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五十六
屋外的雪越来越大, 渐渐模糊视线，白日里被清理掉的雪的地方，又重新被雪覆盖而上。
屋内放着火盆, 温暖却安静的出奇。
萧慕岑与李云景对面而坐, 两人之间的小桌上放着一壶刚煮好不久的茶。被倒入茶杯中的茶水升腾着热气, 空气里弥漫起淡淡茶香。
对于李云景所说皇帝让他娶太子妃一事, 其实她不该那么意外。李云景已经二十五岁, 按这个世界娶亲的规矩，还有他的身份, 原本应该早就娶妻生子了才是。
聿王李覃垣，只比李云景大一点, 平日里虽然谈笑风生, 从未听他提起过他王府中的事，可他在十七岁时便已经娶妻，十八岁时有了一个儿子, 后来又娶了两个侧妃, 又新增一儿一女。
再说三皇子, 三年前便娶妻生子了。
萧慕岑虽未曾见过, 但那确实正儿八经的事实。
与李覃垣相比, 李云景这般，在熵国皇室中倒显得极其特殊。或者说，格格不入。
他是太子，却没有娶亲, 没有子嗣, 东宫内连个侧妃也没有，时间长了，心思叵测之人便会多起来。皇帝催他娶亲, 也是人之常情。
可亲耳听李云景那么说，萧慕岑心里竟有些不是滋味。先前出现的那股奇怪的情绪再次浮现。
萧慕岑伸手想要去拿茶杯，却忘了茶水滚烫，手指才碰到杯壁，就被烫到，条件反射般收回。
李云景愣了下，想要去握她的手查看情况，萧慕岑却将手收入到长袖中。
李云景不由皱了下眉，无奈将手收回。他问：“还好吗？”
“只是不小心烫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
“茶太烫，等会儿再喝吧。”
萧慕岑点了下头：“嗯。”
而后屋内再次陷入一片寂静。静到让萧慕岑觉得有些不安。
她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那，你父皇给你准备的人选里，有你喜欢的吗？”
“你觉得有吗？”
萧慕岑抿了抿唇，心下沉重，却故作轻松道：“太子殿下说笑了，本宫怎么会知道？”
李云景眯了下眼：“你不知道？”
李云景忽的笑了一声，莫名带着几分苦涩：“难不成你觉得，父皇选的那几位世家千金中，会有孤喜欢的？”
“孤喜欢的是谁，昭缙公主不知道？”
连着三个问句，话语里充满着难以置信，隐约还有些失落。
萧慕岑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她紧抿着唇，缩在长袖中的手不自觉捏住衣角，心中的紧张越发明显，像是快要隐藏不住。她不该在意这种事情的，她是纭国皇长公主，虽客居熵国，但其实不过是个质子。
她早晚是要回去的。
她不能喜欢李云景，她不能……
萧慕岑自己都不知道她是何时对李云景有这种情绪的，她犹记得当初来熵国皇宫时与李云景起初几次见面井不算好。那时候她还不太喜欢他来着。
什么时候变得？她不记得了。
没得到萧慕岑的回答，李云景嘴角扯过一丝无奈笑意，继而他深吸口气，说：“算了。”
他站起身来：“打扰了。”
而后头也没回的转身离去。
小桌上的茶杯里依旧升腾着些许热气，房内再一次变得安静。
萧慕岑坐着没动，只是神色有异。她闭上眼，深呼吸几次，可心中那股汹涌的感觉却井未得到缓和，反而因此愈加严重。
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些疼。
眼睛一眨，便有两行泪自眼角滑落。她怔了下，抬手去触碰，才意识到那真的是泪。
奇怪的感觉，不该有的情绪。
她匆忙抬起衣袖将脸上的眼泪擦去。
萧慕岑啊萧慕岑，为情所困可不是你应该做的事。别忘了你的身份，和来这里要做的事情。
萧慕岑紧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情绪而不由颤动几下。
李云景匆匆离去时，顾岳自也跟着一同离开。意识到萧慕岑这边可能有情况的白影与赤雪立即跑了过来。
可房中寂静，萧慕岑端正坐于起初的位置，一动未动。
白影与赤雪对视一眼，还是小心着走到她身前。
白影询问：“殿下，您还好吗？”
萧慕岑挤出个笑容，反问道：“本宫看起来不好吗？”
白影看了看她脸色，小心翼翼开口：“方才太子急匆匆的离开，我们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萧慕岑直接打断她的话。
白影反而不敢接着往下说了。
可赤雪却是一如既往的直接：“殿下，您是和太子吵架了吗？他走的时候好像很不高兴。”
萧慕岑一愣：“吵架？”
没有。
没有吵架。
李云景只是说了几句话，自己甚至都没给他回答。怎么会是吵架？
萧慕岑莫名笑了下，可强行扯出的笑意中满是苦涩。她忽然问：“你们觉得，太子喜欢谁？”
“啊？”赤雪有点懵，眨了眨眼：“是、是属下理解的那个喜欢吗？”
“是。”
赤雪看着萧慕岑，十分肯定回答：“殿下你啊。”
白影扶额，满脸无奈。赤雪这个一根筋的家伙，真是问什么答什么……这种问题，应该避免回答才是！
萧慕岑眯了下眼：“你觉得太子喜欢本宫？”
“是。”
“很明显吗？”
“不明显吗？”
“……”
萧慕岑忽然沉默了。
白影往赤雪胳膊上拍了一把，赤雪看过去时，白影小小的瞪了她一眼，示意她注意言辞，在殿下面前小心一些讲话。
