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乱葬岗（二）
那野狗仰天长啸一声，竟发出如狼似虎的叫声，声音回荡在山林中，让原本寂静的夜晚更加瘆人心魄。
“师父。”
两名小道士不由得心里发怵，虽说跟随师父行走江湖许久，但他们从未见过什么鬼邪之物，大多都是人们心里的恐惧作祟，一般给他们随便画道符，在开坛佯装做点法，给他们一个心安理得，事情也就解决了。
这时山林中传来沙沙响声，低矮的灌木不断摇晃着，两名小道士依偎在一起，缩着身子四下张望，已害怕得不行。
突然，后方的丛林中窜出另一只野狗，直扑两名小道士而去。
“小心。”老道士眸光一震，一把拉开其中一个小道士，抽出钟馗神剑，一剑刺入那野狗的腹部。
这一剑竟直接在那野狗腹部留下一个大窟窿，野狗的内脏器官顺着老道士的手臂刷刷流淌了出来，老道士收回手，顺便割断了野狗盘错凌乱的肠子。
野狗落在了地上，洒落一地鲜血，各种内脏也散落在其周围，除了冒着腾腾热气之外，尸体躺在那里如一堆垃圾已没有了动静。
这时又有七八只野狗冲出，将师徒三人围了起来，低着头颅，发出低吼，呲牙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眼睛反射着骇人的红光，看上去极其凶狠。
师徒三人背对背靠在一起，两小道士一人拿着一铁锹，做出防御姿势，全身颤抖着，害怕得咽着口水。
“师父，怎么办？”小道士急切得问道。
老道士从腰间拔出另一把长剑，目不斜视的把剑往后递去，说道：“接剑，来来。”
稍微高一点的小道士伸手往后面接过长剑，随后双手紧紧握着，盯着前方那可能随时会冲上来的野狗。
“我呢？师父。”另一名小道士问道。
“去去，你师兄的竹楼有一斧头。”道士说道，两名小道士原来分别叫来来和去去，个高一点的叫来来，矮一点的叫去去，这名字一听估计就是老道士给取的。按理说老道士不是自认自己是文化人吗？怎么会取出这么不着四六的名字呢？
小道士不敢把眼睛移开，只是伸手往师兄竹篓里摸索着，这时他似乎摸到了什么东西，心头疑惑：这斧子的握把怎么这么软？
突然他额头直冒冷汗，因为那所谓的“斧子”竟顺着他的手臂爬了上来。
“师父。”小道士惊惶，不敢大声吆喝，面部早已扭曲得如同一张麻饼，他压低声音喊着老道士，同时慢慢转过头朝旁边看去。
只见那东西已经爬到他的肩头，小道士定睛一瞧，竟是一条眼镜王蛇，此时正吐着蛇信蠕动着身体，那分叉的蛇信如同一黑色铁线虫一般，已距离小道士不足二十公分。而眼镜王蛇那微扁而冰冷的长条身躯，正不规则的爬在小道士的手臂上，还有一大截依旧在“来来”的竹篓里。
老道士闻见小道士的声音不对劲，侧头问道：“怎么了？”他虽侧头，但视线依旧与野狗对视着。
“师父～”名叫去去的小道士满脸汗珠，双腿颤抖着，但却一动也不敢动，要是被这眼镜王蛇咬上一口，估计今晚就得一命呜呼在这里了。
老道士察觉到了小道士的声音非常不对劲，随即移眼看来，哪知道视线刚一移开，前方的野狗便冲了过来。
去去小道士的脸都绿了，这毒蛇距离自己不过二十厘米，纵然反应再快，也不可能快得过蛇呀！
而野狗群在一只野狗发起进攻后，瞬间全都龇着牙冲向三人。
而那条眼镜王蛇受到惊吓，一下立直前半截身子，颈部皮褶向两侧膨胀开来，背部的眼镜圈纹显现，同时发出&34;呼呼&34;声，张开大口，露出亮而细长的钩状毒牙。
小道士看着这两颗毒牙，如看见催命符一般，脸庞刷一下失去了血色，耳朵里翁的一声仿佛听见了死亡的钟声。
