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23章
大雨下了一夜,也不知偌大的荣国府,有多少人被雨声搅扰难以入眠。
次日雨过天晴,这夏日的第一场大雨,将天地间都洗刷了一遍,涤去许多热气。
黛玉获封县主的原因,随着史湘云的到来,已经传的阖府皆知。
底下都说林姑娘福气厚:不见林姑老爷病重,林姑娘一回去,竟立时大好了。
出去逛庙会随手救个人,竟就是荣亲王!这可是几辈子都碰不着的。
一时都像是从没见过黛玉一般,总想来瞧个新奇。
若不是因住在贾母这里,只怕黛玉居所门前的路都要被踩实了。
“林姐姐1
黛玉这日陪外祖母用过早膳便回房躲清净:她素来知道贾府这些下人拜高踩低,又没有意愿拉拢,更不想被人议论捧赞,自然还是少出去,等过了这阵子再说。
此时歪在窗边榻上,小猫卧在身前睡觉,黛玉便把书靠在它身上,时不时翻一页。
听见声音,抬头看去,见惜春跑在前头,迎春和探春落后一步,再后面史湘云拉着薛宝钗往这边过来。
黛玉立刻坐起来,穿好鞋迎出去。
冷香渐消,凌珺不悦的睁开眼,伸了个懒腰,将身上的书顶到一边,跃下地不见了。
“林姐姐!你封了县主,咱们是不是要给你行礼了?”惜春拉着黛玉的手,脆声笑道。
黛玉牵着她,招呼众人坐下,回头睨她:“是啊,你还不快给我磕头?”
这些日子大家总拿这事有意无意的打趣她,黛玉索性顺着说。
惜春闻言,睁着杏眼看她,似在猜黛玉是否认真要她行礼。
“傻样,”黛玉拧了拧她的鼻尖,道,“咱们姊妹之间,讲这些虚礼做什么?难道我封了县主,你就不叫我姐姐了?”
“要叫的1惜春便抱住她胳膊晃了晃:“太好了,这回我不只有贵妃姐姐,还有县主姐姐了。贵妃姐姐见不着,县主姐姐却是可以天天见的······”
“就你嘴甜,还不回来坐着,”探春听见她说元春,笑着上前拉过她,“也不小了,成日家像什么样子。”
惜春噘噘嘴,做了个鬼脸,引得大家都笑起来。
史湘云也素日爱说爱笑的,惜春让出空来,她便上前道:“我许久不来,你怎么就做了“官”儿,得了赏了?”
黛玉抿唇笑,没有接言,只让茶。
史湘云从前来府中小住,都是跟着黛玉的。
两人一处住着,好的时候无话不说,不好的时候,也常拌几句嘴。
史湘云素来大大咧咧,却不知为何,只到了黛玉这里就小气起来,莫名其妙便要刺上几句。
黛玉虽多有忍让,可到底也是被宠大的小女孩儿脾气,自来贾府,和三春相处融洽,宝玉更是处处让着哄着,又有贾母宠爱,哪有人这般明目张胆找她不自在。
是以,总要忍一回,闹一回,落在旁人眼里,就是两个小姑娘一会儿好了一会儿又闹起来。
前些时候黛玉回了扬州,史湘云也随叔父叔母去了趟金陵,已经许久未见。
这次史家一回京,贾母便命人接了她过来,仍叫和黛玉一处。
谁知史湘云竟和薛宝钗一见如故,好得什么似的,万事以“宝姐姐”为先,日日形影不离,只晚上睡觉时才肯回来。
两人本就许久不见,这般来更是疏离。
黛玉甚至觉得,她不回来也好,史湘云性子活泼,爱吵爱笑,总要去捉弄小猫儿。
这小猫一时叫她逗得满屋跑,一时亮了爪子要挠人,幸得黛玉在一旁挡着。
猫儿一时憨态可爱,一时又厉害威风的很,黛玉恍惚觉得自己养了两只猫。
史湘云见她只是笑,无趣的撇撇嘴,挨着薛宝钗坐下。
众人闲话,只宝钗端着茶饮,不着痕迹的打量黛玉。
太后娘娘似乎很喜欢她,自那日从宫里回来,便三不五时命人送些宫中精巧的点心吃食,还有一些女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
黛玉并不吃独食,每得了好的也总要分给大家尝一尝。
宝钗时常觉得,黛玉这次从扬州回来,行事为人都舒展起来,不像从前,极度自尊,总和宝玉使小性儿。
她自进来便一眼认出,黛玉头上戴的枚由碧玺宝石攒成的珠花是她们家给宫里置备采买的。
这一批是从西域寻得,用粉白碧玺做花瓣,中间点缀一颗褐黄石做花蕊,花蕊外围着一圈米粒大的珍珠,用红金线串起来,挤挤挨挨簇着花蕊,又有碧绿的碧玺做成叶子衬在下面,组成了一支既清且雅的精致牡丹。
薛家每隔几日便要往宫中送不知多少东西,宝钗之所以能记住这个,便是因为它实在好看,且心思别致,连她这个素来不喜带花儿草儿的都有些心动。
可即便喜欢,因为拢共只有五支,她便也不曾留下一支,全部让哥哥进上去了。
这会子那朵因戴在黛玉头上而又格外添了几分娇嫩明艳的碧玺牡丹,随着主人动作在她眼前晃动,宝钗突然有些后悔:就算把这项从单子上抹去,又有谁知道呢?
