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李悠笛背脊挺直地坐在身下的这个名为“沙发”的软榻上。
她觉得这个名字有点奇怪，不过更奇怪的还是这一千年后的房子。
和她所熟悉的高门大院，九曲回廊的房屋不同，这里的房子竟然置身在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里，就连屋里的摆设也和她认知里的大相径庭。
李悠笛四面看看，只见墙壁被刷得洁白，光洁发亮的地板在灯光的照耀下，仿佛能照出人影来。
不过最惹她注意的还是正对面墙上悬挂着的一大块黑色方形物件，让人想忽视都难。
李悠笛忍不住朝梅姨的方向看了一眼，虚掩的透明琉璃门中可以看到她忙碌的背影，以及隐约听到那边传过来的声响。
她应该是在切水果，李悠笛根据她离开前说的话判断出来。
眼见着梅姨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出来，李悠笛放心地戳了戳旁边的江随。
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她还是想尽可能地维持自己公主的体面的
“那是何物？”李悠笛纤细白皙的手指指了指对面的黑色方形物件，小声地问他。
江随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有些奇怪地说：“电视啊，怎么了？”
“哦。”李悠笛盯着电视点了点头，又装作如无其事地问，“用来做什么的？”
江随的眼神更奇怪了：“用来看？”
李悠笛听到他的回答眨了眨眼，更迷惑了，对着电视机左看右看，觉得这么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一千年后的百姓的审美可真奇怪！
江随不知道李悠笛内心的吐槽，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可能是想看电视，但是又不好意思说，于是便拿起了茶几上的遥控器，想打开电视给她看。
“你手上拿的又是什么啊？”李悠笛看到了江随的动作，又小声地问。
“遥控器。”他回答，“你不是想看电视吗？”
李悠笛对遥控器的兴趣不是很大，她猜测这是一个小摆件，就是造型有些，嗯，奇特，黑乎乎的，但是考虑到这里百姓的审美，她表示可以理解。
对于江随后半段的问句，李悠笛想了想，还是委婉表明了自己的态度：“那个我不是很想看。”
江随按下电视开关的手指一顿，见她的表情不像是推辞，便放下了遥控器。
李悠笛没有注意这些，眼睛又看到了房顶上悬挂着的那个亮亮的东西。
她刚刚进门的时候，就看见梅姨在墙上按了一下，结果这个东西就亮了起来！
“这个又是什么呀1李悠笛手指指了指头顶上方，语气稍微有些激动。
“电灯。”江随也搞不懂李悠笛的行为了。
又是电吗？
刚刚外面载他们上来的叫电梯，黑乎乎的大方块叫电视机，还有这个会发光能照明的叫电灯
这里的电是闪电的电吗？这些东西和闪电又有什么关系？
李悠笛疑惑极了，便顺口问了出来：“电是什么？”
江随觉得她问题跨越得有点大，但见她一副好奇宝宝的样子，还是压下心底的违和感，尽职尽责地解释了一句：“电是一种静止或移动的电荷所产生的物理现象。”
李悠笛：“？？？”
他在说啥？为什么她一个字都听不懂？
两人大眼瞪小眼，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在讨论学习呢？”就在这时候，梅姨端着切好的水果走了过来，“来吃点哈密瓜。”
哈密瓜？又是没听过的名字。
李悠笛低头，视线落在桌上透明果盘里的水果，不由得微微瞪大了眼睛。
这、这不是穹窿瓜吗？！
穹窿瓜是大梁的贡瓜，因产地远在西域，运输不便，是以只有王公贵族们才有资格享用。
李悠笛作为公主，倒是常吃这种水果，但是江随和梅姨身边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实在是不像什么王公贵族。
难道一千年后，穹窿瓜已经变得如此普遍了？
“小笛，怎么不吃？”梅姨见李悠笛只是盯着果盘，不由得问。
“哦。”李悠笛回过神来，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叉了一块果肉递给她。