那毒蛇如弹射的弓箭一般，往后一仰快速朝小道士咬来，这么短的距离纵然小道士面部能躲开，但只要被那瘆人的毒牙剐蹭到不管身体的哪一部位，都绝无活命的机会。
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挡在了小道士的鼻前，毒舌一口咬在了那只手臂上。
小道士猛的抖动着手臂，将毒蛇抖落下去，再一看，那毒蛇咬在了老道士的手臂上，悬空吊着。老道士另一只手一把抓住毒蛇的身体，用力一扯，将毒蛇扯落下来，随后往天上一扔，一黑影从空中划过，伸出双爪，一下将毒蛇抓住，随后飞离而去。
“小黑。”小道士认出了那黑影，俨然是老道士饲养的鹰隼，白天还替他传信给两名小道士。
“不要分神。”老道士喊道。
就在小道士愣神之际，两只野狗已向他扑来，他回过神来，双手握住铁锹，狠狠朝其中一只野狗砸去。
砰！
非常准确的砸向那只野狗的头颅上，野狗被砸得踉跄着身体，显然已被砸晕，甩着脑袋，想清醒过来。
而另一只野狗已经扑到了小道士身上，对着他的肩膀一口咬下去。
“师弟。”另一名小道士冲了过来，一把揪住那野狗的脖子处，抓住它的皮肤用力将其从小道士的身上扯了下去。
“师兄小心。”去去小道士喊道，同时一下掀开来来小道士，举起铁锹砸向身后朝师兄扑来的野狗。
但当他砸过去的时候，一个不小心摔倒在了地上，顿时四五条野狗便扑了过去，围着他一通撕咬。
“师弟。”来来小道士喊道，挥起长剑朝野狗群砍去。
野狗群反应非常迅速，一下四散开来，但是有两只野狗咬住去去小道士的肩膀，将它拖着朝丛林跑去，其余的三只野狗则挡在了来来小道士的前面。
“师兄救我，师傅救……”去去小道士被拖入丛林没有了声音。
来来惊慌失措的喊道：“师弟师弟……”随后他大声朝老道士喊道：“师傅师傅，师弟被拖入丛林了，师傅……”
一切发生得太快，老道士还在独自对抗着三只野狗，闻见来来小道士的喊声，一个箭步冲进了刚才去去小道士消失的丛林。
可这时来来小道士却被六只野狗包围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六只野狗一窝蜂的冲向来来。
来来心头一惊，六只野狗自己俨然不是对手，只得挥舞着手里的长剑转着圈，不让这些野狗靠近。
但不可能一直转圈，转了十几圈他就受不了，摇晃着身体，感觉天旋地转。
野狗群见状，再一次冲了过来，来来立马强行稳住了身形，双手握着长剑，一边摇晃着脑袋，一边阻挡冲上来的野狗。
而那些野狗此时却放慢了进攻的节奏，用起了车轮战术，当来来面朝东方的时候，西方的野狗进攻，当来来转身过来阻止的时候，东边的野狗进攻。
在这样的进攻下，来来的体力逐渐下降，全身已被汗水湿透，握剑的手也开始颤抖起来。而野狗群的进攻却越来越猛烈，似乎已经试探出眼前的“晚餐”已经没有体力了，它们开始尝试发起致命的攻击。尝试着撕咬猎物的身体，见猎物还能反抗，又瞬间倒退出去，由其他野狗从另外的方位进攻。
“滚开，滚开……”来来声嘶力竭的冲着野狗群吼着，已如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越来越绝望了。
他汗流浃背，单薄的身体在这群猛兽面前，显得那么可怜，即使他努力挥动长剑，但看上去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这时一只野狗又一次冲了过来，来来小道士无力的喊道：“滚开滚开。”
但终于体力不支，来不及转身就已被扑倒。
见猎物已被扑倒，一群野狗如饥似渴的全都蜂拥而去。
“滚开，滚开……”
野狗群中小道士依旧无力的喊道，只是声音越来越微弱，一双眼睛也渐渐失去光泽。
