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小小一颗肿瘤，没事。
程夏住的酒店不远，坐车过去也就半个小时。
电梯处人多，苏难犹疑着走近，目光瞥向一旁的楼梯，可是想想程夏发来的楼层号，只能作罢。
太难爬了，他没多余的力气。
苏难挪进了电梯的最边角，他低着脑袋，明明身后已经没有位置了却还在自我欺骗地往后挤，他屏住了呼吸，口罩下的嘴唇紧闭，眼珠子不安地不停转动。
他在心底给自己打气——快了，电梯很快的，再忍忍，再忍忍。
“叮”的一声！
苏难匆匆走出电梯。
找到程夏的房号后，他抬手按下了门铃，等了一会不见开门，苏难又耐心地按了一下。
这次里面有反应了。
“来了来了！”
门被打开，露出程夏那张跟照片一致苍白的脸。
“谢谢你来看我。”程夏热情地抱住了苏难，委屈地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肩上，“苏难，我真的很开心，真的。”
“你、你先放开我。”
程夏依言放开了，咧嘴一笑，露出可爱的小虎牙：“快点进来，我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糕点，都是甜的，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甜的了。”
进了门，苏难摘下了口罩。
他被程夏拉到了懒人沙发旁，小茶几上摆放着数十样精致美味的甜品，一看就知道很好吃。
程夏把人按在沙发上，热情地邀请他品尝，可是苏难没胃口，他怕吐，那样就太难看了。
“你尝一点，真的好吃。”
苏难勉强一笑：“你吃吧，我没胃口，不好意思啊。”
程夏凑近了一些，很快瞧出了端倪：“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苏难，我们是朋友，你可以对我倾诉的，只要是我能帮到的我肯定不会推辞。”程夏言语恳切、真诚。
苏难说：“我跟俞项……我们吵架了，很严重的那种。”
他拿出手机，没注意到程夏的眼睛亮了一瞬。
“有多严重？”
手机很安静，苏难低喃：“非常，非常严重。”
程夏问：“会分手的那种吗？”
闻言苏难蓦地抬头看向程夏，十分焦急地澄清了他的说法：“不！我们不分手，我们只是吵架，我不会跟俞项分手的，程夏，你别胡说，俞项都说不生我的气了。”
程夏点头：“哦~”
他看出来了，苏难今天有点怪，他看起来……不正常。
几天不见，他的变化怎么会这么大？程夏好奇得要命，苏难最近是发生了什么事？他跟俞项之间到底怎样了？
放在平时，也许他会耐着性子慢慢诱问，可是他快死了，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再跟苏难慢慢磨，临死之前，他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
“既然俞项不生你的气了，那你应该高兴点才对。”程夏再次拿起一块甜品递到了苏难面前，“心情不好时吃点甜的会好一些。”
苏难摇头，气馁极了：“我真的吃不下。”
“好吧。”
程夏耸了耸肩表示遗憾。
既然苏难不吃，那他就自己吃。
在苏难到来后，程夏的心情好了许多，虽然面色奇差，但神采奕奕。
他见苏难一直在按手机，聪明如他很快就猜到了什么：“你在等俞项的电话吗？他现在连电话都不给你打了？”
“不，不是的。”苏难按熄手机，嘴硬着否认，“我们刚刚才通过电话，我们……很好。”
程复却无情地揭破他：“那你在等什么？也是你自己说的，跟俞项吵架了。”
“是，但我们和好了。”苏难说，“你给我发信息时，我们刚刚和好，我晚上就回去了，俞项他会在家里等我，他不知道我在哪，也不知道我过来看你了，我只是在想要不要跟他说一声。”
程夏听完一时不再说话。
苏难也不想再谈论他与俞项之间的事，于是问起了程夏的病情。
程夏嘴角上扬，似乎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无碍，是人都会死，想通了也就没什么了。”
苏难再次劝他：“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不了。”程夏摇了摇头，“事已至此，无需再做无用的挣扎。”
“程夏……”
“死之前能再见你跟俞项一面就已经很好了。”程夏再次拿起甜品咬了一小口，朝苏难弯了眼睛，“真不尝尝？”
苏难再次摇头拒绝，程夏挑了挑眉，笑着扔下了甜品。
苏难扯了一下毛衣的领口，有些发汗，不知为何，他感觉越来越热，是暖气开得太足了吗？
“程夏，空调能不能调低一点？”
“你很热吗？我不觉得耶。”
程夏自已只穿了一件短袖，自然是感觉不到热的，可苏难明明已经开口了，他却恍若未闻。
于是，苏难只好再次重复：“能不能把暖气调低一点？我觉得有点热。”
程夏却反过来建议：“不如你把衣服脱了？”
他的笑容很奇怪，不知怎么的，看起来竟有些诡异。
“哈哈，我开玩笑的，你别在意哦。”摇控器就在程夏旁边，他顺手拿起很随便地按了一下，又朝苏难眨了下眼，两手交叉枕在了脑后，“你看，我对你多好，有求必应。”
动作间，宽大的衣袖往肩膀处落下，露出整条白晳纤长的手臂以及……紫色斑疹？
不对，那个颜色更接近于棕色，皮肤凹凸不平，说是斑疹，不如说是斑块比较贴切。
“程夏，你的手……”
程夏顺着苏难的目光偏头看了看。
“哦，你说这些斑块啊？没事，有一段时间了，我现在都不在意了。”程夏笑着说，“我这病比较复杂，这是正常病状，你别担心。”
瞧着很严重，苏难实在放心不下，他问程夏：“你到底是得了什么病啊？真的没办法医治了吗？”
“嗯，医不好，不碍事的。”
苏难一时无法将“医不好”与“不碍事”划上等号，这不是自相矛盾了吗？
“小小一颗肿瘤，没事。”
“良性的吗？”
程夏笑道：“恶性肿瘤，已经扩散了，就是把我全身的内脏跟四肢一块切了也无济于事。”
见苏难微微发愣，程夏还以为他已经被吓傻了。
“害怕了？”他问。
苏难没说话，他只是有些惊讶，因为他不明白为什么程夏都这样了还笑得出来，已经全身扩散的恶性肿瘤，还能叫“小小一颗”吗？
