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逆流
女性左手无名指上蔚蓝的戒指在月光下舞动，点点光辉编织成飘渺的轻纱，和阴云间的星辰交相辉映。
伊阁从未想过有关爱情的事。自从“苏醒”之后危机便接踵而至，他很少有时间考虑这方面，正因如此，他难以想象自己在失忆前有这么一位情人。
毕竟“厄难”、“睡梦”、“我”先生这些知道自己过往的人从未提起过。
伊阁有些不知所措。
待到过电般的酥麻渐渐冷却，伊阁一面继续平复情绪，一面在心底呼唤“我”先生，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他不得不抬眸对上女性肆意的视线。
“不要为难猫头鹰了，它应该同样疑惑。”她的神情眨眼间变得淡漠，仿佛刚才的吻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幻觉。
伊阁的呼吸一滞，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听到对方这么随意地说出“我”先生的存在，伊阁蓦然有些慌张。
他没有因为那个吻而产生幸福或是心动的情绪，除了戒备和震惊外，伊阁开始思索，会不会亲吻是对方使用动性的一个条件？就像副局长女士那个短暂交换身体的动性，前提是需要在很近的距离才能发动。
如果是这样，那她已经得手了。伊阁的心猛然一沉，开始胡乱猜测对方的动性。
与此同时，异样的触感攀上伊阁的右腿，伊阁双眼凝滞，机械般低头看去。
纤细莹白的长尾不断伸长，如同白鳞毒蛇一样扭曲、缠绕，润滑、冰凉的触感透过轻薄的布料，让伊阁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小块但密集的整齐鳞片摩挲小腿，微微发痒。伊阁下意识想挣扎，但从腿部传来的微微紧缩感打消了他的念头。
“你想要什么？”伊阁低声问道。“如果想杀我，你现在完全可以动手。”
伊阁看见眼前的女性眼神忽闪，瞳孔仿佛涣散迷离起来，随后她梦呓般应答：“……我想知道我有多爱你。
“我曾亲手杀死你，后来我一直被……悔恨和不安折磨，刚开始这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已经无法忽视这些情绪。”
曾经杀了我？难道这就是导致我失忆的原因？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伊阁稍稍蹙眉，随后扯了扯嘴角：
“既然你说亲手杀死过我，这不是证明了你所谓爱情的脆弱吗？你杀死我的原因要胜过你的爱意，无论事后的悔恨有多么难以承受，选择就是选择。”
女性沉默了半晌，清脆灵巧的嗓音此刻有些沙哑：“当时我也很意外，我没想到会被这种情感轻易影响，差点没能下手。”
伊阁没有回应她。
“这一次，你来决定故事的结尾吧。你来杀掉我，怎样都好，我都能接受。”女性抬手拉住伊阁手腕，对视间再次贴近两人的距离。
像观赏雕塑般凝视着伊阁，女性苍白的脸上有了些许笑意：“距离刚刚好可以看清你。我有解释过我的眼睛不太好吗？”
伊阁这才注意到那双灰白眼眸中弥漫的蒙蒙迷雾，如同蒙尘的玻璃明珠，其上映照出自己模糊的身影。
女性收敛笑容，恢复成面无表情的神态，轻声开口说道：“该离开这里了。芬莱很快就会来。”
伊阁猝然回过神，随后望向不远处地上的温诺，在迈步之前看了女性一眼。
察觉到伊阁的意图，女性平静地注视着他，纠缠伊阁右腿的长尾稍微松懈，并没有收回的意思。
伊阁见状也不再纠结，尽量忽视小腿处轻轻摩挲产生的舒适感，被迫带着女性靠近温诺，扶起全身无力的瘦小孩子。
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缠绕伊阁右腿的长尾突然收紧，女性抬手扯着伊阁血迹斑斑的上衣，示意他停下。
伊阁停下脚步，扭头疑惑地看着她。
女性纤细白嫩的食指伸得笔直，一丝白芒从指尖溢出，闪电般命中从一侧飞扑过来的小团黑影。
死气沉沉的苍白盖过本就洁白富有光泽的毛发，猫的橘色左耳剧烈抽动，失重坠向地面，在烂泥的簇拥下迅速腐朽。
芬莱…？！伊阁思绪一缓，呼吸蓦然沉重起来。
“这么着急，不和老朋友聊聊吗，索里思？”芬莱的声音从不远处高大树木上传来，伊阁屏息凝神，望见那只在茂密枝叶遮蔽下舔舐爪子的橘白猫。