砰！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冲云霄，照亮漆黑的丛林，惊吓得原本已经栖息的飞鸟全都飞了出来。一时间整个乱葬岗不再死寂，只听见鸟群煽动翅膀，穿梭在山林中的扑扑声。
霞光满天，惊动着鸟兽四散而逃，而那群围着来来小道士的野狗全都立起脑袋，紧张的看着那道金光，随后犹如受惊的麋鹿一般，逃进了灌木丛。
老道士背着浑身伤痕的去去，抬头看向那直冲天际的刺目金光，那场景如同罗汉降世，亦如天神下凡，金光太过鲜艳，让老道士不由得瞠目结舌，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或许世人皆没见过这等景象。
整个乱葬岗亮如白昼，远远看去，竟如一座金山坐落于天地之间。而近看之下，一草一木皆看得清清楚楚，甚至先前那只野狗吐出来的东西也一目了然，竟是一簇头发，包裹着一只人耳朵，上面还有一些线性寄生虫在蠕动着。
“糟了，来来。”老道士心头一颤，没有心思再欣赏这盛世金光。
他一个箭步冲出灌木丛，见来来正血淋淋的躺在那里，他急忙跑了过去，放下背上的去去，摇晃着来来喊道：“来来，来来……”
“师兄……”去去艰难的爬了过来，看着静静躺着的来来，瞬间泪如泉涌。
老道士把脸侧到一旁，黯然神伤，
“师父，师兄他……”来来泣不成声，抓住老道士的手臂要问个明白。
老道士没有说话，蹙眉神伤。
去去摇着头，“不不不，师兄他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随后他一下趴在来来的胸膛，哭泣道：“师兄，师兄，你醒醒，醒醒啊！”
这时一只手掌缓缓摸向他的脑袋，去去一惊，抬头看向来来。
来来缓缓睁开眼睛，看着老道士，有气无力的说道：“师父，您也死了吗？”
去去立刻爬了上去，双手捂着来来的两腮，激动的说道：“师兄，师兄，你没死，没死……”
“没死？”
“对对对，没死没死……”
“师父也没死？”
“兔崽子，你巴不得为师死是不是？”
去去看着师父，恍然大悟的说道：“师傅，你骗我……”
刚才师傅那一脸的样子，明明看上去十分悲伤，让他误以为师兄已经死了。现在才明白，原来那都是老道士装的。
老道士没有回答他的话，往地上一躺，双手摊开，说道：“为师看来是真的要死了……”
“怎么回事？师父。”去去问道。
“难道你忘记师父被毒蛇咬了吗？”老道士看着天上的月亮，大有一种慷慨赴死的意味，随后便缓缓闭上了眼睛。
“师父师父……”去去扑到老道士胸前，泪流不止。
而来来则是侧目看向老道士，眼泪亦划过眼角。
两名小道士肝肠寸断，回想一路走来，师父虽然对他们非常严厉，但却是打心里疼他们。两人皆无父无母，每日以乞讨为生，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过着风餐露宿的日子。直到一天，一个道人出现在两人面前，说道：“你们二人可愿随我修习捉鬼之法。”
至此二人才总算有了一个归宿，虽然师父对二人时有打骂，但却从未真的对二人动过怒，纵然二人淘气，经常戏弄老道士，老道士也不生气，只是象征性的惩戒。
去去趴在老道士的胸膛上，泪水打湿了老道士的衣衫，本就身受重伤的来来不忍看见老道士的尸体，把头侧到另一边，泪水成线，双眼无光，呆滞的看着地上。
此时老道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极为满足的笑容。
去去哭着哭着感觉不对劲，按理说人死了是不会有心跳的，可师父的心跳不但还在，还跳得分外正常，震得他耳朵生疼。
