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第42章
从前都是黛玉和宝玉坐在贾母身旁两侧, 今日甄映春坐在贾母左侧,宝玉倒退了一席,坐在黛玉下首去了。
这位甄三姑娘生的身材高挑纤细, 面上总有些微笑意, 瞧着是个温婉闺秀, 有些像迎春的模样儿。
可细细处下来, 便会发觉,她极有主意, 虽貌似迎春,内里稳重圆滑更似宝钗。
不该说的话半句也不肯多说,四两拨千斤便岔过去了。
黛玉在这种场合,总是不爱插言的,因此每每放空,或叫宝玉引着说些小话。
这回因心中有事, 便留神观察众人,其实也并不能看出什么, 不由有些气馁, 还要分出心神应付甄映春,更觉乏累。
这位甄家姑娘不知为何,对黛玉很是亲近的样子, 总想引她加入话题。
可黛玉对她却莫名不喜, 总觉得那双杏眸看着自己时饱含深意, 连笑容都意味深长,因此并不肯与她交心。
甄映春自然有察觉, 却并不在意,笑笑转与宝钗说话。
两人是一样的性子,一时看似交谈甚欢, 却都不入心。
宝玉一直注意黛玉,见众人都各自闲谈,不曾留意这里,便悄悄往她那里挪了挪,小声道:“怎么了?可是昨晚没休息好,我瞧着你有些累……”
黛玉看他一眼,正要说话,不防对上甄映春洞察一切似的含笑眼神,一时有些梗住了。
半晌才垂下眼,漫声道:“睡得挺好的。”
“那你怎么……”宝玉不信,还要追问。
却是已到了午膳时辰,众人都起身往饭厅走,黛玉顺势做没听见,抛开他也跟着走了。
宝玉落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兀自笑了起来,笑完又追上去缠着她说话。
黛玉此时满心戒备,对他一向毫无保留的热情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便总躲着。
贾母虽同甄映春说着话,却没忽略了这边,见状叹了口气,叫住要凑上去的湘云:“云丫头,你做我旁边。”
湘云原想过去找宝玉或宝钗坐着,不想贾母竟招呼她,一时受宠若惊,什么都忘了,巴巴的坐过去。
甄映春坐在贾母另一侧,杏眼微闪,朝好奇看过来的史湘云露出一个笑。
饭毕,两人俨然已是无话不谈。
奈何甄映春赶着离京,旁人犹可,只湘云很是依依不舍。
宝钗冷眼旁观,在心里“嗤”了一声,仍等着她一道回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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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闲着无事,在窗下磨墨铺纸,却总也净不下心,写了几个字又扔下。
看着蹲在案头的一对玉猫镇纸出神,半晌抬手摸摸,触手冰凉,便有些怀念毛绒绒又温暖的猫儿。
心中起了个念头,想去找凤姐要只波斯猫来养。
思量半晌,到底不曾当真去要。
凌珺有时小气的紧,若真另养一只,恐怕再不肯变作猫儿跟她玩了。
一时又想起他去江南已有半月,也不知事情办得如何了。
莫明又想起昨日来府上的甄三姑娘,总觉得她对自己态度怪怪的。
甄家在江南原是极有名望的,曾经也给家里送过几回帖子,旁的便没什么来往了。
想着,透过圆窗看见外面几个丫头围趴在石桌旁,不知在说什么。
黛玉起了捉弄之心,蹑手蹑脚走过去,几人竟无一发现,都专心听弯月比手划脚的说话,面上时而气愤,时而担忧。
“说什么呢,给我也听听?”她一出声,丫头们吓了一跳,面色惶然的回头。
见她们这副模样,黛玉皱眉:“莫不是编排我呢?”
丫头们齐齐摇头,像是受了惊的鹌鹑,耸肩后仰。
黛玉奇道:“那你们这副样子……做什么坏事了?”
丫头们面面相觑,弯月咽了咽口水,越过石桌,伸手来拉她的手:“姑娘先坐。”
圆月和新月忙向两边让出一个位置,黛玉狐疑的看着她们,坐了过去。
“姑娘,”弯月抓着她的手,吞吞吐吐地开口,“我才在赵姨奶奶那里玩,听见她院里的小丫头说……那甄家三姑娘是要给荣亲王做正妃的,这回进京就是见过太上皇、太后娘娘还有王爷,如今就是要回去备嫁了呢!”
黛玉闻言,脑中“嗡”了一下,一瞬间好像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看着几个丫头小心翼翼的关切,她扯了扯嘴角,随即听见自己有些冷漠的声音:“听过便罢了,不要乱说。”
许是她太过平静,弯月一时口没了遮拦:“知道!那起子长舌的还说姑娘这回要失意了,怕是又要回头找宝玉……她们哪里知道,自来都是他们上赶着,我们还不稀罕呢!”
