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奇怪的残骸
在三塔拉山顶平原上,逃难的牧民们正沿着高速公路,头也不回的逃离家园。
他们已经翻过了鄂拉山,离开都兰草原,进入了海南州境内。
这边不似他们那里降雨充沛,数条庞大的山脉纵横交错横贯南北,将蕴含水分的气流阻断在了外界。
缺水就意味着植被稀疏,这里的山上没有丰沛的牧草,零零碎碎的草叶就和中老年男人脑袋上的毛发似的,稀稀拉拉左一堆右一缕,倒是芨芨草一墩墩长得人一般高。
没了牧草补给,队伍中的家畜便只能饥一顿饱一顿的跟着队伍迁徙,逃难的速度因此骤降。
可又能如何呢?男人死伤惨重,剩下的人也大多留在车队后方阻击,这些牲畜已经是他们最后的食物来源了。
小胖子思勤这会儿正驾驶着父亲的皮卡车,跟在队伍中间慢慢挪动。
他轻车熟路的避让开路边撞毁的车辆残骸,还不忘回头看看后座上熟睡的额吉与另一对母子。
他还记得那天拔营后不久,山隘中便是一声惊天巨响,冲天而起的烟尘隔着数十公里都能看到。
队伍里当时人心惶惶,都以为敖日格勒他们遭遇了不测,好在起码一半的人手在爆炸后没多久返回了营地。
那天父亲带着剩下的人回来之后,叔叔伯伯都阴沉着脸不说话,只是各自分散到队伍中找人。
思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将茜茜安顿好之后就跟着父亲一起找到了彭措叔叔家附近。
他仍然记得当父亲从怀中掏出一柄镶嵌着金银的匕首时,彭措叔叔的年轻妻子当即瘫软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来。
而年幼的小叶西,彭措的独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听到母亲的哭声后跌跌撞撞跑过来,挂在敖日格勒腿上捶打着这个粗壮的男人。
他还以为是敖日格勒欺负了母亲。
女人与孩子的哭嚎声很快就在营盘上空响起,失去了丈夫与父亲的妇孺泣血悲啼,哭声顺着营盘边的小河流淌向远方,回荡在风中久久不绝。
敖日格勒不知道怎么安慰彭措的遗孀,只是把跟在屁股后面的思勤拽出来,按着他给女人跪下,又拉着两个小孩的手牵在一起。
“彭措是我的安答,从今天起叶西就是我的孩子,有思勤一口汤喝,就有叶西一口肉吃,我活着的时候你们母子我养,我死了,思勤也要给你养老送终,给叶西张罗娶老婆!”
白玛抱着亡夫的佩刀哭的撕心裂肺,一度想抛下队伍去陪彭措殉葬,但在看到年幼的叶西后,这名只有二十四五岁的年轻少妇才强忍着悲痛擦干眼泪,拾掇了些物资,跟着敖日格勒上了他家的车。
沉浸在回忆中的思勤突然发现前车的刹车灯亮起,四只车轮抱死急停下来,连忙也是一脚刹车踩到底,差点就撞在前面的车上。
车后座的妇孺被惯性掀的一个前扑撞在椅背上,副驾驶上的茜茜也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醒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思勤皱着小胖脸,降下车窗探出脑袋,正想破口大骂,却看到前车驾驶室里也蹦出来个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小子。
那小子捡起来块石头就往前面砸,看样子也被之前车辆的急刹吓得不轻。
被惊醒的小叶西在车里哭喊起来,白玛连忙把自己的幼子抱在怀里,呜呦呜呦的哼着代代相传的古老小调,安抚孩子的情绪。
思勤则打开车门,蹦下去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车队前面的吵闹声愈来愈大,他觉得不像是有好事的样子。
“额吉,白玛阿姨,你们在车里好好待着,我去前面看一下!”