她接过来，小小地咬了一口，甜蜜的汁水顿时充盈整个口腔，是穹窿瓜的味道。
啊不对，它现在叫哈密瓜，不叫穹窿瓜了
想到这里，李悠笛不由得沮丧起来，嘴里原本香甜的瓜果顿时也变得寡然无味起来。
——
梅姨年纪越大，越发注重养生。
眼看着就要晚上十点了，便催促着两人赶紧洗漱睡觉。
“小随，你告诉小笛浴室在哪，我去给她找身换洗衣服。”梅姨交代了一句。
江随站起来，对李悠笛说：“过来吧。”
李悠笛乖乖跟在他身后。
浴室里的灯光很是明亮，里面毫无意外地摆放着各种李悠笛不认识的东西。
只是一打开门，李悠笛就看见了正对着自己的一面巨大的镜子，她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这当然不是她第一次照镜子，但她从未见过如此清晰的镜子，清晰到可以让她看清自己的每一根头发丝和脸上的每一根细小的绒毛。
记忆里铜镜中的脸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原来她长这个样子！
江随见李悠笛一副怔怔的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挥了挥。
李悠笛猛地一眨眼睛，回过神来。
“牙刷和牙膏在这里，毛巾在这里——”江随和李悠笛介绍着。
李悠笛“嗯嗯”点头，眼睛却忍不住频频往镜子里看去。
“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江随说到调节水温的时候，顺手拧开了水龙头示范了一下。
水龙头在拧开的瞬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
李悠笛一下子就被吸引了，看着“哗哗”流水，忍不装哇”了一声。
她看看江随，又看看流水，小心地伸出手指碰了碰。
流水冲过她的指尖，温温热热的，她飞快地把沾了水的手指缩了回来。
“是热水1晃了晃手指的水珠，李悠笛看向江随，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嗯。”江随应了一声，看着她孩子气般的举动，嘴角微微带上了一些弧度。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玩个水都能那么高兴，整张脸孔都在发亮。但他还是等她玩够了才关上水龙头。
“那边的淋浴也是一样。”江随下巴朝淋浴房那边抬了抬，解释道。
李悠笛的视线还黏在水龙头上，好奇这水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
“其他的我就不多说了，你应该都知道。”
“啊？”李悠笛眨眨眼，等等，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你还有什么问题吗？”看到李悠笛疑惑的眼神，江随还是问了一句。
李悠笛环视了一眼浴室，想起了她最应该关心的问题：“这里该如何沐浴？”
说是浴室，可是连浴池甚至浴桶都没有，她实在有点不明白在这里该如何沐裕
这回轮到江随哑口无言了，他指了指玻璃门隔着的淋浴房：“你没用过？”
李悠笛看看淋浴房，又看看江随，然后诚实地点了点头。
“”
“”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好在梅姨及时抱着衣服过来了：“小笛，这是给你找的换洗衣服。”
江随听到梅姨的声音，顿时松了一口气，仿佛找到了救兵一般，飞快地让开自己的位置：“梅姨，你过来教教她吧。”
毕竟要他和一个女生讨论该如何洗澡，实在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
李悠笛睁着眼睛看着江随离开的背影，竟然看出了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
在梅姨的帮助下，李悠笛终于弄清楚了到底该怎么沐裕
这也是李悠笛第一次在没有侍女的服侍下，自己动手沐浴，而且还是站着的。
虽然会自动喷水的花洒很神奇，但还是让李悠笛第一次觉得原来沐浴是这么费劲的一件事
还有梅姨给她的衣服，她对着自己比划了好久，才终于把衣服给套上了。
至于出来后，梅姨说她衣服穿反了，以及头发没冲干净，然后帮她再洗了一次，并且用一个叫“吹风机”的东西，帮她把头发吹干了的这些事情，李悠笛表示不想再回忆一遍