“为了找到你，费了我们不少功夫。好在‘扭曲恐惧’留下的痕迹足够明显。”芬莱阴鸷笑着，一双竖立的猫瞳直勾勾盯着伊阁身旁的女性。
若不是她那身礼裙点缀了些许浅灰，他都要以为这位是从白纸上勾勒出的轮廓。
端详了几秒后，芬莱眯起双眼，额上的毛发紧皱成一团，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
我们？伊阁抿唇，谨慎扫视四周，在树影婆娑中瞥见另一位女性的身影。
不再陌生的容颜、黑色短发、透过圆框眼睛的淡褐色眼眸…正是之前给伊阁留下深刻印象的“厄难”。
“哈……”面对伊阁，“厄难”精致的脸上自然而然展露笑容，但看到用长尾与伊阁亲密接触的女性时，她的笑容逐渐冰冷而僵硬。
“索里思，亲爱的索里思，可以介绍一下这位女士吗？”“厄难”的语气听上去过分礼貌。她并不遮掩情绪，僵硬的微笑透露出愠怒与憎恶，毫无保留地指向伊阁身边的女性。
伊阁没有轻易回应她。继续扶着全身无力的温诺，伊阁保持沉默的同时，视线偷偷瞟向身边女性，试图从她漠然的表情中读出什么。
看“厄难”这表情，要是说错一个字后果都不堪设想。
“看不出来吗？”女士的神情冷漠，脸颊微仰，灰白瞳孔折射出挑衅的光辉。“我们是恋人。”
“厄难”眼眸轻闪，用力咬着嘴唇，失神般重复道：“恋人…恋人……不可能，怎么可能？”
“厄难”的声音慢慢颤抖、破碎，望向伊阁的眼神充斥乞求，像只被抛弃的宠物：“不会的，我们说好会一直在一起的。不是吗？”
明明“厄难”此时的神色如此脆弱，在清冷的夜风中摇摇欲坠，伊阁却感到脊背发凉。
什么约定，什么恋人，他现在通通不记得，他只想尽快摆脱这些人，在自己的房间发一天呆。伊阁当然明白无论是否失忆，有些责任是自己必须承担的，他只是想暂时逃避这些责任，暂时。
于是，没有得到伊阁回应的“厄难”脸色愈发难看，在月光的映衬下，她的眼眶泛起晶莹，唇角随之高高扬起，眼泪从脸颊滑落时笑容加深到疯狂的程度。
“到我这边来，求你。”朝着伊阁伸出双手，“厄难”祈望道。
“……”伊阁看了看在树枝上悠闲梳理毛发的芬莱，继续沉默。
“这样啊…没关系，我会等你。”“厄难”抬手扶了扶眼镜，似乎有些失落，但逐渐癫狂的笑意却没有消退。
“厄难”不再言语，周围仅仅安静了几秒，巨大的轰鸣声便从头顶落下。
伊阁沉闷地抬头望向天幕，一颗星辰正冒着火光，从高高的夜空上坠落，由芝麻大小的亮点迅速膨胀，空气摩擦的声音如同雷暴。于天空之上两颗巨大球体的“注视”下，它如同雨点一般径直砸落，迫切想要拥入地面的怀抱。
是芬莱还是“厄难”？难道「厄难」可以引发这种程度的灾难？
伊阁的瞳孔跟随降落的陨石放大，沉重的压迫和窒息感瞬间笼罩大地，连空气都变得无比燥热。伊阁在惊慌与噪声中努力思考对策，虽然震惊，但伊阁敏锐的感官告诉他仍有一线生机。
同样注意到危机的温诺虚弱的几乎说不出话，在震撼中渐渐面如死灰，勉强挤出几个字来：“别，别管我…逃走…”
伊阁咬着牙，他手里还有“厄难”的半截羽毛，不不，说不定，只要他现在诵念……
“厄难”十指相扣放在胸前，泪水因为仰头而不断跌落，祈祷这颗陨石可以带来甜蜜的死亡。
芬莱目光如炬，依旧没有任何动作，看上去像只真正单纯的猫。
而伊阁犹豫间，脚下的土壤再度沾染苍白，白芒爬上树干，蔓延至视野的尽头，在密林的阴暗里涌动。
伊阁不禁侧目看着身边的女性，对方神色如常。但无论是“厄难”还是她，使用动性时伊阁没有察觉到任何魔力涌动，即便他和这位女士的距离如此亲密。
芬莱端详着被莹白侵蚀而塌陷的树枝，精明的猫瞳闪过一丝讶异，小巧鲜红的猫舌掠过嘴唇，连带着细长的胡须抖动了几下，然后无趣地耷拉着。
在轰鸣声中等待了几秒，苍白从地面上剥离出来，露出被灰白尘埃覆盖的土壤。在伊阁的视线内，白色的线条从四周环聚，在空中盘旋、缠绕，凝聚出的大片“白雾”中隐约睁开一双空洞的眼睛，扭曲了几圈后朝着下坠的陨石耿直撞去。
撞上高温形状不规则的陨星后，白芒自然而然地崩溃，那“雾气”有如张开的手掌，飘渺的指节撕开陨星，制造出数不胜数的紊乱裂隙。坠落的陨石立刻四分五裂，在阴沉的天幕下迸裂开，大大小小的碎块向周遭倾泄。
这么轻易就……伊阁直白地凝视这位神色如常的女性，嘴唇动了动，还是选择了沉默。
“你是‘苍白之妖’？”芬莱的声音夹杂困惑。
下一秒，时间在伊阁眼前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