小胖子跳下车前还不忘和母亲交代一声,这才从车门旁边的格子里掏出个东西揣怀里,拉上手刹蹦下车。
副驾驶上的茜茜整个人都站到了座椅上,双手撑在仪表台上,脸在挡风玻璃上贴成一张大饼,不知道思勤要去干什么。
她看着思勤左避右闪让开其他下车的妇孺,渐渐消失在车辆夹缝中,不由得有些焦躁不安。
她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思…勤!”
小姑娘在车里左看右看,犹豫了很久之后,余光扫到了倒车镜上。
倒车镜中有一只硕大的狗头,布查的大木箱狗窝被搬到后车厢上捆着,它此时正懒洋洋的卧在大木箱里,把脑袋搭在车厢侧挡板上吹风,长长的舌头耷拉在嘴边,眯缝着眼睛看着很是惬意。
茜茜思考了半晌,也打开车门跳下去。
庆格尔泰忙着帮白玛照顾孩子,听到车门关上的声音才发现茜茜也没了,连忙降下车窗,却看到还没车窗高的小豆丁茜茜从自己眼皮下面跑过去,艰难的踩在后车轮上,抽掉了挡住狗窝门洞的木板。
“茜茜!回!回!”
庆格尔泰这辈子都没怎么离开过草原,自从嫁给敖日格勒后也一直勤勤恳恳帮丈夫操持家务,只会说简单的几个普通话词汇。
她小的时候草原上风俗还很封建保守,她不像敖日格勒似的有机会上过学,更不像思勤,思勤一直在镇里上寄宿制学校,这次放寒假回家才侥幸没陷进恶鬼窝里。
于是庆格尔泰只能重复着简单的词汇试图让小姑娘回来,但茜茜只是招呼着布查跳下车,看样子是想骑上去。
等庆格尔泰下车时,茜茜已经整个人趴在了布查宽大的背上,揪住布查脖颈间的浓密长毛,几个跳跃腾挪就消失在了车队前面。
“茜茜!!”
庆格尔泰看着逐渐远去的女孩束手无策,在茜茜消失前,她依稀看到小姑娘回头朝她嚷嚷着什么,看嘴型喊的好像是自己儿子的名字。
庆格尔泰无奈,只能回头将丢在地上的木板插回后车厢,又绕个方向翻腾好半晌,从一口箱子里取出些奶渣、肉干之类的食物,钻回车内劝白玛多吃些。
思勤还不知道茜茜追了上来,他只是一路上遇到了好几个和自己同龄的孩子,几人沿着路边的排水渠往车队前面赶,也不知道前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逃难的路上他们遇到了部分其他营盘的幸存者,大伙听到恶鬼即将翻越山脉,也跟着他们一起跑,现在车队里大大小小有近二百来号妇孺,几十辆车绵延出去,总归就是个混乱不堪。
于是一群毛头小子跑了半天,这才跑到车队最前面。
七八条留守车队的青壮此时也在这里,他们看着面前堵塞通道的车辆残骸有些麻爪。
三塔拉是一片茫茫的山顶平原,早年间这里曾是远近闻名的黄金草场,可是随着上游修了大坝拦河截水,外加特殊年代的掠夺式开采,这里已是一片戈壁。
好在近些年在这里修了大规模光伏发电站,为了养护发电板要定期冲洗灰尘,没成想阴差阳错又让这里的生态恢复起来了。
按说这种平原么。路堵死了就下路基从旁边绕,他们逃难的路上也没少干这种事,但坏就坏在山顶平原总要下山,堵住的地方偏偏还就是下山时的半条盘山路。
几名青壮在那堵路的残骸前面愁的直嘬牙花子。
“阿门办么?推下去?”
“推个鞭呢么,这推下去不把下面的路又堵上?”
“那拉上来?”
“弯道上你咋拉?不是胡传呢么?”
一筹莫展之际,思勤带着十来个半大孩子呼啦啦从车队里涌出来。
“叔叔大大们,咋回事?”
“路堵上了”
思勤闻言蹦到那堆残骸前面,左看右看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这几辆车……怎么这么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