可赤雪认为自己说的没错，她也没有欺骗殿下。她眼睛所见，就是如此。熵国太子对她们家殿下就是喜欢。
不仅是她这般认为，宫中人传言亦是如此。
萧慕岑安静了片刻，不自觉皱了皱眉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如果本宫说，本宫有那么些……”
她忽然咬住嘴唇，没有接着往下说，却叹了口气。
白影疑惑，赤雪不解。
萧慕岑说：“算了。”
白影：“……”
赤雪：“？”
萧慕岑深吸口气，而后摸索着起身，去了窗边。
那里挂着白日时李云景送来的捕梦网，她看不清楚它的模样，但能看到它在哪里。她伸出手，便将它抓在了手中。
白影使眼色让赤雪先出去，赤雪撇了撇嘴，尚有几分疑惑，但还是听话的出去了。
白影轻声走到萧慕岑身旁，见她握着那只捕梦网走神，嘴唇微张，似是欲言又止。
萧慕岑却开口：“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白影愣了下，继而缓了缓神。她问：“殿下，您是不是……喜欢上熵国太子了？”
萧慕岑手上动作一顿，握着捕梦网的手忽然就松开了。
“殿下，其实这种事情，就算您没说，我们多少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的。太子是堂而皇之的喜欢您，而您……虽表现得不明显，可以我们对您的了解，您大概……很久之前就开始在意太子了，只是那时候您自己没发现。”
“是吗？”萧慕岑有些楞楞的。
她转过头看向白影：“还有别的吗？”
“别的？”白影略显诧异：“殿下指的是……”
“本宫看起来，喜欢他吗？”
虽然白影不是很想承认，但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如若殿下不喜欢太子的话，又为何……为何会让他宿在黎清苑，还是宿在黎清苑中的她的卧房内……
那会儿宫中传言便传的厉害了，只是殿下不在意，太子在事后又前往了阆州办事。
传言也就那般消沉了下去。
白影没有出声回答，但萧慕岑已经得到了她要的答案。
她双手交握在身前：“可本宫是纭国人，纭国与熵国的恩怨已持续多年，本宫……”
“殿下是担心皇帝陛下和娘娘那边不答应？”
萧慕岑摇了下头。她其实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来熵国时，她曾信誓旦旦的要为纭国的父皇与母后做些有用的事，哪怕他们不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可他们对自己的好，她总归要报答。
可如今……
事情乱糟糟的，心里也是一团乱麻般，似乎没有一件事情是值得她高兴的。
心情有些沉重。也有些……难过。
白影看了她一眼，犹豫一下，还是开口：“殿下若真的喜欢太子，不如就直接和他明说吧，这般优柔寡断可不是殿下您的作风。”
萧慕岑笑了下。确实不像她的作风，可在感情这种事情上，她不能像以前那般干脆做出决断来。
她与李云景之间隔着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不仅仅是他们各自代表的身份与国家，还有……
她可能活不了多久这件事。
当初齐先生告诉她，若她非要治眼睛，以她的身体情况，至多只能再活三年。
哪怕不治眼睛，也只有七年。
她和李云景，总归是不能长久在一起的。他是熵国太子，未来熵国的皇帝，他可以有更好的人生。
自己于他而言，只是个拖油瓶。她不该存在才是。
萧慕岑默默捏紧了衣角。
白影望着她：“既然殿下井非因为皇帝陛下与娘娘的事而介怀，那为何不能早早做出决断？您在担心什么？”
萧慕岑忽的笑了下：“刚刚，本宫已经做出决断了。”
白影愣了愣：“殿下您是要去……”
“以后，本宫不会再见太子了，别让他再来本宫这里。”
白影错愕，很是诧异：“殿下？”
“就这样，不必多言了。”
“……”白影蹙眉，却还是低下头来，恭恭敬敬道了句：“是，属下知道了。”
白影离开房间后，萧慕岑一个人在窗边站了许久。
她想清楚了。她确实有点喜欢李云景，但她不能和他在一起。
她是纭国皇长公主，他是熵国太子，两国敌对近百年时光，那绝不是一场联姻可以解决的事。何况，她父皇与母后也不会答应此事。
即便自己真的强行和李云景在一起。她不可能帮着李云景去对付纭国，而李云景也无法凭借他的一己之力让熵国皇帝与太后放弃针对纭国。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三言两语，所谓感情，都无法去除他们之间的阻碍。
这种情况持续时间久了，再深的感情也会被冲淡、被抹去。何况，他们之间的感情没有那么深。
李云景需要的，不是像自己这样帮不了他、反而会更为他前进之路上的阻碍的人。有资格站在他身边的，是熵国的某位世家千金，背景强大，能在朝堂上帮他，亦能助他清扫一登大统之位路上的那些绊脚石。
而那样的人，不会是自己。
萧慕岑闭上眼，抬手，将窗边挂着的捕梦网用力扯下。
“叮当”一声，好似有什么东西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