圆月忙扯了她一把,又使了个眼色,弯月忙噤声不敢再说。
黛玉蹙眉:“何出此言?”
京中消息灵通的勋贵人家都知道她救过荣亲王,逢年过节也常有往来,除感叹她运气好,就这般同炙手可热的荣亲王府搭上了关系,却并不曾有旁的风言风语传出。
大家也不是傻的,闲来无事得罪人玩。
怎得甄映春来了一回,就变了风向不成?
弯月见姑娘问,忙将自己听来的一些消息并闲言碎语全盘托出。
圆月阻拦不得,只得嗔瞪她几眼,对黛玉道:“姑娘不必理会这些,谁人背后无人说……”
黛玉摇头,思索半晌,道:“叫人去打听,看是只有府里这般,还是京中也有流言。”
圆月一怔,肃容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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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晚间没胃口,只用了半碗鱼片粥,便抱着碗蜜渍梅子坐在竹林里乘凉。
关于那些口舌,她心中早有猜测,既要贬低她、还要绕上宝玉,又是赵姨娘院子里传出来的,恐怕除了王夫人那边,也没旁人了。
只是不明白她这当娘的为何要搭上宝玉,明明最不喜宝玉和自己接触的。
至华灯初上,圆月终于回来。
黛玉抱着空了大半的果碗过来:“先吃饭,给你留了粥呢。”
圆月答应着坐到桌边,才要拿勺子,新月早接过来,盛好一碗粥放到她手边。
圆月笑着接过来,正要说话,忽然又瞧见黛玉往嘴里塞了颗梅子。
“姑娘吃这么多梅子,定是又没好好吃饭。”说着看向新月,“你也不看着点!”
新月委屈:“姑娘又不是小孩子……”
黛玉随手把碗放到一边,给自己又盛了半碗粥:“正有些饿呢,再陪你吃一回吧。”
圆月有些无奈的笑笑,过了会儿道:“我打听过了,外头并没有什么谣言。”
黛玉喝了勺粥,意料之中似的,点点头:“知道了。”
“那接下来……”
“静观其变吧,留意着些,看看她们到底想做什么。”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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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珺事情办的差不多了,难得有空,便一个人去街上逛逛。
他不日便要启程回京,想给黛玉带些家乡的东西,又怕她睹物思乡,心里难过,因此有些犹豫。
走在粉墙黛瓦、小桥流水的苏州街上,凌珺每到一处,便想:这里就是她小时候长大的地方,这里也许曾经有过她的足迹,这里可能也听过她的稚语笑声……
虽然黛玉只在这里长到五岁,可苏州的灵秀婉约却没少赋予她分毫灵气。
不知不觉逛到一处水巷,凌珺望着一朵绽开的新荷,又想起这是她喜欢的花儿,手上有些蠢蠢欲动。
这时身侧忽然传来“扑通”一声,有人落水了。
凌珺退后两步,以免河水溅到身上,待确定不会波及自己后,四下察看。
就见方才自己站立的不远处,一个粉衣女子正起伏呼救。
整条水巷再无第三人,若无人施救,那姑娘只怕就要沉入水中了。
凌珺望着那个动作渐小的身影,皱起眉,面上若有所思。
他背着手,慢悠悠踱到三步宽的小桥边,冷眼旁观,没有一丝要救人的意思。
终于,在那姑娘终于不再挣扎扑腾,缓缓下沉时,这条水巷忽的热闹起来。
有丫鬟婆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吵嚷哭嚎着扑过去,下饺子一般跳入水中,不一会儿便把那粉衣姑娘捞了上来。
甄映春吐出一大口水,缓缓睁开眼。
她此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靠在丫头怀里,眯着眼虚弱的朝桥边看去。
那里空荡荡的,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人。
她咬牙在丫头的搀扶下站起身,用斗篷将自己裹起来,慢慢走出巷子。
甄家嬷嬷跟在后头,不住声关切询问。
甄映春勉强回头,道:“是我贪看那朵荷花,不小心滑了脚,不碍事的,嬷嬷不必担心。”
老嬷嬷便又喋喋数落起几个跟着的大丫头。
到了歇脚的客栈,洗了热水澡,换上干爽的衣裳,甄映春捧着姜茶慢慢饮下。
贴身大丫头盈袖站在身后替她擦干湿发,低声道:“姑娘,现在怎么办?”
甄映春将一碗姜茶尽数喝完,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轻柔到有些飘渺:“原是我想左了……就按家里安排的做吧。”
盈袖却不像她这样平静,颇有些愤愤,道:“这荣亲王也太冷血无情了些,姑娘这样一个柔弱女子在他面前落水,他竟就那样看着,动都不肯动一下……”
甄映春眼中漫起些许阴霾,确是她高估了自己,以为即便他无意,也会看在几面之缘出手相救。
真是没想到……
沉默半晌,她缓缓露出一个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