可能是一天内接收的东西太多，也有可能是吹风机的暖风太过温柔，在陷入陌生又柔软的被窝后，李悠笛沉沉地睡了过去。
然后，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正站在永坤宫门口。
母后身边的掌事姑姑正一脸担忧地说：“公主，您千万要和娘娘服个软”
李悠笛有一瞬的呆怔，猛然意识到好像是因为自己在学堂顶撞了授课的学士，然后被捅到母后这里来了
想起来了后，李悠笛苦着一张小脸提着裙子迈入了宫殿里。
殿内香炉里龙涎香的烟雾轻盈地打着圈，年过四十仍然保养得宜的梁后端坐在纱幔后，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气氛静得让人心慌。
“儿臣拜见母后。”李悠笛穿过纱幔，在梁后跟前行了个礼。
半晌后，才听见母后淡淡地回应：“坐下吧。”
“永安——”
李悠笛刚坐下，就听见母后平淡无波地唤了她一声。她下意识一颤，每次母后唤她封号的时候，就代表她很生气
“听闻你今日又在学堂闹事了。”果然，伴随着这句加重语气的肯定句的，还有茶杯重重摔到桌上的声音。
李悠笛坐在软榻上的屁股一抖，然而惊吓过后，心里的不服气也涌了上来。
明明就是那个学士太过分，竟敢当着她面说女子这也不许那也不许的。她听着不高兴，当然要反驳几句啦！
没想到这学士气量这么小！
辩不过她也就算了，竟然还告家长，真是幼稚！
李悠笛想着想着，就把忍不住自己的心里话说出来了。
梁后听到她这话，提高了声音：“本宫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李悠笛噘着嘴不说话。
“禁足一月。”梁后被她这不知悔改的态度气得不行，毫不留情地按住了李悠笛的死穴。
“母后1李悠笛猛地抬起头大叫了一声。
李悠笛简直要委屈死了，她觉得自己根本就没有做错，凭什么要被禁足啊！
可是下一刻，她就发现自己在小太监的惊呼声中，跑着推开一扇大门，穿着明黄色龙袍的梁帝正埋头批改奏折。
“朕的阿鸱怎么来了？”见到来人，他威严的眉眼里染上笑意。
“父皇，母后要禁我的足1李悠笛委委屈屈地告状。
梁帝笑着问：“阿鸱这次又惹什么事了？”
李悠笛气愤得不行，一张小嘴叭叭地说个不停。
梁帝有些头痛地抚了抚额头：“既然是你母后的决定——”
“父皇1李悠笛瞪大了眼睛。
她就知道！父皇每次都争不过母后！
“对了，南海今日呈上来一些好物，阿鸱去挑些喜欢的。”梁帝急忙安抚道。
可是李悠笛手指拂过面前一堆珍品，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她才不需要这些东西呢！想要未来的两个月都得闷在自己宫里，她就觉得绝望。
“阿鸱，以后一个人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一旁的梁帝突然摸了摸她的头，这样说道。
李悠笛抬起头，有一瞬间的心慌。
突然，梁后也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面前，脸上不再是生气时的威严，而是带上了温柔的笑意：“阿鸱，以后一个人也不许这么任性了。”
“你们在说什么？！什么一个人？”李悠笛焦急地大喊。
可是只见父皇和母后对她笑了笑，然后携手背对着她离开了。
李悠笛焦急地追了上去，可是怎么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父皇和母后的身影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父皇，母后，你们不要走1李悠笛跌倒在地上，眼里忍不住流了满脸，“阿鸱再也不顶撞学士了，我愿意禁足，我也不要这些东西了，你们不要离开我，呜呜呜”
“不要，不要离开我——”睡梦中的少女对着虚空一抓，然后在床上被惊醒，猛地坐了起来。
睡梦中的情绪还影响着她，这让李悠笛忍不住抱着被子哭了起来。
父皇，母后
正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时，耳边突然传来了几声沉闷的敲门声。
李悠笛的哭声一止，沾着满脸泪水朝门口看去。
“李悠笛，是我。”沉稳的少年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