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黛玉方进入房间,就见两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霜的老母迎上来,便知是贾母了。
还来不及细看,便被一把搂入怀中,嚎啕大哭,听着外祖母一行哭一行说着母亲儿时的情景,黛玉也不由被勾起了伤怀,祖孙俩抱头痛哭。堂内众人忙上来劝解住了,黛玉这才在贾母指引下一一拜见。
贾母又命叫姑娘们来,两个妇人领命而去。
不一时,就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三个钗环裙袄皆是一样的姑娘来了。
黛玉细细看去,二姑娘温柔沉默,观之可亲,三姑娘顾盼神飞,见之忘俗,最小的四姑娘娇憨喜人,一派纯真。
再细看,二姑娘见过礼便坐到一边不再开口,三姑娘落落大方,眉眼英气,四姑娘小孩子心性,围在黛玉身旁新奇的左看右看。
这一番下来,贾府几位姑娘人品心性如何,黛玉心中已是略略有数。
一时互相见过,大家归了坐,丫鬟们斟上茶来。
只初来乍到,互不了解,也无甚可说,不过捡些皮毛闲聊。
贾府众人见黛玉年纪虽小,却品貌极佳,举止言谈不俗,只是纤弱了些,却又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因都交口称赞,气氛一片融洽之际,却有一人状似关心,貌似迟疑般问:“外甥女儿似有不足之症,可有疗治?常服何药?”
厅内一静,黛玉看向说话之人,正是方才贾母所说二舅母,端的是慈眉善目,可黛玉却敏锐的察觉到一丝不善。
一时无人接话,众人面面相觑,都偷眼看贾母。
就见贾母面色冷凝,满面笑意缓缓收起。
黛玉有些不解:这位二舅母到底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无心,这实在不是一个当家主母该犯的错误。要知道,大家夫人平日里来往应酬,哪个不是长袖善舞,万不该如此没分寸,哪里有才见面,张口便咒人生病的。可若是有意,自己是贾母请来的客人,她这般行事,岂不是打贾母的脸,与她有何好处?
等王夫人被晾在堂中,面色渐渐僵住了,黛玉才似刚反映过般,面上带着小心站起来微一福身:“多谢二舅母关心,黛玉自生来便未断过药,父亲母亲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问药,皆不见效。只在我三岁那年,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给了一剂方子,父亲和母亲将信将疑的命人按着那方子制了药,我吃了果然竟好了,自此便再未犯过,如今身子倒还算康剑”
这当然是她瞎掰的,癞头和尚是有,却并没给什么方子。
因着她的无泪之症,也不知父亲母亲费了多少心思,只要有人说能治,那便是林家的恩人,定是奉为上宾的。
那癞头和尚在林府好吃好喝一个月有余,每日里只早晚将黛玉叫过去诊视一番,然后领着她绕着林府走上四五圈,最后不知怎么劝得父亲母亲想开了,林家父母才熄了继续延请名医的念头。
癞头和尚走后,她这早起和晚饭后散步的习惯是留下了,如今身子倒是越来越健康了。
王夫人听了,面上不免有些讪讪的,干笑道:“竟是有这般奇遇······”
“像外甥女儿这般仙子一样的人物,有这般际遇也不奇怪!想是老天爷也舍不得这金玉一样的孩子受罪,特特的派了仙使来相助呢1王夫人边上一个满头珠翠,遍身绫罗,打扮格外华丽的夫人利落地接过话头,上前拉着黛玉的手说道。
黛玉看着这个和一身简朴的二舅母形成鲜明对比的大舅母,心中了然:妯娌俩,自是免不了常被人放在一起比较的。
听说因着大老爷不得贾母喜欢,大太太既是继室,出身也一般,这府里便处处以二房为尊,连管家大权都抓在二房手中,邢夫人难免气不顺,时有争锋也是有的。
只是母亲出阁时这位大舅母还未进府,倒是无从了解她的为人。
不过,看着好像不是心机深沉之人。
那头贾母听了这番话,面色稍稍放晴,众人见状,便忙都七嘴八舌的说起话来,气氛才又重新热闹起来。
黛玉处在人群中心,不着痕迹的扫过外围好似被众人刻意忽略,只余三姑娘探春还陪坐在一侧的王夫人,心中仍是有些不解,这府里看着规矩大,却总有些奇奇怪怪的不成体统。
正热闹着,忽听后院中传来一阵爽利的有些张扬的笑声,接着那声音语中带笑道:“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1
黛玉心中一凛,声音中都透着凌厉与精明,在这屋子里还敢这样放肆,倒不知又是个怎样的厉害角色呢。
看向贾母,却见她面上没有丝毫不虞,甚至有些愉悦的样子。
黛玉缓缓站起走到堂下,预备与来人见礼,才站定,就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
此人打扮与众姑娘完全不同,彩袖辉煌,恍若神仙妃子,衣着打扮皆透着张扬精致,富贵的晃眼。
目光移到脸上,一双半弯的丹凤眼,眼中有不加掩饰的审视,唇角噙着热情的笑,径直来到黛玉身前,上下细细打量一番,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拉着黛玉就是一通猛夸,其中竟也能绕到贾母身上,不着痕迹的将人好好恭维一番。
“妹妹既来了这里,就当是在自己家一样,倘或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告诉我,倘是丫头婆子们有什么不好的,也只管告诉我1王熙凤拉着黛玉的手亲热的道。
黛玉询问的看向笑呵呵的贾母。
“这是你琏二嫂子。”贾母便拉起她的手笑道。
这里正说的亲热,却说王夫人见了王熙凤,听她如此说,回过神来突兀截过话头问道:“月钱放过了不曾?”
