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10章
虽然雪已经停了,厚厚的云层却仍摇摇欲坠地挂在天边,似乎还不尽兴,预备着随时便要再下一常
街上满目银白,阴冷无比,偶然一阵风吹过,带起一捧散雪直往人衣领袖口钻,零星几个行人不由得袖手缩颈,脚步匆匆,恨不得立时便到了家中暖烘烘的边炉旁,好驱散满身寒气。
无人注意,一个灰黑豹纹的矫健身影于街角转角处的墙头凭空出现,走了几步,忽得好似失足般要跌下,幸得于半空稳住,无声跃下,落地化成人形,竟是一个极俊秀漂亮的小公子。
那小公子一身绣金华服,头戴金冠,面容玉雪精致,却好像不甚高兴,面无表情的瞥了高墙一眼:方才他落在此处,竟被那墙上厚厚的雪冰滑了一跤,真是蠢物,不知好歹。
奈何凡间俗物,无知无觉,领会不到帝君威压。
凌珺嫌弃的“啧”了声,提步走出街角。
在天界地位超然的神瑛帝君,此时也只是个十多岁的小少年,原本他应是与绛珠仙子同落人间的,却临时被事务绊住了,因此便晚了两年。
帝君降世,身份自然要顶顶尊贵,只是凌珺在天界便不耐烦处理政事,没有到了人间反要接手的道理。
司命只得退而求其次,安排了太上皇老来子,当今圣上同胞亲弟的身份。
圣上很疼爱这个与自己年岁相差甚大,却极有主见的弟弟,即位便从太上皇手中接过了“抚养权”,并亲自册封为荣亲王。
荣亲王是圣上亲政后亲封的第一个亲王,亲王府更是由圣上和皇后亲自选址建造,内里装饰修缮皆要一一过目才肯放心。
凌珺站在荣亲王府大门前,看着那金灿灿的手书匾额,再一次对便宜哥哥昭然的偏爱默然一瞬,才推门进去。
论理他还不到出宫的年纪,可奈何帝后疼他,可说是有求必应。
凌珺才一出宫就先去了荣国府,这会子是正经第一次踏入这座承载着无上荣宠,独属于他的府郏
王府里除了从宫中就跟着他的老人,还有帝后和太上皇所赐的不少宫娥侍卫,将这座占地甚广的宅子装点的还算人气旺盛。
凌珺对这个堪称奢靡的豪华府邸不置可否,直待逛到府中位置最好,也最大的一个院子,他才终于显露出几分满意。
这个院子是个三进的院落,即便是冬日也有美景,宽敞的前院有一个不大不小的荷花池,这会子池中残荷被大雪冰封覆盖,只露出三五枝枯黄莲蓬,如水墨画般,很有意趣。
继续前行,稀有的绿梅和夺目的红梅相映成趣,与雪争辉。
行至后院,又有凌霜傲雪的丛丛竹林,给这冷白冬日凭添几抹苍翠生气。
正可谓一步一景,移步换景。
忽一阵风吹过,竹林森森,有似龙吟传来。
站立片刻,只觉这处格外冷些。
凌珺剑眉微蹙,吩咐跟着的人将他点到的几处竹丛拔除,只余少许,空出的地方再从别处移栽几株红梅过来。
随后又进屋子细看,这里原是主院,乃帝后精心为凌珺准备,一应器物皆出自皇宫内库,无一不精美贵重。
凌珺却只查看一番,便命人随时打扫,小心养护,自己另辟了院子居祝
坐在书房,凌珺闭眼仰头靠在红木椅背,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他睁开眼叫了一个人进来,吩咐两声,那人领命而去。
凌珺又坐了片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化成猫儿形态,自洞开的窗子一跃出去。
伺候荣亲王的下人都知道,王爷有一只放养的爱猫,厉害的很,等闲不许人碰,因此也都见怪不怪,由着它来去自如。
凌珺虽然保留了神力,却因到了人间,要顾及表面,不能视凡间规矩如无物,因此,也只能等到出宫建府,才有了机会去看绛珠仙子。
不过,虽不能随意出宫,实则黛玉在贾府的动向境况他一清二楚,所以才能准确找到她的院子。
他自乾坤袋取了颗火珠在前头,一路将冰雪化开,溜溜达达如在自家花园一般闲庭信步于京城高门大户墙沿,将其下闲事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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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春因雪天路滑,学里放了假,在黛玉这里玩了会子,便有贾母屋里的小丫头来叫姑娘们去吃饭。
席间贾母问起,大家便都说来看林妹妹的猫儿。
贾母自是一早知道,不过一问引出话头,拉着黛玉嘱咐:“若喜欢,叫你凤姐姐给你抱一只乖顺有来历的养着玩还罢了,这野性难驯的,若伤着人可怎么好。”
黛玉想及那莫名肯亲近她的小猫,心里不很愿意外祖母这般说:“它可乖了,不会伤人的,外祖母放心,我也会好好教它……”
贾母历来宠着两个玉儿,闻言也不就不再说什么,只吩咐跟着黛玉的人小心看管便罢了。
