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几个丫头低眉敛目,跟着林如海去了外院。
听见门阖上的细微声音,黛玉睁开紧闭的双眼。
因坐了许久的船,即便如今躺在了安稳宽大的床上,但只要一闭上眼,仍感觉身体在随着波浪起伏晃动。
她望着雾粉帐顶,总觉着自己好似忘了什么。
冥思半晌,灵光乍现间想起了信誓旦旦回家要一并带着的小猫。
她走得急,心腹贴身之人又全都带回来了,也不知贾府那些人可会好好待它……
倘或自己回去,它又如来时一般,莫名消失了可怎么办。
又想到回程,一时心思烦乱:她竟下意识认为自己要回去,可她并不想再离开父亲。
只实在放不下陪了自己一年多的猫儿,便想,若是在扬州家中时它跑来的就好了。
胡思乱想间,不知不觉也睡过去了。
-
书房里,林如海挥手让几个丫头下去,自己对着烛火独坐半晌,有些不知道自己送女儿去贾府是对是错了。
这一二年,玉儿书信频繁,他也自其中拼凑出一些贾府现状,只不能相信这便是妻子口中的家。
如今结合圆月所讲,贾府果早已不是妻子少时的贾府,奢靡荒唐,人才凋零,规矩更是一塌糊涂,不成体统。
还有薛家,竟也去了贾府?
依据圆月所说,贾府下人处处拿薛家姑娘和玉儿比,说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玉儿却“孤高自许,仗着老太太疼爱,惯使小性儿”,还有那所谓的“金玉良缘”······
自己还在,玉儿乃官家小姐,到了贾家竟就落得和一个商户女相提并论了。
林如海实在不敢想,若今次他果真不在了,往后女儿将过什么样的日子。
当日岳母接玉儿进京时可从未提过什么“金玉良缘”!
有些事未到近前,不必点明,只大家心知肚明便是。
贾家巴巴地接了玉儿过去,明面上是老太太实在思女心切,而玉儿又无母亲教导,怕日后议亲落人口舌。
但其实妻子在时,贾母便提过,要将玉儿许给宝玉,亲上加亲。
更说如此一来,有她护佑,玉儿婚后也能如在家中一般自在。
妻子虽未应许,却也没有拒绝过,林如海知道,她只是顾忌王夫人。
但其实是意动的,常说若不是有那样一个母亲,宝玉当真是一个顶好的人眩
又说他是在贾母跟前养大,和王夫人并不多亲近,且家中贾母地位超然,有她护着,旁人休想欺负玉儿。
种种劝服自己之言,虽未落于纸上叫贾母知晓,林如海却是常听的。
所以,在贾府几次三番来信,直至颇有诚意的直接派了人来,林如海也就半是默许的送了黛玉登船。
想着若贾宝玉当真不错,那玉儿同他一处长大,往后自然情分深厚。
若不是,也无妨,只当走亲戚便罢了。
只是如今看来,岳母年纪愈大,于后宅的掌握也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更不曾想过,自己有此一劫,险些丧命。
倘或是那样,玉儿岂不是只能陷在贾府,任人搓磨。
幸好,幸好,他得回一条命。
林如海虽出身世家,却实实在在凭着自己考了功名,对贾宝玉这等不求上进,只知混迹后院的小纨绔其实并不多看得上。
不过总听妻子说他模样儿生得好,性子也天真烂漫,是个良善心软的。
这样的人虽不会有大出息,只若能叫玉儿过得开心自在也便罢了。
不成想,竟还是个香饽饽。
罢了,罢了,我的玉儿何需同旁的什么人争抢。
正沉吟着,忽然门被扣响,林如海暂收思绪,道:“进来。”
门应声大开,接着一个身影迈步进来。
来人一袭锦衣华服,是个略矮于女儿一些的少年,瞧着年岁也应小一些。
模样儿生得也是极好的,只是通身气度尊贵不似常人,让人下意识忽略了他的年纪样貌。
林如海不由起身:“你是……”
林府虽不至于如何戒备森严,却也不是什么人悄无声息,想来便来的。
这不似凡人的少年……
话未落地,想法未明,却见替这少年撑门之人赫然竟是自己濒死之际献药的人!
“恩公快请1说着便要作揖行礼。
周行侧身避开,小心看了背身而立的主子一眼,低声道:“林大人快请起,当日献药乃是奉主上之命,周行不敢居功。”
林如海闻言愣住,回身看向自始从容的小少年。
当日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身体极是虚弱,周行献药后,又将他因何有此一难缘由告知,随后便不顾百般挽留,悄然离去。
此后林如海遍寻恩人不得,也做了不少猜测,如今见了这真正的恩人,却越发满头雾水。
还未等他组织好言语,就听那少年闲适开口:“林大人,我救你一命,你待要如何报答?”
少年嗓音清润,却好似冷冰冰没有感情一般。
林如海一顿,走上前正对少年,躬身行了个毫无保留的大礼。
少年不避不让,坦然受之。
“救命之恩,林某无以为报,若恩公有所需之处,林家必倾其所有,只盼略略报偿大恩1
能知晓那些事,这少年出身必定非富即贵,且不是一般的富贵。
非亲非故,甚至从未谋面,他却出手相救……
林如海久在官场,深知自己这个位子虽官职不高,却极为险要。
可他是死了一回的人,从前那条命,为着一颗忠君之心,报国之命而辜负了妻子和女儿。
这捡来的一条命,他只愿全部用来使女儿过得顺意舒心。
这个少年不只是救了自己,更是救了玉儿。
所以,不论他要什么报偿,林家都会全力回应。
少年转过身来,一双杏眼在烛火辉映下有溢彩流光闪过。
这么耀眼夺目的美丽眼瞳,此刻却分明承载着轻嘲。
似乎,他和林家的全部,皆如烟尘不值一提。
“倾其所有……”少年重复一遍,随后似乎轻笑一声,目光并不曾多停留,自他面上滑过,转而望着窗外黑夜星子,似是心情极好的悠然道,“我只要一样。”
“请说。”林如海还在回想那嘲讽的一眼,闻言收起思绪,郑重道。
凌珺以为即将得偿所愿,心情大好,终于肯转过身对着人。
他如今身量尚未长成,对着林如海还需要微微仰视,却叫他硬生生做出几分俯视的意味,此时唇角一翘,吐出几个字:“林黛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