“又不是长在你身上，我都不怕，你有什么好怕的？”程夏渐渐隐去了笑容，神情带了些不屑。
苏难见他不高兴，只好说：“我只是担心你。”
不料程夏丝毫不领他的情，他的态度突然改变，对着苏难冷言冷语：“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我好得很，不需要你的关心。”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说——我很好，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
好奇怪，苏难心想。
他站起身，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程夏何其精的一个人，苏难不仅是动作，连心思都被他一眼看穿，知道他想溜，他把坏的一面尽数收起，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连你都不肯多陪陪我吗？苏难，我可只剩下你一个朋友了，如果我有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那我向你道歉，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程夏，我不是这个意思。”苏难往门的方向看去，他还是想走，“俞项要来接我，我得回去了，我下次，不，我明天再过来看你好不好？”
“可你刚刚不是说晚上才回去吗？”程夏眨着眼，显得很天真无邪，“你都没跟俞项说地址，他怎么接你？你在撒谎哦。”
“我，我……”
谎话没办法圆，苏难顿时无言。
程夏不为难他，生怕他真的走了。
“放心吧，天黑了我就让你回去，你就再陪我一会吧，万一我明天就死了呢，到时你可就再也见不到我了。”
这个“死”字让苏难听着越发难受，他斥道：“你别胡说，不会死的，我们都不会死的。”
苏难所谓的怒斥依然温柔，程夏是真的开心，他是打从心底觉得他很好，也很善良，如果有机会，他真的想跟他交往试试。
可惜了。
苏难重新坐了下来。
他真的很乖，所以程夏决定给他点奖励。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没等苏难有所表示，程夏已经自顾自地开始讲起了过往，“是两个男生的故事哦。”
十年前，有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他们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两个男孩渐渐长大，他们如兄弟一般，从幼儿园到高中，两人几乎都就读于同一所学校。
久而久之，他们之间产生了一种很特别的感情。
彼此心知肚明，却又不曾戳破，少年时期的朦胧感情，青涩中带着一丝禁忌，何况他们还是同一种性别。
有时是一个眼神，有时是一个小动作，都能让彼此心跳加速，脸红耳赤。
这种感觉太甜蜜，是连做梦都能笑出声来的甜蜜。
或许，等他们再长大一点，等底气再足一些，他们肯定会有充足的勇气来向对方告白，男孩坚信，他们一定可以在一起。
变故，发生在高一那年。
先迈出那一步的是弟弟，他没能熬住对哥哥的思念，他花了两个晚上写好了一封情书，趁着体育课教室里没人把信封偷偷夹在了哥哥的数学课本上。
因为下午的第一节课就是数学课。
弟弟坐立难安，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哥哥的身影，手机里也等不到对方的信息。在弟弟的想像中，哥哥在看完信的第一时间应该就会给他发信息。
紧接着，哥哥会把他叫出来，他们会互诉情意，然后开始约会，开始相爱。
弟弟承认自己是急了点。
可是他等不了了，他的哥哥太优秀太英俊，爱慕他的人太多，看到他身边围绕着各种各样的男男女女，弟弟害怕了。
他怕属于他的哥哥会被别人抢走，所以他要先下手为强。
这一天，直到放学，弟弟都没能等到哥哥。
这与预想中的完全不同，难道哥哥是害羞了？
弟弟决定主动出击，他在篮球场上找到了哥哥，没有刻意地去打扰，只是找到了哥哥的书包，然后安安静静地坐在一边守着他。
直到哥哥下场，看着高大英俊的男生朝自己的方向走来，弟弟羞得低下了头，他紧张得两只手都没地放，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
可等了一会，哥哥始终没有表态，事情到了这里，弟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去看哥哥，却发现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淡。
他没看他，他在看球。
许是弟弟的注视太过明显，哥哥终于施舍了点目光给他。
他问他为什么还不回家。
弟弟盯着哥哥线条优越至极的侧脸，喃喃说道：信。
哥哥反应过来：你看到了？知道是哪个女生送的吗？我没看到，不然就直接拒绝了。
弟弟愣愣地说不出话来，也不敢说。
他被拒绝了？！
他在信里明明说了许多他们两个人从小到大经历过的事，就算他没署名，哥哥也绝对知道信就是他送的！
可是……
弟弟在刹那终于反应过来，他一直以为早跟自己互通心意的哥哥，其实根本就不喜欢自己。
这一切不过是他的自作多情罢了，可他明明在哥哥的眼里看到过情意。
从那天后，弟弟感觉所有的一切都变了，褪去所有的光环和滤镜，他仿佛这时才看清了哥哥。
原来，他根本就没喜欢过自己。
情书一事就此搁浅，哥哥并没有刻意，可对弟弟的态度就如同他对待那无数个同班或者同校的同学一样。
在哥哥眼里，弟弟不过是众多同学的一个，他没什么特别的，真要讲究，或许仅仅只比别人多了一个“发小”的身份。
直到有一天，弟弟发现哥哥似乎有了喜欢的人，那年，他们刚好上高三，而且不同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