难所设定冬眠的第一站。
是一百年后。
但是现在看来…
“王队长！”对面道路上，一个身材较为壮硕的中年人朝男人挥手。
“哦,这位是”那人看见了王队身后的吴忘生，有些疑惑。
“一队捡回来的人。”被称作“王队长”的男人冷冷道。
“就是那个…”壮硕男人刻意压低音量，似乎是为了不让他听见。
“嗯。”王队长点头。
“嗯…”那人打量了一下吴忘生，随后道，“也没啥特别的啊。”
“都是人，能有个屁区别？”
“不是说那玩意不一样吗？”
“那玩意跟是不是人有个屁关系，没文化。” 王队长咋舌道。
“那整的那么苦大仇深作甚？大家都是人，长得也没啥区别。”
王队长懒得解释。
“哎，算了算了，这正好碰见也就省的我去找你。”壮硕男人凑到王队长身旁。
“今天晚上…有…”壮硕男人说了几句悄悄话，声音很小， 吴忘生只零零碎碎听到了几个字 。
“当真？”王队长眉角上扬，似乎对男人说的东西颇为感兴趣。
“那肯定是真的啊，我球儿还能骗你？” 壮硕男人一拍胸膛。
“那行，你给我定好了啊，我没到，谁都不能走。”
“好嘞！”壮硕男人嘿嘿道，“到时候赢了”
壮硕男人用手肘顶了顶王队长的手臂，“别忘了分兄弟一点啊。”
“行行，不会少了你的。” 王队长嘴角带着笑意道。
“那咱就说定了啊，我先去换班了。”壮硕男人颇为兴奋，在他看来有王队长的加入得到那东西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王队长点点头。
待壮硕男人走后，走在前头的男人似乎心情有所好转，语气也稍微柔和了一分。
“走吧。”
……
在陆续经过果园、田地、以及简易水电站后，王队长领着吴忘生走向居住区。
屋舍之间，几个孩童嬉笑着从吴忘生身边跑过，道路边的木架旁，有妇人举衣晾晒；木屋前，年事已高的老人搬了张椅子坐在门口晒着太阳；有汉子爬上房顶修补漏水的屋顶；有年少的孩子端坐在屋内读书写字……
这一切仿佛旧世界的乡村，和睦，宁静。
王队长最终停在一间铁皮屋前。
吴忘生望向门口，左侧写着“营地办事处”，右侧写着“纠纷调解处”，门牌是“公平公正”。
王队长大步迈入屋内，最后停在房门前，敲了敲。
“首领，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进来吧。”
吴忘生跟着男人走入，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挂在墙上的一幅巨大地图，属于手绘地图，上面写着“荒海山区地形图”这七个字。
再之后是一张还算完整的木桌，简陋破旧的台灯，成堆的文件以及冒着热气的水杯。
最后是坐在木椅上的削瘦男人。
时间在他的脸上留下许多痕迹，肉眼可见的粗糙脸庞，没剃干净残留的胡茬，以及发丝间隐约可见的白发。
削瘦男人带着一副眼镜，正低头用外形磨损严重的钢笔写着什么东西。
吴忘生和王队长在一旁等了一小会，削瘦男人放下手中的钢笔，套上笔套，摘下眼镜，抬头看向吴忘生微笑。
随后朝着王队长点了点头。
王队长意会，随即走房间关上门。
“坐下吧。”饱经沧桑的声音。
吴忘生看向墙边的长凳，试探性地迈出一步，见削瘦男人没说什么，随即坐下。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对吗？” 削瘦男人注视着吴忘生，露出和蔼的微笑。
那笑容就像长辈对后生的微笑，和蔼可亲，令人情绪平稳。
“这里是？”
“逐火营地。” 削瘦男人解释道，“一群流离失所之人组建的营地。”
“我是营地首领，沐如国。”
“我怎么会在这儿。”
“你倒在死寂沼泽附近，是一队长救了你，将你带回了营地，如果你要感谢她的话，恐怕得过几天，她刚带队出去。”
吴忘生点头。
“好了，我回答了你这么多问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 沐如国道，“你的名字？”
“吴忘生。”
“好，吴忘生。”沐如国顿时肃穆，直视他的眼睛，道，“你这件衣服是从哪来？”
沐如国从桌下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他被换下的避难所服饰。
衣服？
吴忘生皱眉，他不知道这件衣服为何会让男人如此严肃，但他还是坦诚说了。
“在避难所的衣物间拿得。”
“你是怎么进去的？” 沐如国紧紧追问道。
这问题让吴忘生二丈摸不着头脑。
怎么进去的？门也没锁啊。
吴忘生小心翼翼道：“推…推门进去的？”
“好，我换个问法。” 沐如国手指交叉立起，问：“你怎么会在那里？”
吴忘生愣了愣，随后道：“我是冬眠仓醒来的。”
一句话落下。
沐如国似乎有种命中注定的释然，长叹一口气。
“我知道了。”
“那…我还能再问几个问题吗？” 吴忘生试探性问。
沐如国点头。
“为什么你们要搭建围墙？”先前吴忘生就注意到整个营地除去靠山一侧，其余位置都有一堵木制高墙分隔。起初他以为是为了防匪徒啥的，但仔细一想仅仅是防匪徒的话没必要建这么高的墙，费时费力，不如选择石制矮墙，更加坚固实用。
“因为有感染者。”沐如国道。
“感染者？”吴忘生突然想到避难所里遇见的怪物。
“类似于你们那个时代惊悚片里的丧尸吧。” 沐如国揉了揉眉心，“不同的是，他们更具攻击性，也难缠。”
“他们是哪来的？” 吴忘生问。
“病毒。”沐如国道，“我们称其为r病毒。具体怎么来的我也不清楚，但是根据老一辈人的口述。在过去某个平静的夜里，r病毒就突然爆发了，传染性极强且一旦感染必死无疑。”
“死后，被感染的人们会变成怪物，并且伴随着各种突变。” 沐如国缓缓道，“失去了军队的我们，输了。”
“情况完全失控，有的感染者能爬上高塔，有的感染者能跳过高墙…”
“总之，r病毒以一种不可阻挡之势扩散至全国，直到零号解药的出现才得以缓解。”
“零号解药？”
“也就是疫苗。”沐如国道，“你体内并没有，所以我们擅自为你注射了一根，但需要注意的是，疫苗只能防止空气传染，没办法阻断感染者撕咬后导致的血液感染，而只有拥有先天抗性基因的人才能完全不受病毒感染。”
“好了，就解释到这里吧。” 沐如国朝着门外喊道，“王队长。”
身穿皮夹克的男人推门进来。
“以后你就是我们逐火的一员了。”
沐如国并未给吴忘生选择空间，紧接着开口道。
“本来按照规矩，新来的可以在营地住上一个星期熟悉环境后再选择工作，但是最近因为一些事情，人手有些不足。”
“所以。”削瘦男人看向身穿皮夹克的男人，道：“王队长，他就交给你们二队了。”
“啊？！”王队长顿时垮了张脸，“首领，要不要在考虑一下。”
“不了。”削瘦男人道，“二队的工作最适合他快速熟悉环境，而且你不是前几天刚说队内缺人么？”
“这…其实…”
沐如国摆了摆手，“我累了。”
于是吴忘生和王队长就这么被请出了办事处。
“呃…”吴忘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王队长双手抱头揉了揉本就杂乱的头发，颇为烦恼。
最后长吐一口气，无奈道。
“跟我走吧。”
……
房间内，削瘦男人在二人走后重新落座。
男人望向那桌上有着三十六号避难所图案的衣服，若有所思。
嘴中喃喃道。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吗…避难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