王熙凤眼珠一转,笑着回道:“已经放完了,才刚带着人到后楼上找缎子,并没有昨日太太所说那样的,想是太太记错了?”
“有没有,什么要紧。”王夫人远远地看了眼黛玉,微微笑说道:“该随手拿出两个来给你这妹妹去裁衣裳的,这大老远的过来,咱们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
“这我倒是先料着了,知道妹妹不过这两日到,早已预备下了,回头等太太过了目好送来。”
王夫人便看着黛玉一笑,点头不语。
事是好事,只是语气作态让人不虞。
那施舍一般的语气,好像林家缺这两身衣裳似的。
不过她倒是提醒了黛玉,便朝贾母道:“外祖母,此次初见,玉儿准备了些见面礼,只是见了外祖母一时激动,竟忘了,多亏了二舅母提醒。”
想了想,到底压不下那口气,便走到王夫人跟前一福身道:“黛玉年幼,考虑事情不周到,竟忘了献礼,还望二舅母看在母亲的面上,原谅黛玉一二吧。”
王夫人的笑僵在唇边,帕子攥在手里遮掩的按了按嘴角:“外甥女儿哪里的话,舅母不是这个意思,”说着看向周围众人神色,接着才干笑道:“到底是小孩子,难免心思重······”
黛玉无觉一笑,不等她字斟句酌的说完,便一福身,转头示意丫头们将礼物取来,圆月与弯月得了指示,忙领着小丫头们去了。
贾母不缺东西,缺的是心意,也不阻拦,只是含笑拍了拍她的手。
众人也都心里各有想法,觉得这林姑娘小小年纪竟这般思虑周全,礼数周到,实在难得。
只王夫人剩下的话含在嘴里,面上微笑都要撑不住了,只觉这扬州来的小丫头和她那笑面虎似的母亲一般的讨人厌。
不一时,几个丫头带着四个婆子抬了两个黄花梨木大箱笼进来。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黛玉笑着上前打开前头的箱子,从最上头拿出一张薄薄的纸:“外祖母,这是五千两银票,父亲命我交给您,权当玉儿一年在这里的花用。”
贾母原本笑着,闻言一愣。
“父亲说,虽是外祖母想玉儿才接了我过来,可玉儿不孝顺外祖母便罢了,怎好再白吃用二位舅舅呢,因此千叮万嘱,一定要使外祖母收下的。”
黛玉话落,见贾母神色不虞,也不接银票,便拉着她的手撒娇:“外祖母,您就收下吧,不然父亲要写信骂玉儿的1
贾母心思几转,明了林如海这是怕黛玉受委屈,心里有些复杂,却不想才见面就和外孙女生分,便笑着接过银票,当众道:“尽胡说,这里是你母亲自小长大的家,自然也就是你的家!府里有我一口,便有你一口。再者说,你能吃多少,又能用多少!不过你既如此懂事,那我便收下,也省的你父亲不放心。”
“玉儿就知道外祖母疼我1黛玉这才重又开怀起来,也不管一屋子人心思各异,回身跑下去指着打开的箱子。
众人随着她动作看去,只见里头整齐摆放着满满一箱笼瞧着就精细漂亮的各色布料。
黛玉指指其中一匹蜜合色的料子,圆月与弯月便从中取出,缓缓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