一时天晚了,贾母也有些乏了,大家都起身退出来,各自归家不提。
外头又飘起了雪珠儿,跟着的奶嬷嬷都领着人撑伞候在外头,见姑娘们出来,忙撑伞的、披大氅的、塞手炉的,各自忙乱。
黛玉离得近,但凡去贾母那里,从不叫人接。
这会子同姐妹们挥手示意后,自己清清静静往回走,几步路的功夫就到了,走到门前还差点撞上急匆匆出来的圆月:“做什么去?这般着急忙慌的。”
圆月正抱着一件银红鹤羽大氅,听言顿住,忙伸手打了帘子让她进来:“姑娘怎么回来了,好歹等我一等,这寒天雪地里,摔着冻着可怎生好1
黛玉被她拉着转过身,站着叫她拍掉身上的雪珠儿,笑道:“这么点子路,哪里就冻死我了,你快莫要成天唠唠叨叨了,真把个姑娘家变成老婆子了1
新月端了杯热茶过来,在一旁道:“姑娘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替老爷想一想才是,如今咱们离家千里,若姑娘有个头疼脑热的,老爷知道了该多担心1
提及父亲,黛玉不再玩闹说嘴,抿唇安静半晌,直到圆月将全身扫了一遍,才黯然道:“也不知家里可曾下雪,若是能叫父亲也看一看……”
圆月嗔怪的瞪了新月一眼,拿过热茶要放到姑娘手里,还不待出言安慰,便听见角落传来一声含混猫叫。
“喵~”
黛玉听闻,沮丧的情绪略扫,循着声音找过去,只见那小猫儿叼着一大枝与它身形很不相符的绿梅从内室迎来。
绿梅上的雪珠儿被屋里热气一烘,悉数化作了晶莹剔透的水珠,挂在梅花上,煞是清雅好看。
“咦,”黛玉见那绿梅娇嫩喜人,忙接过,回身问,“它出去了?”
“可说呢,”圆月忙去找了个白玉瓶,蓄了水拿过来,“姑娘一走它就没了影儿,我们还担心呢,里外里找了好几圈,只当它又跑走了1
接过绿梅,用剪刀小心修剪成一簇插进瓶里,笑道:“原是去给姑娘采花儿了,可真是只有灵性的猫儿。”
说着喜爱不已的要摸摸猫脑袋,被它冷漠避开,圆月一愣,笑着收回手,把花儿端去放在姑娘床头。
黛玉叫人去厨房要了条鱼,言明要清炖才好,不要搁太多油盐调料。
谁知小猫只闻了闻,却并不吃。
黛玉只当它不饿,也不管它,自己去铺了纸给父亲写信。
江南少雪,黛玉细细描绘了大雪后的景象,希望这场雪能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在父亲眼前。
又说自己有了只猫儿,等回家时要带回去。
最后照例将贾府种种如实写进信里。
将信封好命人送出,窗外的雪又密密的下起来。
黛玉一时没有睡意,便在床边绣塌上歪着,望着窗外出神。
忽然脚上一暖,接着有毛茸茸的触感传来,是那只小猫跳了上来,此时卧在她脚边,用圆溜溜的眼瞳看着她。
黛玉满心清愁似被驱散,俯身将它抱到跟前,同自己一起看雪。
凌珺只觉得有清冷馨香将自己笼罩,是熟悉的仙草气息。
或许变成猫身,使得他五感越发灵敏,这是猫的种族天赋,凌珺控制不住地,耳朵轻轻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咚咚”的笨重脚步踩在厚厚积雪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凌珺仰头,看见黛玉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接着窗前凭空出现一枝覆满白雪的红梅。
凌珺眉头一跳,果然,随后出现的是贾宝玉那张面若银盘,冻得通红的脸。
“才回来么?”黛玉见他满身满头的雪,问道。
贾宝玉一大早就应北静王之约,去他的梅园赏梅看雪去了。
“北静王爷的梅园在城外的山上,他们都住下了,我想着叫妹妹也看看这红梅,便赶回来了。”
雪后难行,他身上有几处沾了脏雪,很是狼狈,也不知一路下山摔了几回。
黛玉望着白雪红梅,探身欲替他扫去肩头的雪,不料还未触到,便觉衣袖被什么压住似的,低头一看,是小猫正咬着一处往后挣。
只得收回手,轻轻弹了弹它毛茸茸的小耳朵,才对宝玉道:“多谢你的美意,这红梅艳丽,和着雪又添几分清傲,当真值得一看。”
宝玉喜得什么似的,举着便往窗里送:“妹妹喜欢才好。”
忽然见黛玉跟前冒出一个小脑袋,正眯眼盯着自己,宝玉心里一顿,有些说不清的畏惧在心头萦绕,手上下意识就卸了力,那红梅便被黛玉推出来。
“……只是我已有了绿梅,不敢贪心,二哥哥如此辛苦将它带回,便拿回去自己赏玩吧。”
宝玉仍直愣愣看着那两个耳朵格外大的猫脑袋,恍惚看见,那小猫眼中闪过一抹得意,似乎还轻飘飘地看了自己一眼,嘲讽意味甚浓,接着便又慵懒的趴了回去,从窗口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