原本只是三分的喜欢,陡然就变作了七分。
“宝姐姐,宝姐姐1
宝钗回过神,将手中已经见底的白玉盏放下,微笑着看向唤自己的史湘云。
史湘云见她回神,凑近了才低声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没什么,”宝钗笑着轻轻摇头:“只是在想,你来的正好,过几日宝兄弟生日,倒省的再去请你了。”
“他才不想着我呢,”史湘云哼道,“他有了林妹妹,哪里还记得我1
抱怨完,在宝钗带笑的柔和目光中,又自顾开怀起来:“不过这回好啦,他不记得叫我,姐姐也一定会提醒他,是不是?这里再没有比姐姐周到挂念我的了。”
她们两个说着话,忽然宝玉进来,便相视一笑,住了话头。
“林妹妹,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1
宝玉抱着一大捧荷花跳进来,那荷花太多,将他的脸挡了个结实,是以不曾看见屋子里的姐姐妹妹。
惜春故意站到他前面挡着,探春忙上前拉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仔细摔着了。”
宝玉这才发觉屋里还有旁人,勉强将花移开,见众姐妹都打趣的看着自己,不由有些脸红,分辨道:“都在······可太好了,省的我一家一家送去了1
没人点破他,大家都围上来看花儿,只宝钗似有深意的望着他笑,宝玉越发脸上有火烧一般,将花摆到桌上,直铺了满桌子。
史湘云捡了一只红荷拿在手里,绕着宝玉转了一圈,扯着他问:“哪里摘的,我怎么不知道府里还有这个?”
宝玉便凑过去,悄声道:“里头园子里有一处荷塘,我今日帮着凤姐姐押送石料瞧见的,开了满池子的花,好看极了,就想着让林,让众位姐姐妹妹都瞧瞧,才摘了这许多来。”
“好啊1史湘云立时指着他叫起来,“你有好玩的不叫我1
宝玉忙好声安抚,答应吃过午饭偷偷带她去摘,史湘云得意的看了黛玉一眼,这才作罢。
黛玉正叫人找了白玉瓶来插花,有些莫名其妙。
宝玉哄的湘云高兴,便放心凑到黛玉身边,就着怎么插花,用玉瓶还是瓷瓶好看出主意。
一时大家各自挑了几支荷花,着跟着的人送回屋里插起来,只迎春因喜欢,另拿了两支在手里细看。
她肤白如初雪,细腻如新荔,怀中抱着几支夏荷,越发映出面颊粉红,显得人比花艳,较往常都娇美了几分。
宝钗原不曾要荷花,只在一旁微笑着看姊妹们,这会子被迎春吸引了目光,盯着她瞧了一会子,笑着上前也捡了一只粉白的拿在手里把玩。
又慢悠悠踱到宝玉和黛玉那处,才想说话,贾母房里的小丫头子来叫,说摆好了饭,请姑娘们过去。
黛玉早被宝玉聒噪的不耐烦,闻言把花递给圆月,当先往外走。
宝玉忙跟在后头,也追着往外走,她二人一走,大家便都往携手往贾母房里去了。
独留宝钗怔了半晌,白皙面上越发泛白,接着慢慢洇出粉红。
回过神手中的花茎已折断,葱管似的指甲沾满了汁水。
她无趣的看着手中断成两截,却仍然藕断丝连,不肯彻底分开嫩绿荷梗,轻轻用手一扯,把终于彻底断开的一截光秃秃的梗拢进袖里,将短了稍许的荷花随手丢在桌上。
这些不过瞬息的事,彼时大家也才走到门外,史湘云察觉她没跟上,松开惜春的手回头寻找。
宝钗取出帕子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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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贾母房里吃了饭,顽笑一会子,瞧着老太太有些乏了,大家便告辞出来,各自回房歇晌。
只史湘云记挂着荷塘,缠着宝玉带她去看。
宝玉答应,见黛玉仰头看了看太阳,随即要回房,忙上前拦住:“妹妹同去吧?才吃了饭就睡下,仔细积了食胃里又难受。”
黛玉不想去,她怕冷也怕热,只想回屋里待着。
便道:“我不去了,大太阳的,做什么去挨晒。”
宝玉闻言,想了想,道:“那我和云妹妹也不去了,咱们去你那里坐着说说话,等日头下去了再一起去。”
黛玉往他身后睇了一眼,史湘云已经不耐烦起来,不住的用脚踢地上的一颗小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