他疑惑，抻起脖子，看着老道士的心口，见老道士心跳强烈，甚至衣服都被弹起来了，他心生惊疑。
随后看向老道士的“遗容”，老道立刻收起笑容，俨然一副人死茶凉的模样。
小道士更加疑惑，又看向老道士的胸口，见心跳已停止，随后他又趴下倾听，已没了动静。他更加迷惑了，难道眼花了？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视线离开老道士脸庞的时候，老道士又露出了“大灰狼”般的笑容。
小道士又看了看老道士的脸庞，老道士又一副死尸嘴脸。
这下他确定了，师父的确死了，死得硬邦邦的了。
他又嚎啕大哭起来，惹得一旁的来来更加揪心，哭得更伤心了。
这一哭哭了足足半个小时，直到金光散去，乱葬岗重新归于寂静。这时老道士憋得面红耳赤，青筋暴起。
“哈！憋不住了……”老道士一口大气吐出。
小道士一惊，爬了起来，怔怔的看着老道士，直呼师父诈尸了。
老道士没好气的说道：“小兔崽子，你舌根怎么这么长呢？不替师父收尸，一个劲的哭，有这么好哭吗？”随后他推了推一旁的来来，说道：“别装了，起来干活了。”
原本身受重伤的来来一骨碌爬了起来，整理着发间的枯叶。
“你们？”两人各自整理着自己的仪容，只留下去去一脸的困惑，“你们骗我？”
老道士翻着白眼说道：“是你自己傻，你没发现那金光亮起过后，咱们身上的伤都不见了吗？”
去去看向自己的腹部，随后伸出双手，握紧拳头，发现身上的伤都不见了，力量也回来了。
老道士看向虚空，说道：“赵前辈，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拼死也要救那孩童了，或许他真的可以做成那件事吧。”
“什么事？师父。”来来重新背上竹篓，问道。
老道士伸出手，对他说道：“来，拉为师一把。”顺着来来的力道，老道士哎哟一声便站了起来，说道：“很多事连我都没资格触摸到，好好修行，等你能力到了，自然而然就知道了。”
“恩，我一定会好好修行的……”
两人谈着话就离去了，去去却一脸懵逼的站在原地，这两人似乎没有把他看在眼里，从他面前经过也没和他说一句话。
“喂，还不走，等师父来背你吗？”老道士和来来转过身来，老道士开口喊道，来来脸上挂着有趣的笑容。
“来了。”去去像是收到某种命令一般，蹦蹦跳跳朝二人跑去。
三人重新出发，只是原本微微泛着红光的明月被乌云悄悄掩盖了下去，此时真真的是月黑风高了。
山林中一抹光亮随着老道士的步伐摇晃着，偶尔会有狡兔、黄鼠狼等一些小动物窜出来，经历过先前的战斗，三人倒也没那么害怕了，只是旁边残缺断倒的石碑还是让两名小道士心里发怵。
而且越往里走，这种情况越发严重，有些土坟年久失修，坟土已坍塌下来，老旧的棺材若隐若现。可想而知坟墓里的人的后人早就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了，老道士不由得感叹：人死一把土，不管这些人生前是达官显贵，还是乡野村夫；不管生前是如何争名夺利，还是云淡风轻，此刻都一样，最后的归宿不过是一把枯骨罢了。
一路上还遇见诸多尸体不全的死尸，像是被某种东西啃食过一般，尸块散落在各处，两个小道士不由得呕吐不止。
最终三人来到乱葬岗深处，老道士寻了一处平地，吩咐两名道士再次挖掘，他自己则抱着一袋石灰，围着此地洒了一个圈。
“师傅，咱们不是来救人吗？怎么不去挖人，倒在这里挖坑做什么？”来来一边铲土一边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